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法庭像一口巨大的冰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国徽高悬,冰冷的光泽映照着下方一张张紧绷的脸。贺睿坐在轮椅上,被杨程推到原告席旁。他腰背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整个法庭的压抑,直射被告席上戴着手铐、眼神躲闪的黄毛。
旁听席前排,教导主任李富贵的光头在冷光下泛着紧张的油光,手里捏着个保温杯,里面枸杞啤酒的诡异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王大柱挤在他旁边,油乎乎的煎饼袋子藏在脚下,一双眼睛紧张地扫视全场。周晓萌攥紧了拳头,钱多多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LO裙的蕾丝边。
“砰!”
法槌敲响,沉闷的回音在法庭里回荡,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庭审正式开始。
公诉人字句铿锵地陈述案情,展示物证:染血的匕首、伪造的教师证、闸机监控录像、以及那份决定性的SD卡录像。画面里,贺睿冷静引导黄毛刺向自己锁骨下旧疤的声音清晰传出:“…这里埋着监测器…会触发警方定位…” 法庭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轮到被告律师质询。那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走到贺睿轮椅前,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刻意的质疑:
“贺睿同学,根据监控,你提前预知了袭击者的动作,甚至精准引导了刺伤位置。请问,一个普通高中生如何具备这种反侦察和战术引导能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不禁让人怀疑,你是否受过特殊训练?或者,这起事件本身,是否存在某种…自导自演的成分?”
“反对!”公诉人立刻起身。
法官示意反对无效:“请证人回答。”
法庭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聚焦在轮椅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贺睿抬起眼,平静地直视被告律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我的能力源于观察、分析和数据建模。目标杨程的心跳频率达到182bpm的战斗阈值时,预示危险临近。袭击者虎口刺青与我锁骨旧疤的关联,是其暴力倾向的显性标记。引导行为,是基于生理标记位置与微型监测器坐标的精确计算,目的是最大化保护证人和获取有效证据。这是逻辑推演,而非特殊训练。”他顿了顿,镜片寒光一闪,“至于‘自导自演’…需要我展示伤口的深度扫描成像与神经损伤报告吗?”
被告律师被噎住,脸色微变。旁听席上的杨程,心脏像是被那只提到“182bpm”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数据…还是数据!
“那么,”律师迅速转换方向,拿起那份伪造的教师证复印件,指着家属栏“贺睿(弟)”的签名处,“这份伪造文书上的笔迹,经鉴定属于杨程同学。他与你关系恶劣,多次公开作对,这是否意味着他存在协助伪造、甚至参与构陷的动机?”
矛头瞬间转向杨程!
杨程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法警眼神制止。他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李富贵紧张地搓着保温杯,王大柱的煎饼袋子被捏得哗啦响。
“动机?”贺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他忽然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方盒,按下按钮。
嗡——
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方盒顶端射出,在法庭中央的空地上迅速交织、扩展!光线扭曲、凝聚,短短几秒钟内,一个栩栩如生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小卖部的内部场景!钱多多站在柜台后,而投影的“杨程”正背对着镜头,在一张表格上签字(显然是赊账的欠条)。
“2023年10月15日,下午4点27分,小卖部监控备份。”贺睿的声音如同法官宣判,“钱多多同学,请你解释一下,杨程同学这张签了名的‘零食赊账单’,是如何在三天后,变成了黄毛手中伪造教师证的内部模板底稿?”
“轰——!”法庭炸开了锅!
全息影像中,钱多多惊恐的脸被放大得无比清晰。她尖叫一声,从旁听席上弹起来想跑,立刻被法警按住。她挣扎着哭喊:“不关我事!是…是有人给我钱!说只是借用一下签名模板…我不知道是伪造证件!更不知道他要害贺睿啊!”她崩溃地指向听众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是他!疤脸叔的手下!”
人群骚动,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猛地起身想逃,瞬间被埋伏的便衣扑倒在地。
被告律师脸色灰败,颓然坐下。这场精心准备的构陷,在贺睿的全息铁证下土崩瓦解。
法官重重敲下法槌:“肃静!将嫌疑人钱多多、周强(鸭舌帽)带下去!继续审理黄毛故意伤害及涉黑案!”
黄毛在被告席上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庭审进入尾声。公诉人做最后陈述,请求严惩。法官准备宣判。
就在这时,贺睿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法官阁下,在您宣判前,我请求补充提交一份关键物证——它指向黄毛及其背后团伙更深的罪行,也与我父亲当年的‘意外’身亡直接相关。”
法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法官颔首示意。
贺睿的手伸进外套内袋,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芯片。
是一支笔。
一支老旧的、笔身布满细微划痕的黑色金属钢笔。笔帽顶端镶嵌着一小块色泽温润的暗红色石头,在法庭冷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正是这支笔,曾抵过杨程的喉结,也曾在树洞荧光报告上写下冰冷的公式。
贺睿的目光第一次没有看向法官或被告,而是转向了旁听席上那个一直沉默的、穿着朴素工装的男人——贺建国。他的父亲。
贺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支笔,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古董局中局专家的面具第一次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一个父亲的痛苦。
“这支笔,”贺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笔帽上的矿石,是她家乡特有的鸡血石。七年前,我父亲贺建国先生遭遇‘意外’,现场遗留的所谓‘肇事车辆’碎片上,检测到了微量的同类矿石粉末。”他举起笔,笔尖对准法庭顶灯,那暗红的光泽仿佛流动的血。“黄毛所在的团伙,长期为‘疤脸’处理脏活。去年他入室抢劫被我所阻,遗留的匕首柄缝隙里,法医同样提取到了同类矿石微粒。”他的目光如冰锥刺向黄毛,“需要我当庭展示三份矿物成分的司法鉴定报告吗?或者,请黄毛解释一下,这种只产于特定区域的矿石粉末,为何会出现在跨度七年、手法不同的两起‘意外’现场和他行凶的凶器上?”
黄毛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被告席上,眼神彻底涣散。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法庭。原来贺睿父亲的“意外”并非偶然!原来这支笔,不仅是母亲遗物,更是贺睿追寻多年、串联起所有阴谋的关键物证!
“不…不是意外…”贺建国突然老泪纵横,捂着脸发出压抑了七年的呜咽。
法官面色凝重,再次重重敲响法槌:“休庭三十分钟!控辩双方准备质证新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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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室里气氛压抑。贺睿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脸色比纸还白。杨程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支笔,那冰冷的矿石,那跨越七年的阴谋…贺睿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
“喂!”杨程终于忍不住,停在贺睿轮椅前,声音干涩,“你…你早就知道?关于你爸…”
贺睿缓缓睁开眼,疲惫的眼底一片深黑。“知道一部分。这支笔是钥匙,也是诱饵。”他摩挲着冰凉的笔身,“疤脸的人一直在找它,以为里面藏着什么。黄毛袭击你那次,除了报复,也是在试探笔的下落。”
“所以…所以你他妈是故意让他们以为笔在我这儿?!”杨程后知后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又惊又怒,“拿我当靶子?!”
贺睿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这是最快引出他们的方法。”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也是…保护你的方法。在我视线范围内,总比他们在暗处强。”
“保护?”杨程简直气笑了,指着贺睿腰腹厚厚的纱布,“这叫保护?这叫玩命!你和你那些该死的数据一样混蛋!”他气得转身想走,却被贺睿叫住。
“杨程。”贺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帮个忙。”
杨程没好气地回头:“干嘛?”
贺睿从轮椅旁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帮我把这个…交给法医鉴定科的老陈。庭审重启要用。”他顿了顿,补充道,“很重要。”
杨程狐疑地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封口处印着“DNA生物样本司法鉴定”的红色印章。他没多想,揣进怀里,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杨程快步走向鉴定科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路过消防通道的阴影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那份文件的重量压在胸口,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好奇心攫住了他。贺睿说很重要…是什么关键证据?关于黄毛?还是疤脸?
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里面是厚厚一叠报告。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目光扫向结论栏——
鉴定结论:
1. 送检血迹样本A(取自钢笔笔帽凹槽)与样本B(贺建国口腔拭子)存在单亲遗传关系,支持样本A来源于样本B生物学父亲之子(即贺睿)。
2. 送检毛发样本C(取自钢笔笔夹内侧)与样本D(杨程牙刷采集口腔上皮细胞)DNA STR分型结果… 匹配度99.99%。
报告纸页的最后一行结论,像一道惊雷劈进杨程的脑海:
「样本C来源于杨程。」
杨程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送检血迹样本A…贺睿的血?钢笔笔帽凹槽?他猛地想起贺睿挡刀后,自己慌乱中曾抓住他的手臂,手上沾满了血…后来在急救室外,自己好像…好像无意识地摸过那支笔…
毛发样本C…我的头发?在钢笔笔夹内侧?
DNA匹配度99.99%…
这意味着什么?!
这支贺睿视若珍宝、随身携带、甚至用它作为复仇钥匙的母亲遗物钢笔…在它最隐秘的笔夹内侧,竟然藏着一根属于杨程的头发?!
什么时候?怎么会在那里?!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惊心动魄力度的可能性,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维——难道贺睿…难道他…
“砰!砰!砰!”
法庭方向传来三声清晰的法槌声,宣告休庭结束。
杨程如梦初醒,手一抖,那份沉重的DNA鉴定报告“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雪白的纸页在冰冷的地砖上飘散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他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只剩下那支笔、那根头发、和那个匹配度99.99%的冰冷结论,如同宇宙间最强烈的脉冲信号,疯狂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走廊尽头,法庭沉重的门缓缓打开,里面透出肃穆的光。贺睿的轮椅,即将被重新推入那个决定命运的战场。而杨程,被遗落在昏暗的走廊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揭示着另一个惊天秘密的纸页,如同攥着一颗刚刚引爆的、名为真相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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