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开了整整一夜。
林微光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黑暗。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烟味,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小声聊天,她旁边的中年女人抱着一个蛇皮袋睡得正香。
她没有睡着。一直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象。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那个小镇。母亲塞给她的钱被她藏在内衣口袋里,两张大额的是车票钱,剩下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一百块。这是她全部的启动资金。
汽车在午后抵达了这座南方小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比老家的镇子大不了太多。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五六层的自建楼房,底层开着各种店铺——五金店、粮油店、沙县小吃、手机维修。街上跑着摩托车和三轮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工业区飘过来的塑料味,又像是路边下水道泛上来的潮气。
林微光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世界。
2013年十八岁的她手里攥着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是父亲生前用的那部,屏幕上的漆都磨掉了,按键上的数字也模糊不清。手机里存了几个号码——母亲的、微明的,还有一个同乡表姐的。
同乡表姐招娣比她早两年来这座县城打工,说是在一家电子厂,可以帮她介绍进厂。这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指望。
林微光找到车站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表姐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几声后被挂断了。
她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手心开始出汗。
她又拨了第三次。这次终于接通了,但那边传来的不是招娣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大嗓门。
“找谁?”
“你好,我找李招娣。”
“李招娣?哦,阿娣啊!她上周辞工了,去市里了!”
林微光的心猛地一沉。“那……那您有她的新号码吗?”
“没有没有,她走得急,什么也没说。”那边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嗓门,“哎你是不是来打工的?她之前是不是说有个表妹要来?你是她表妹?”
“是我。”
“哎哟,那她不在这边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啊,我这忙着呢!”
电话被挂断了。
林微光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脑袋嗡嗡作响。阿芳不在。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联系人,走了。她不知道阿娣的新号码,不知道阿娣去了市里哪个地方。这座县城虽然不大,但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陌生了。
她把话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下。
没关系。没关系的。
她走出电话亭,开始沿着主街一家一家地看店铺门口的招工启事。她的声音很轻,普通话带着口音,很多店家不耐烦地冲她摆摆手。
“不招人。”
“满了满了。”
“你多大?十八?有没有工作经验?”
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高中毕业证,和一双愿意干活的手。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林微光终于在一家电器配件厂门口看到了一张红纸黑字的招工启事。纸张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但字迹还能辨认。
“招普工,女,18-35岁,包吃住,月薪1500元。”
1500元。
林微光在那张红纸前站了很久。
1500块。够做什么呢?够妹妹一学期的学费吗?够给母亲买一次药吗?够还父亲欠下的那些债吗?
她没有选择了。
而且“包吃住”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比1500这个数字更诱人。她没有钱住旅馆,今晚如果找不到包住的工作,她不知道自己要睡在哪里。
她走进了那扇铁门。
人事部在厂区最里面的一排平房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各种表格和文件夹。她上下打量了林微光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书包上停留了几秒。
“以前做过没有?”
“没有。但是我能学。”
“什么学历?”
“高中毕业。”
中年女人挑了挑眉,大概是没想到。来应聘普工的女孩子,大多数是初中毕业甚至小学毕业的。高中毕业的不多见。
“怎么不读大学?”
林微光沉默了一下。“家里条件不好。”
中年女人没有再追问。她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林微光面前。“填一下。身份证带了吧?”
“带了。”
林微光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填完了那张表。姓名、年龄、学历、家庭住址。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了母亲的手机号。
“行了,今天先住下来,明天开始上班。”中年女人站起来,冲门外喊了一声,“刘姐!带新人去宿舍!”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她看了林微光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跟我来”,就转身往外走。
林微光跟着她穿过厂区。厂区不大,几排灰色的平房加一栋两层的办公楼,地面上铺着开裂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各种铁皮废料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塑料混合的刺鼻味道。
宿舍在厂区最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刘姐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是一间狭长的屋子,两侧靠墙各摆了四张铁架上下铺,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一共十六张床位,几乎都住了人——床铺上挂着各种花色的床帘,有的还贴着明星海报,地上堆满了塑料盆和拖鞋。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镇流器发出嗡嗡的响声。
“那,靠门那个上铺空着,你睡那。”刘姐指了指,“食堂六点开饭,厕所在走廊那头,热水晚上八点到九点供应。别的有什么不懂的问宿舍里的人。”
说完她就走了,风风火火的,像还有一堆活等着她。
林微光走到那张空床铺前。上铺堆着几件杂物——一个破纸箱、一双旧拖鞋、一卷卫生纸。她把东西挪开,把厂里发的薄被褥铺好。被褥摸起来硬邦邦的,有一股霉味,被套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黄色污渍。
她把书包放在枕头旁边。书包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支牙刷、半管牙膏。还有那本翻毛了边的英语单词书。
下铺传来一阵响动,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女孩从床帘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新来的?”
“嗯。”
“哪儿来的?”
“XX县。”
“没听过。”黄头发缩回头去,又探出来,“那张床以前是阿红的,她上个月辞工走了。你睡她那张床,别乱动她的东西就行。”
“好。”
对面下铺坐着两个女孩,看起来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一个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表情麻木;另一个在涂指甲油,浓烈的香蕉水味道飘过来。涂指甲油的女孩瞥了林微光一眼,目光落在她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那本书上。
“哟,还带书呢?都来打工了还看什么书。”
林微光没有接话,只是把书放回了枕头底下。
那个女孩嗤笑了一声,继续涂她的指甲油。
看手机的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看了林微光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她的眼神很空洞,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晚上六点,林微光跟着宿舍里的人去了食堂。
食堂是一间铁皮棚子,里面摆着几排长条桌椅。饭菜很简单——一个荤菜、两个素菜、白米饭管够。林微光端着饭盆打了满满一盆饭,把菜汤拌进去,大口大口地吃。
她今天一天就吃了两个馒头。早上在车站买的,五毛钱一个。
吃完饭回到宿舍,她借着还没熄灯的时间,去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冰凉冰凉的,泼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是一张略显苍白但年轻的脸只是倔强的眼眶有点红。
她想起了妹妹。妹妹应该已经开学了,穿着她留下的那件还算新的校服,坐在县一中的教室里。妹妹成绩好,比她还好,一定会有出息的。
她又想起了母亲。母亲一个人在老家,眼睛看不清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还想起父亲。父亲的遗像挂在堂屋里,每天看着这个家。
爸,我到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晚上九点半,宿舍统一熄灯。灯灭了之后,宿舍里反而更热闹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讨论厂里谁对谁有意思。林微光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标题写着什么“GDP增速”“经济稳中向好”,字迹在黑暗里模糊不清。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六点半开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份工作,但心里隐隐有一种踏实感。至少今晚她不用睡大街。至少这份工作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剩点钱寄回家。至少她真的靠自己在这座陌生的县城活下来了。只是她不知道,等着她的,将是一段怎样难熬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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