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遥就见识到了沈录的“规则”是怎么落地的。
他给她一张打印出来的课表,连上课铃声间隔都标了出来,还有一串数字写在纸角:班主任办公室电话、教务处电话、司机的号码。
最后一行是简短的命令:
——按时。
——不要迟到。
——不要惹麻烦。
孟遥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外婆郑瑛在母亲练琴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别出错。”
她以为那句话属于琴房,现在才知道,它也属于生活。
——可人活着,为什么非要做到不出错?
她把课表叠好,放进书包最外层的口袋。
然后在书包拉链拉上之前,顿了一下。
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枚旧发夹。
金属边缘凉的,磨得发亮。
她没有把它别上,只是握了一秒,才松开手,拉上拉链。
她告诉自己:不过是换一所学校,她可以的。
可她的手,一直到下楼,都没有完全暖过来。
车停在四中校门时,外面已经吵成一锅滚水。
高高的铁门、修剪得像样板的绿植、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
孟遥还没下车,就听见一阵近乎夸张的尖叫——不是害怕,是兴奋。
“来了来了!”
“卓群他今天真的来学校了!”
“啊啊啊我拍到了!”
无数手机举起来,镜头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像一片朝向太阳的向日葵,甚至有人举着小小的灯牌,有人挂着长焦相机,站位熟练得像早就踩过点。
孟遥顺着人群的视线看过去,见一道身影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黑色书包、校服外套敞着,走路不急不缓,却能把整个校门口的空气都牵着走。
阳光落在他脸上,干净得过分——不是“学生的干净”,而是镜头里被修过光的那种干净。
他抬眼的一瞬,目光像对着镜头校准过角度,唇角弧度很浅,却能让尖叫再高一截。
旁边原本要维持秩序的老师走上前,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挤,注意安全。”就像在默许这场喧闹本就属于他。
——卓群。
年少成名的偶像,也是四中最被追逐的名字。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照片。
笑容、姿势、领奖的手势几乎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标准答案。
孟遥懂了:四中不喜欢意外,尤其不喜欢来历不明的意外。
高二一班门口已经站着不少人。
班主任谢老师是个眉眼严谨的女人,眼神像扫描仪,扫过孟遥的脸,停了停:“孟遥?”
孟遥握紧了书包带。
“是,我是孟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
她说完,教室里响起几声轻轻的笑。
不是嘲笑,但也不友善——是有人在默默给她贴了一张纸:关系户。
谢老师把她的座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她刚坐下,旁边就坐过来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个子不高,动作却利落,女孩把书本摆得整整齐齐。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她偏头看孟遥,眼神亮得像在估值,“我叫洛游。”
孟遥还没来得及点头,洛游的目光已经扫完她的书包扣子、鞋尖、校牌边缘,语速很快地说:“你这套挺贵……别误会,我就是职业病——”
说完又像怕孟遥误会,赶紧补了一句,坦荡得过分:“我以后要去华尔街做最厉害的分析师,分析师第一课,先学会看人身上的信息——尤其是值多少钱。”
孟遥愣了一下,忍不住问:“你现在就想这么远?”
洛游自豪地笑了:“当然,早一天想明白,就早一天值钱。”
教室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沈录来了。”
孟遥心口一紧,下意识把背挺得更直。
教室里已经有人起身,像在迎接某种秩序本身。
门口出现那道熟悉的直线。
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一丝不乱。
路过时,人群自动让道,沈录明明没说话,却像把门槛变成了他自己的边界。
他扫了眼教室,视线准确落在孟遥的位置上。
只一眼。
——她坐在那里,仿佛一张不该出现的照片,被夹进了别人的相册。
孟遥立刻感觉自己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钉住。
她自嘲地想:在有些人眼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在沈家,沈录让她签承诺书。
在学校,沈录甚至连话都不用说——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全班就会替他执行规则。
她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
书上说:人人平等。
她没有抬头,都能清楚地听见,走廊外那些追逐卓群的尖叫声仍在回响。
现实,比课本更诚实。
上课铃响。
这是一节物理课,下课前,谢老师忽然停下粉笔:“这题,洛游来答。”
刚才还蔫着的同学像被打了兴奋剂,齐刷刷看向那个托腮望窗外的女生。
老师说得意味深长:“想必一节课都在看风景的洛游同学,早就想好答案了?”
洛游站起来,干脆利落:“不知道。”
教室里哄笑。
洛游无动于衷,还认真地补了一句:“如果老师也不知道,我可以去查。”
谢老师脸一僵,端起架子:“同学们,有些人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会——”
洛游忽然问:“谢老师知道相对论是谁提出来的吗?”
“爱因斯坦,你问这个干什么?”
洛游微微一笑:“那爱因斯坦的老师,怎么没先提出来?”
教室炸了。
洛游却充耳不闻地坐下,继续望着窗外出神。
孟遥看着洛游,发现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弧度。
她再次确认,这个同桌,比她想象的更有趣。
孟遥也勾起了唇角,忍不住顺着洛游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
教室在三楼,正好看到那株桂树纷纷扬扬的花瓣随风起舞、慢慢飘落……
正出神,冷不防洛游回头,孟遥吓了一跳,但很快两人相视而笑。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
也许这个学校,没有她想的那么无趣。
午餐铃响,人潮从教学楼涌进餐厅,脚步声、笑声、餐盘碰撞声混在一起。
洛游先去找座位,孟遥排队点餐。
“卓群来了!”
“别挡我镜头——!”
“啊啊啊他今天居然来食堂——”
食堂门口又炸起一阵尖叫,孟遥充耳不闻地选自己想吃的菜,端起餐盘刚转身——肩膀猛地被人顶了一下。
不是擦碰,是硬生生的一撞。
她手腕一震,餐盘倾斜,可乐像被推出去一样飞溅,正好洒在迎面而来的人的白衬衫上。
周围一片惊呼。
“对不起——”孟遥立刻开口,下意识回头,只看见撞她的人混进人群里,校服袖口一闪而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卓群低头看着胸口那片褐色水迹,指尖捻了捻湿掉的布料,忽然笑了。
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么老套的方式搭讪?
他抬起头,本来想懒洋洋丢一句“没关系”,却在看清孟遥脸的瞬间,话卡在喉咙里。
不是因为漂亮——他见过的漂亮太多。
是因为孟遥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没有惊喜,没有尖叫,没有“你是卓群”的渴望,就是……看一个陌生人,态度稳得出奇。
“这又是什么新手段?”卓群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在舞台上习惯了把任何突发状况都接成包袱。
孟遥原本要递过去的餐巾纸,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湿掉的衬衫,沉默了一秒,把纸收回去。
她也笑了笑,语气很轻,“能把所有的意外都当手段,那你的人生应该挺累的。”
卓群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时,他身后一个打扮时尚的女生凉凉开口,语调里带着熟练的恶意:“卓群偶尔来普通餐厅吃饭就发生这种事,真巧啊。看来新来的女生,就是比我们会吸引人注意。”
孟遥没看她。
倒是卓群,往旁边偏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小到也许只是孟遥的错觉。
但梁婷怡看见了,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大声,像是在用音量掩盖什么。
孟遥只看着自己餐盘边缘那圈可乐渍,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待女生话音落下,孟遥声音清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嚇我邪?”
一串古文脱口而出,食堂竟安静了一瞬。
孟遥自己也怔了下——外婆逼她背过的东西,在需要的时候,竟会自己跳出来。
梁婷怡的表情一片茫然:“你……你阴阳怪气什么?”
有人忽然鼓起掌。
洛游端着餐盘走过来,笑眯眯地补上一句,像给翻译:“卓群,你听懂了吗?凤凰一样的鹓雏,根本不稀罕一只死老鼠。”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
梁婷怡脸一下涨红:“真能编,装什么文化人啊!”
洛游不慌不忙:“这是庄子,不是她编的。”
她偏头看梁婷怡,“你脑子里只装衣服和男人,难怪听不懂。”
梁婷怡被噎得发抖,甩下一句“少多管闲事”,端着盘子走了。
走了几步,梁婷怡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秒,像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然后她把餐盘重新端正,脊背挺得很直,走进了人群里。
孟遥感觉到——周围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比食堂的灯还刺眼。
有人在看戏,有人在偷拍,有人在低声复述那串古文。
洛游拉着孟遥往靠窗的位置走,声音压低:“刚才撞你那一下,像是故意的。”
孟遥一愣。
洛游看着她:“有人想把你丢到卓群面前,看你怎么出丑。”
孟遥背脊发凉。
两人坐下,洛游把餐盘放稳:“卓群是这个学校最大的流量。”
她的目光越过孟遥的肩,落向食堂另一边:“现在——流量走过来了。”
“他换了外套。”洛游压低声音,“从白换成了黑。白的显脏,黑的遮事,他助理肯定在现场。”
孟遥没回头,却听见周围的呼吸声忽然变轻了。
脚步声停在她们桌旁。
卓群换了件外套,胸口那片湿迹被遮住,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低头看着她们,语气像随口,却带刺:"这里有人吗?"
洛游把餐盘往旁边挪了挪:“有人。但如果你要坐,我们可以挤一挤。四中食堂的位置,应该也算稀缺资源。”
卓群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洛游你这话像在骂我。”
洛游眨眨眼:“我在夸你值钱。”
卓群坐下后,周围的手机镜头瞬间齐刷刷抬起,像一片无声的海。
他抬起手,对着周围举着手机的人做了个很轻的手势:“别拍了,吃饭。”
那手势不重,却能按下暂停键。
有人尴尬地收起手机,有人却更兴奋——因为偶像“管了”,这本身就是糖。
卓群把餐卡往桌上一放,偏头看孟遥,笑意很浅:“你是新来的?”
孟遥握紧筷子,点头:“嗯。”
卓群的随口提问明显在试探:“你跟沈录——关系很好?”
孟遥沉默了一下。
她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关系户”,“沈家人”,“住在一起”——每一个答案都像一个不同形状的陷阱,踩进去,就是另一场麻烦。
她选了最简单的一个:“普通同学。”
卓群的眼神停了一秒,像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
洛游接了话:“关系好不好取决于定义,你问的是同学关系还是市场认知?”
卓群挑眉:“市场认知?”
洛游点头:“你一坐下来,市场认知就会觉得她跟沈录关系很好。因为你是卓群,你的态度会成为事实的一部分。”
卓群的笑意收了一点。
他沉默了下,把餐卡翻了个面,盯着自己的饭菜。
难得地,没有接话。
孟遥侧过脸,正好看见他手边的餐卡背面——上面有一排很小的字,像是被人用签字笔写上去的:“不要忘记你是谁。”
像是提醒,也像是束缚。
孟遥没有多看,把视线收回来。
她很早就理解了一件事:聚光灯,有时候也是另一种笼。
卓群马上又把笑意挂回去,“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
孟遥不语,沉默地用餐。
午饭后,孟遥在走廊拐角等去拿作业的洛游,她低头看手机。
走廊里的人很少。
“你今天被拍了。”
沈录的声音从她旁边来,她没听见脚步声,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孟遥抬头。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另一端,侧脸的线条在夕光里极其清晰。
“食堂的事。”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有视频,已经开始传了。”
孟遥喉咙动了一下:“我没有主动——”
“不重要。”他说得很快,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
走廊里的风从窗缝里过来,把他的衬衫领子掀了一下,他抬手按住,动作很轻。
“尽量低调。”他顿了顿,“沈家不需要流量。”
话落,他转身走了。
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他说的是“沈家不需要”。
不是“你不需要”,也不是“我不希望”。
是沈家。
——她不过是沈家需要低调的理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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