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还活着的消息是赵期放出去的。
按照萧行简的吩咐,他让两个差役在渡口码头边的烧饼摊上“闲聊”,说镇抚司在水月庵找到一个失踪了二十二年的绣娘,人还活着,已经接回县衙做了口供。
烧饼摊是渡口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脚夫、船工、货郎都在那里歇脚,不出半日,整个渡口都会知道苏娘回来了。
消息放出去之后,萧行简让赵期撤了渡口一半的布控。
原本守在四个路口的镇抚司亲兵撤到只剩下老榕树对面巷口一处,其余的全部退到渡口外围。
他要给周阿四留一条进来的路。
这个哑巴货郎等了二十二年,等的不是八个目击者的命,是苏娘嘴里那个名字。
现在苏娘回来了,他一定会来。
徐长宁一整天都待在渡口。
他坐在老钟头的杂货铺门口,手里拿着一截渔网线帮老钟头打下手,眼睛却一直盯着老榕树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周阿四每次来渡口都在那里摆摊,坐在小马扎上搓麻绳,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搓的麻绳比铺子里卖的结实,价钱还便宜,有人让他便宜一点他就笑说不了话,但笑得憨。
老钟头说他每次来都有人围着他买绳子,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在老榕树下坐着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客栈后巷的方向。
“他上次来是六天前。”
老钟头把补好的渔网翻了个面,“在榕树下坐了一整天,只卖出去一捆麻绳。傍晚收了摊往城北走了。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客栈一眼。”
“他还会再来。”
徐长宁说。
午后渡口下了一阵小雨,老榕树的气根被雨水打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码头上的人都跑去躲雨了,只有几个脚夫在货仓檐下蹲着啃烧饼。
徐长宁站起来走到榕树下,蹲下来看地面。
树根旁边有几截废弃的麻绳尾端,是被剪断的,断口平整剪刀剪的,和周阿四后巷里那截麻绳一模一样。
他把麻绳捡起来揣进怀里,转过身时,看见了霍七。
霍七站在巷口,戴着他那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有看徐长宁,他在看老榕树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雨停了,榕树的气根还在滴水,霍七的毡帽边缘被雨水打湿了一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沈默言那种常年替人记东西、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不发出多余声音的稳不同。
霍七的步伐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
他是这盘棋上最老的那颗棋子,二十二年前杀了人,二十二年后还在替同一个人盯梢。
他盯的不是徐长宁,他盯的是周阿四。
他在等周阿四来,等那个哑巴货郎走进这条巷子,走进他守了二十二年的那片阴影里。
徐长宁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霍七不怕周阿四杀他,他怕的是周阿四不杀他。
如果周阿四杀了他,他就不用再站在这条巷子里了。
他手腕上那道戒痕,和萧行简手腕上的疤是同一个师父划的。
他犯了规矩,本该处死,但雇主保了他。
雇主让他活着,代价是替他守这条巷子,守到不需要守的那一天为止。
二十二年前他杀周小荷的时候,雇主说“处理干净”。
他以为把人推进后巷就干净了,但苏娘跑了,周阿四活着,周小荷从凶手身上扯下的半块玉佩被县衙收进了证物库。
没有一样处理干净。
于是他要站在这条巷子里,一年又一年地守,等着把当年没处理干净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补上。
傍晚时分,渡口的船工开始收缆绳,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
徐长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正准备回县衙,忽然听见老钟头在身后说了一句:“来了。”
他转过身。
老榕树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青布短衫,裤腿挽到膝盖,肩上搭着一条旧麻袋。
他没有戴斗笠,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和耳边被头发遮住的另一道疤。
四五十岁,瘦,不高,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周阿四。
他没有往榕树下走,只是站在巷口,看着老榕树下那片空了六天的空地。
然后他抬起眼,越过榕树,越过码头,越过货仓的屋顶,看向水月庵的方向。
那里曾经有一个绣娘,每天推开后窗往下看,就能看到他在银杏林里站一会儿。
她不敢出来见他,他也不敢进去找她。
他们隔着一道院墙,隔了二十二年。
徐长宁往前迈了一步。
周阿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不像一个杀了八个人的凶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他没有跑,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徐长宁追到巷口时,巷子里已经空了。
只在地上留了一截新搓的麻绳,断口是剪刀剪的,和之前那些麻绳一样。
他把麻绳捡起来,攥在手里。麻绳上还带着新鲜的麻草气味,是今天刚搓的。
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赴约的苏娘回来了,所以他来了。
回到县衙时天已经黑透了。
徐长宁走进正堂,萧行简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盏油灯。
灯光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忽明忽暗,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他来了。”
“来了,留了一截新麻绳。没有动手,只是看了一眼水月庵的方向就走了。他知道苏娘在县衙。”
“他还会再来。”
萧行简把油灯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沈默言的人一定也知道了。明天王府可能会派人来问苏娘还活着的事你做好准备。”
“苏娘的口供在我药箱里。沈默言抽走的那份是副本,他以为唯一的证据已经销毁了。但周阿四不需要看口供,他只需要知道苏娘还活着。他知道苏娘活着,就知道当年的真相还没有被埋掉。”
萧行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和案子完全无关的话,“你今天在榕树下蹲了很久。腿麻了吗?”
“当时麻,现在好多了。”
萧行简转身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人吩咐了一句:“让厨房把红豆粥端过来,两碗。”
然后他走回来在徐长宁对面坐下,“以后去渡口别蹲太久。榕树下潮气重,腿麻了走不动路,霍七在巷子里看着。”
“你在担心我?”
萧行简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微凉,他皱了一下眉。
徐长宁起身,拿起炭火盆边温着的茶壶,给他换了一杯热的。
放回他面前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躲,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各自收回去。
暧昧的气温在屋内散开,萧行简轻咳,打破气氛。
“霍七的事你别再跟了。”萧行简的声音沉下去,“周阿四今天把麻绳放在巷口,不是留给苏娘的,是下给雇主的战书。他在告诉那个说‘处理干净’的人,我等了二十二年,现在苏娘回来了,下一个就是你。雇主如果知道自己藏了二十二年的秘密快被揭开,第一件事不是杀周阿四——是杀苏娘。”
“所以我让赵期把苏娘住在县衙后院的消息放出去,而不是把她藏起来。”
“藏在暗处反而危险,放在明处,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哪,反而没人敢动手。”
萧行简放下茶杯,看着他,“你今天在渡口待了一整天,等的不只是周阿四。你在等霍七。你想看他会不会在周阿四出现的时候动手。他没有动手说明他的任务不是杀人,是盯人。”
“他今天看周阿四的眼神,不像在看仇人。像在看一个跟他一样被困在同一条巷子里的人。”
徐长宁说,“霍七替雇主守了二十二年,周阿四替妹妹等了二十二年。一个是看守秘密的人,一个是看守记忆的人。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棵榕树,但谁也没有跨过去。因为跨过去,就是生死。”
赵期把红豆粥端进来的时候,看见萧行简和徐长宁并排坐在桌前,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只青瓷碗。
他愣了一下以前他来送粥,都只有一碗。他把两碗粥放下,转身出去时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徐长宁喝了一口粥,红豆熬得烂熟,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勺子,拿起笔在关系图上又加了一条线从周阿四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指向苏娘。
又从苏娘旁边画了一条线,指向霍七。
三条线交叉的地方,他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年轻公子。
周阿四在找他,苏娘见过他,霍七替他守了二十二年。
而这个人的名字至今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卷宗里。
郑万全的纸条上写的是“后院独间,京中口音,年约十六七,佩青玉”。
苏娘说他手腕上有戒痕,霍七替他杀人,沈默言替他善后。
他是这盘棋上唯一没有落子的那个人。
“明天周阿四还会来。”
他放下笔,“今天他留了一截麻绳,明天他会留别的东西。他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县衙靠近苏娘。”
“那就等他自己走进来。”
萧行简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今晚的粥是两碗。以后都是两碗。”
说完这句话,萧行简起身离开。
徐长宁低下头看着面前两只空碗,碗底的桂花并排沾在瓷面上。
他把周阿四留在巷口的那截新麻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和之前那几截麻绳并排摆着。
每一截麻绳的断口都是剪刀剪的,每一截都带着新鲜的麻草气味。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周阿四。
麻绳留给雇主。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两碗粥,以后都是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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