“依依，你外婆没了！”

“怎么没了？什么时候？”

“你这孩子，问的什么话！你外婆年纪都那么大了！肯定是老死了——”

“哦！……什么时候没的？”

“前天，昨天……反正就在这两天！”

接到舅舅打来的电话，妈妈第一时间请了假开车去了舅舅家，我接到妈妈的电话时，人刚刚放学到家，刚拿起手机。

妈妈简短地跟我说了这句话，我内心毫无波澜，对此见怪不怪，我自小不是外婆养大的，因此跟她不亲。

“晚上吃啥啊？！”

一个高亮的声音响起，那是我的奶奶，一个十分壮实的女人。

我每每听到她那高亮的嗓音，只觉得跟她的体型实在是太相符了。

“不知道！”

我说着，摇了摇头。

其实我是知道我想吃什么，但我想吃的，奶奶根本就不会做，我知道她只是象征性地问一问而已。

“怎么一问三不知呢？！”

奶奶倚靠在门框上看着我，问道。

哪里有一问三不知？你不就问了一句话吗？我心里犯嘀咕。

嘴上却说着：“随便吧！家里有什么就弄什么吧！”

“给你下方便面吧！”奶奶回道。

她的话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她拿手的就只有几样饭：方便面，面条，米汤……

这时候，她忽然盯着我，而后道：“你这衣服是你妈给你买的？”

我点了点头，她扯着嗓子，语气颇有点不满地道：“就不能买个亮眼一点的颜色啊！买的什么衣服？！就不能买个亮眼一点的颜色？！”

我被她吵地脑壳疼，直嚷道：“那你给我买啊！”

奶奶似乎没有听到，依旧在重复着那句话“就不能买的亮眼一点！？”，我不再理会她，低头看着手机。

奶奶见我不理睬她，可能也是自讨没趣吧，自居转身离开，走的时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我听的一清二楚，我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也不想着这件事。

这时候妈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放假放几天？

我打了两个字“两天”，屋里没有开灯，视线昏暗，我盯着亮眼的手机屏幕也就三四秒，眼睛就刺痛起来。

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要去开灯，老家的房子装修地非常不好，每一个方面都是如此，究其原因，只有一句话：熟人装修！

熟人装修，真的坑死人——

我房间的门是锁不上的，因为锁与锁孔并不对齐；地上永远都不会干净，因为墙皮老是掉；最要命的是我屋里的灯，当然不止是我屋里的灯，这栋房子里所有的灯都是坏的。

有的一打开是一定要闪一闪，如果打开了不闪，也不要太高兴，想着今天多么的幸运，那灯多半会在人感觉到新奇幸运的时候开始打闪。

有的要连续按好几下，这灯才能被打开，感觉像在考验一个人的耐力。

而后最可恶地就是连开都开不来的，譬如卫生间的灯，我每每晚上上厕所都要摸着黑。

既然老家的房子装修吃了熟人的亏，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但这话在我爸妈这里完全不适用。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在外打工几年，攒下了房子的首付，又在银行贷还了二十万，买下了一栋房，可是装修又是熟人装修！

后买的房子毛病相较于老家的房子要少，但毛病却比老家的还致命，就只说一点：马桶会喷屎尿！

墙不再掉墙皮，而是呈现裂缝状，那些裂缝像肆意生长的枝杈。

我会指着那些“枝杈”问我妈：“为什么还要招熟人装修？”

我妈却道：“你小孩子不懂！”

你说都没有说，我又怎么会懂？

开了灯，我又去拉窗帘，我这个人似乎有点过于敏感了，倘若我一个人待着，我一定要将我所待的房间的门窗给关上，如果有窗帘，那我一定会拉窗帘，如果不这么做，我总觉得这屋里或外面还有一双眼睛，他在死死地盯着我。

陡然之间，一股瘆人感扑面而来，压地我喘不过气了。

我曾经跟妈妈说过我的感受，而她对此却道：“就虚！”

她并不能理解我——

我也因此再也不会向她开口，讲述关于我的任何感受，因为这些都是无用功，白费口舌。

“刷啦，刷啦——”

我很享受拉窗帘的那一瞬间，窗帘顶部的挂钩构在一根长棍子上，手轻轻一拽，那些挂钩就跟长了腿一样，“呲溜”一声，又或者说是洗澡时手中的肥皂，修地一下就从手中飞走了——

陡然间，我的余光瞥见了一张发旧的照片，那张照片与一张张彩纸混在一起，显得异常刺目。

我拿起照片，上头是是我的外公，三年前走的。

他走的那一年，我上初一，记得那一天晚上放学，我出了校门，怎么着都没有找到妈妈，但却看到了爷爷，我以为妈妈是加班了，所以才没有来带我。

到了家，爷爷才告诉我：“你外公去世了，你妈妈去处理他的后事了！”

就是很突然，我对于外公的死也并没有多大的情感波动，还是那句话，我不是他带大的，跟他感情并不深。

对于我这个外公，我对他的记忆仅仅限制于他身子不好，说话含糊不清，同时脾气火爆。

外公长年住院，几乎是每一年都要住院，他的嗓子里似乎总是有痰，说一句话就要“咳咳”几声，最后脾气火爆，尤其是对外婆，没说几句，就开始吼叫——

说到吼叫，楼下传来了我爷爷的吼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知道他在喊！

他是对奶奶喊的，这么些年我也早就已经熟悉了——

讲真的，我外公跟我爷爷的共同之处就在这里，他们总爱对他们喊叫，尤其是对他们的老婆！

但是他们又不同，我的爷爷不会把我的奶奶当成他的奴仆，可我外公会。

听妈妈跟大姨说，她们小时候父母是总是会打架争吵的。外公将外婆当成自己的奴仆，四个子女都能看出来——

甚至是外公离世之后，我的大姨还有我的妈妈都会说同样的一句话：“不是说不孝！事实就是，爸死了之后，妈轻松了许多！”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赞同的。

我的外婆也并不想念她的伴侣，她是真的受够了，我没有切身实地体会过外婆的大半生，也没有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过她的大半生，更没有说或多或少地参与过她人生中的一天，一个小时……

但是我从妈妈还有大姨的话语中，我却真的感受到了她大半生的痛苦与不幸。

我的外婆出生时，国家才刚刚解放，所以她的童年，乃至她的青年时代都是在与贫穷与饥饿的抗争。

她的第一个不幸，是没有出生在一个好的时期。

她的第二个不幸，是嫁给了我的外公。

她的第三个不幸，是生了两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