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厂的日子,像一台没有开关的机器,轰隆隆地转着,永远停不下来。
林微光在这条流水线上已经三个月。她的手指上长满了老茧,指甲缝里的黑色污渍用肥皂搓三遍也洗不干净。她的耳朵习惯了车间的轰鸣声,以至于下班后回到宿舍,那种突然的安静反而让她觉得心慌——像是耳朵里还藏着一台小型的机器,嗡嗡地响个不停。
宿舍里的生活是另一种嘈杂。
十六个女工挤在一间狭长的屋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林微光的上铺阿玲,比她还小一岁,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扎着一条马尾辫,说话细声细气的。半年后,阿玲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在走廊里和隔壁车间的男工打情骂俏。她的马尾辫剪了,烫了一头卷发,染成了栗色,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笑起来咯咯的,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阿玲换男朋友的速度比换工服还快。这个月是注塑车间的小刘,下个月就变了成组装车间的阿强。每次失恋了,她就买一堆零食坐在床上哭,薯片混着眼泪往嘴里塞,哭完了把空包装袋往地上一扔,第二天又笑嘻嘻地挽着另一个男生的胳膊出现在食堂里。
“微光,你怎么不谈一个?”阿玲有一次从床上探下头来,倒挂着的脸离林微光只有一臂的距离,“你长得又不差,车间里好几个男的都偷偷看你呢。注塑车间那个小周,你注意到没有?每次路过咱们这条线的时候都往你这边瞟。”
林微光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阿玲不死心,“还是你家里有对象?”
“没有。”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说说,我帮你留意。”
“我不想谈。”林微光说。
阿玲撇了撇嘴,把头缩回去了,嘟囔了一句“真没劲”。
林微光不是没看见那些目光。流水线上、食堂里、宿舍楼下,总有一些男工会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新来的女工看,目光像黏在皮肤上的苍蝇,甩都甩不掉。她只是装作没看见。她没有那个心思,也没有那个精力。她每个月要寄一千块回家,剩下的五百块要撑过三十天。她算过账的——除了存点,剩下的要买肥皂、牙膏、卫生纸,偶尔还要买药。她生不起病,谈不起恋爱。
对面下铺的阿珠是个游戏迷。她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每天下班后,她就坐在床上打游戏,一打就是半夜。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惨白。耳机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音效声,她偶尔会突然大喊一声“漂亮”或者骂一句脏话,把旁边已经睡着的人吵醒。
“阿珠你能不能小声点!”有人会从床帘里探出头来骂。
“知道了知道了。”阿珠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响了,“等我打完这把——哎呀死了!都怪你!”
隔壁床的小丽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骂了一句“神经病”。
靠窗的下铺住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花姐。花姐是宿舍里年纪最大的,在这家厂干了三年,丈夫在老家带孩子。她每天下班后就坐在床上做手工——串珠子、钩毛线拖鞋、绣十字绣。她的手指粗糙但灵巧,钩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翻飞,毛线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鞋面。她说这些东西可以寄回去给家里人用,也可以拿到夜市上卖。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花姐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不停,钩针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细的光,“在这厂里待着,总得找点事做,不然脑子会坏掉的。”
林微光有时候会坐在花姐旁边,看她做手工。花姐的手很巧,一根钩针在她手里像变魔术一样,不一会儿就能钩出一朵小花来。那些花有五个花瓣,淡粉色的,花姐说可以缝在拖鞋上当装饰。
“花姐,你做这个能卖多少钱?”
“一双鞋卖二十,除掉毛线钱,能赚个十来块。”花姐把钩好的小花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不多,但够给孩子买点零食了。”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还这么年轻,别在这里待太久。这里待久了,人就废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林微光一下。她没有回应,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宿舍里最安静的角落是林微光的上铺。她每天晚上洗完澡后就会爬上去,拉上床帘,把自己隔绝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床帘是她花十块钱在夜市买的,薄薄的一层布,粉红色的底子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兔子。拉上床帘之后,外面的世界就与她无关了——阿珠的键盘声、阿玲的哭笑声、小丽翻来覆去的抱怨声、隔壁床吵架的声音、花姐钩针翻飞的沙沙声,都被那层薄布隔在了外面。
她在床帘里面做什么呢?
有时候是发呆,盯着床板上那张发黄的旧报纸。那是上一任铺位的主人贴上去的,2012年的报纸,标题她都快背下来了——“GDP增速放缓”“出口企业面临挑战”“大学生就业形势严峻”。她盯着那些黑色的铅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有时候她会想,那个贴报纸的女孩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这座县城的某个工厂里,拉上床帘,盯着另一张报纸发呆?
有时候她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英语单词书,借着走廊漏进来的灯光背几个单词。她背得很慢,一个单词要反复抄写十几遍才能记住。abandon,放弃。她每次翻到这一页都很快地翻过去,像是怕被这个词传染。able,能够的。active,积极的。advance,前进。这些词她背了一遍又一遍,背了忘,忘了背,像在沙滩上写字,一个浪打过来就全没了。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是闭着眼睛躺着。想妹妹在县一中的教室里会不会冷,想母亲一个人在家有没有按时吃饭,想父亲那张永远定格的遗像。她想了很多,但从来不想未来。因为未来太远了,远到看不见。她只能想明天——明天的产量能不能达标,明天的食堂会不会有红烧肉,明天的手指会不会少划一道口子。
她不敢想太远的事。她只想着一件事——不能被同化。
她看着阿玲在走廊里和男工搂搂抱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能被同化。阿玲的手搭在那个男工的肩膀上,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笑得花枝乱颤。那个男工的头发染成了黄色,手臂上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疤。他们站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旁边,旁若无人地**,偶尔传来一两声暧昧的笑声。林微光端着洗脸盆从旁边走过,低着头,脚步加快。
她看着阿珠通宵打游戏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能被同化。阿珠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坐在流水线前的小凳子上打瞌睡,手还在机械地往电路板上插零件。工长走过来骂了她一顿,她低着头不说话,等工长走了,又打了个哈欠。晚上回到宿舍,她照样打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到半夜。不能被同化。
她看着花姐日复一日地钩着毛线拖鞋的时候,虽然她觉得花姐人很好——花姐是这间宿舍里唯一一个不嘲笑她看书的人,唯一一个在她发烧时给她冲药的人——但她也告诉自己不能被同化。花姐在这里待了三年,她没有变坏,但她被困在这里了。她的生活就是流水线和毛线,上班做电路板,下班做手工,每个月往家里寄几百块钱,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她的孩子三岁了,她只见过两面。
林微光不想被困在这里。她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这里,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离开之后能去哪里。
那年冬天,林微光发了一次高烧。
起因是车间里有人感冒了。铁皮厂房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四面透风,厂里发的那件薄薄的工服根本挡不住寒气。一个生了病的人坐在流水线上,咳嗽声、喷嚏声此起彼伏,病毒就这么传开了。林微光也中招了,先是喉咙疼,然后是鼻塞,然后开始发低烧。
她坐在工位上,顶着三十八度的体温做了一整天质检。眼花,头重,看电路板上的焊点都是双影的,一块电路板在她眼里晃成两块。她用冷水洗了好几次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微光,你是不是发烧了?”小陈凑过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手掌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停了两秒,“哎呀好烫!你赶紧请假去看医生吧。我去帮你跟工长说。”
“不用。”
“什么叫不用,你这样会烧坏的!上次注塑车间有个女孩烧到四十度,直接晕在车间里了,抬出去的时候脸都是紫的。”
“请一天假要扣五十块。”林微光头也不抬地说,“五十块够我吃五天的饭。”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林微光红肿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叹了口气,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盒退烧药,塞到林微光手里。“那你先吃一片,撑不住了一定要说。”
林微光接过药,说了一声谢谢。她吞了一片,就着凉水咽下去,继续干活。
她知道,在这个车间里,不请假的不止她一个。大家都一样——生不起病,请不起假。谁请了假,全勤奖就没了,当天的工资也扣掉,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少了好几十块。几十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火锅的钱,但对她来说,那是妹妹一周的生活费。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微光从凳子上站起来,差点一头栽倒。她扶着流水线的边缘,站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黑雾散去。传送带还在走,电路板还在流,但她的工位上已经换上了夜班的人。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工坐在她的小凳子上,手已经开始往电路板上插零件了。
她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走出厂门口,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到了街角的那家小诊所。冬天的夜风很冷,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灯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缩着脖子,把工服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口袋里的创可贴和半块没吃完的馒头。路上经过一家烧烤摊,孜然的香味飘过来,她的胃抽搐了一下。她没有停。
诊所不大,门口挂着“24小时接诊”的灯箱,里面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看见林微光进来,他放下报纸,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下,拿出体温计夹在她腋下。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体温计,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九度。怎么不早点来?”
林微光没有说话。
“要打针。”医生拿过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肺,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退烧针加口服药,一共四十。”
四十块。差不多是她一整天的工资。
“能不能便宜点?”林微光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妹妹,我这已经是诊所的价了。”医生看了她一眼,从老花镜的上方投过来一道目光,“你去医院挂个号都不止四十。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林微光沉默了两秒。“打吧。”
护士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针管和酒精棉。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林微光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手背上全是老茧,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比其他地方更费劲。护士拍了好几次才找到血管,酒精棉擦过手背的时候,那些老茧把棉絮刮出了一道道细丝。
“别紧张,放松。”护士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怪的平淡,护士把针管推完,拔了针,递给她一根棉签按着,“好了。药按时吃,多喝水,这两天别吃辣的。你们电子厂的女孩子,大多都在我这看病,十个有八个都是这个毛病——手上全是茧,腰不好,眼睛也近视。你年纪轻,还扛得住,以后就难说了。”
林微光接过药,说了声谢谢。她一个人走回宿舍。夜风更冷了,额头上的退烧贴被风吹得冰凉,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把工服裹紧了,缩着脖子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回到宿舍,她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额头上全是虚汗。宿舍里还是老样子——阿珠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特效闪个不停;阿玲趴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笑,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花姐在做手工,钩针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细的光,膝盖上摊着一团粉色的毛线;小丽在涂指甲油,浓烈的香蕉水味道飘过来,她一边涂一边抱怨今天的指甲油颜色买错了。
阿珠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她从游戏里抬起头来,难得地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看了林微光一眼。
“微光,你脸怎么这么红?”阿珠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有点发烧。”
“发烧?多少度?”小丽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指甲油的刷子,差点滴在被子上,“你脸都红成这样了,别跟我说三十七度五。”
“三十九。”
“三十九你还站着?”小丽一把掀开床帘,指甲油瓶子往床上一放,“你赶紧躺下!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一杯。”
“不用……”
“什么不用!”小丽已经翻身下了床,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向自己的柜子,“你等着,我杯子里有热水,你先喝。花姐,你那退烧药还有没有?”
花姐放下手里的钩针,从床底下的塑料箱里翻出一个药盒。那个塑料箱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团毛线、几双没做完的拖鞋、一袋钩针、一个针线包。药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十字,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包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她看了看日期,拿出一包。
“还有两包,没过期。给她冲一包。”
花姐把药粉倒进一个搪瓷杯里,冲了热水,用筷子搅了搅。药粉在水里化开,变成了一杯浑浊的液体。她端着杯子走到林微光的床前,仰头看着她。
“不苦,有点甜。喝了。”
林微光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药是苦的,苦得她舌尖发麻。但她发着烧,舌头已经尝不太出味道了,苦和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把药喝完,把杯子还给花姐,却发现花姐正看着她。花姐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下次不舒服就说。”花姐接过杯子,“别硬撑。这里没有人给你发勋章。”
小丽在旁边跟着点头,把一杯热水塞到林微光手里:“就是!你在宿舍里烧昏过去谁给你打120?我们可没那个力气把你从上铺抬下来。你知道从这里到医院打车要多少钱吗?起步价都八块!”
林微光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说出来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花姐已经重新拿起了钩针,低下头去,手指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钩针一上一下地翻飞,“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早点睡。”
阿玲从电话里抬起头来,看了林微光一眼,难得地没有笑。“你赶紧睡吧,明天要是还烧就别硬撑了。”说完又低下头去,对着手机发了一条语音。
阿珠把耳机重新戴上,但把游戏声音调小了一些。小丽爬上自己的床,把指甲油瓶子收起来,香蕉水的味道慢慢散去。
林微光爬到上铺,拉上床帘,把自己裹进那床薄得透光的被子里。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药力在身体里慢慢散开,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她想起母亲。小时候她发烧,母亲会整夜守在她床边,用凉毛巾给她敷额头。昏暗的灯光下,母亲的手粗糙而温暖,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现在母亲不在身边了。但这间嘈杂的、拥挤的、永远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的宿舍里,有人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有人给她冲了一包药。
嘈杂声还在继续。阿珠的键盘声、阿玲偶尔的笑声、花姐钩针翻飞的沙沙声、远处走廊里不知道谁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乱糟糟地塞进她的耳朵里。
但今晚,这些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刺耳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枕头底下那本英语单词书硌着她的脑袋,硬硬的。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书角卷起的边缘。那些卷起的边角,是她一天一天用手指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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