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
姜让不禁每天抱来各种药书医书让李附子看,还拿来各样药材实物,一一讲解给她听。
哪个药材适合炮制,哪个药材对火候掌控严格,以及哪样药材阴干需要经过几次翻动,都讲给李附子听。
要是李附子有听累的神情出现,姜让立马就会把书放下,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碗营养的补汤来,瘦肉流香,鲜而不腻。
她光是闻了味就想喝,喝饱后又吃了些清淡点心和素菜,就又被姜让拉着读书。
这时的姜让倒不顾男女之防了,整天与李附子坐在床上、椅上、院里栏杆上,甚至是地上,两个人随心所欲地交流,全然不知何为天何为地,俗称:聊美了。
二人不仅花了六天便复刻了整本《涧山本草图纂》,还将其中能治疗和预防疫病的香砂救乱散钻研垂成,只差收尾。
香砂救乱散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方药剂,也是受损最严重的。
即便是李附子,对那几味气味极像的药材也倒不清楚。
经年的书气和虫鼠腐蚀早就让它们的气味变得若有若无,难度更上层楼。而她对药草的认识还需要更深层次的了解,才能彻底决定。
“与木木姑娘交流真是身心畅快。”
烛光晚照,姜让发出一声喟叹,他该回屋休息了。
李附子也朝他点头微笑,她也没见过与她兴趣如此相像的人,人好又温善,身上还总是幽甘的药香,她好喜欢!
“夜色已晚,在下先行告退,望木木好梦。”
姜让起身告退。
他走后,身上的那股药香仿佛融进屋内,带着那股幽幽的甘香......
*
重要的事情有了法子,姜让也忙着去收集采购各种药材。
趁着他忙碌,李附子安静地回到挽兰内,在进门时,发现一旁站着的侍女偷偷地瞥了她好几眼。
......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李附子本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府里的人都对她很感兴趣。
要知道,这可是大公子唯一一个有接触的姑娘。姜府那么多医师药师不用,非得亲自到屋前看病诊治,日日熬汤煮药,只为了那榻上不能言语的李姑娘。
这明显是动心了呀!
于是,姜府上下许多人,在李附子养病时便多次探看。
姜让察觉后,便以“给病人安静的修养”之名,严肃勒令府上的人无故不得入内。
这下不容易看了,有的侍女好不容易同别的姐妹挣来送药的机会,才进入挽兰居窥见这传说中人的样貌。
身板虽然瘦小,但模样清秀可人、郁气如兰,简直让人看见就有种怜爱欲哭的愁绪,恨不得将那姑娘抱在怀里好好安慰才是。
只可惜,不能说话。
侍女深吸一口气,双手端着盛药托盘往屋里走去。
穿过望水的竹篱,远远就能看见一身形欣长的瘦弱女子斜倚栏杆静思,略微毛躁的黑发松垮垮地披在脑后,如同林野间不染世俗的山鬼。
然后,那双眼睛看了过来。
侍女当场立在原地。
她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真真是天上仙子跌落凡间的迷茫与清澈!
侍女反复深呼吸,稳定心神,抬脚往挽兰居走去。
李附子正在栏上坐着发呆,她在想自己该如何感谢姜让收留她的恩情,如果在这个世界活下来,以后要干什么,人生地不熟,恐怕什么也干不成吧!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像她这样的人,又能干什么呢?
“姑娘,该喝药了。”
侍女站在门外,轻轻地叩击。
有人来了!
李附子眼睫轻颤,有一瞬间的慌乱。
虽然在这个世界待了近一月,可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人。是和面对姜让一样写字还是说话,说话的话是讲古文还是白话?
等等,忘了她是个哑巴……
原本不安的心冷寂下来,李附子拢了拢毛燥的头发便上前开门,眉眼间还是有几分不自然。
相对于她的不自然,面前的侍女倒是很活泼:“姑娘,这是温好的汤药,现在喝刚刚好。你若是怕苦,我也准备了一些甜甜的蜜饯。”
说罢,侍女指了指汤药旁的一碟蜜饯。
只见碟上的樱桃饯果肉微微皱缩,表层裹一层薄凉的蜂蜜。颗颗红亮通透,如同凝住的红宝石,看起来便十分可口。
李附子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她还没吃过这个蜜饯,只吃过姜让给她做过的。
从小到大,李附子没吃过多少的甜。就比如糖,即使吃过,也是品质不好的劣质硬糖和过期发黄的苦糖。
往日家里条件不好,钱都用来买饱饭的主食,哪里会有闲钱买消遣的糖果。现在的她已然离开过去的世界,是不是可以尝试……
李附子唇角微弯,看着那蜜饯,向那侍女点头道谢。随即一把夺过汤药闷头灌下,又在侍女惊诧的眼神中抓了一个蜜饯放入嘴中。
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好甜。
李附子的表情中带着少见的愉悦,这个蜜饯怎的如此好吃。
“姑娘要是喜欢,待会儿我到厨房再给你拿一些。”
侍女展眉笑颜,将空掉的药碗连同托盘一齐放到桌上,只手拿着樱桃饯的碟子。眼见四下无人,便想拉着李附子到院里临水的亭子坐聊。
李附子没有拒绝,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的手往外走。
到了亭子。
香蒲的长叶随风摇曳,沿水亭岸成丛栽种,白花如雪,香气漫到亭中,韵味悠长。
“我听府上的人说,姑娘是姓李?”
侍女问道,“姑娘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即可,我会理解姑娘意思的。”
听罢,李附子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就喊你李姑娘吧!”侍女笑了笑,“李姑娘,我是梳玉,是姜府上的一名侍女。”
侍女?
李附子有点印象,她记得她在村里的电视里见到过,说是富贵人家的女使,也可以叫侍女、丫鬟一类。
那现在的她,是在富贵人家里吗?
李附子不免紧张起来,富贵人家最是难安。她一个身无分文的现代人,怎么能在这里生活得下去。
梳玉见她满目愁容,不禁心疼,“别怕,李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现在没人,大可与我说上几说,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李附子赶忙摇了摇头,她活着就是最大的难处了。
为了不让眼前这个名叫梳玉的侍女上心,李附子赶忙拿了一个对方手上的樱桃饯,用手势表示这个好吃。
“噗嗤!”
梳玉笑了笑,直接将那碟樱桃饯端到李附子面前,“李姑娘放心大胆吃,这樱桃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不止有樱桃饯,还有蜜杏、香药蜜饯、糖荔枝和蜜金桔,待会儿我到后厨多要几份。
若是吃蜜饯吃够了,还有桂花糖糕、蜜水木瓜、糖狮子和莲子羹,这几样都是甜的,府上都能做,外面街上也有人卖。”
李附子停止咀嚼动作,愣住了。
她没想到,原来甜也可以有这么多分类。
“如何?”
不知为何,梳玉对李姑娘有种天生的亲近,大概是女孩子之间生来便有的好感。
李附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很喜欢。
“好了梳玉,别打扰病人休养。仲夏天气正好,你也该去晒药晒书了。”
声音从亭外的垂柳中传来,姜让掀开如玉帘般垂拂的柳条,笑容温和,长睫微垂,面颊上浮起一点日晒的薄红。
梳玉见大公子来了,连连起身问好:“侍女见过公子。”
“都是府上的人,不必多礼。”
姜让柔和地笑笑,眼神不自觉地落在梳玉旁边的人身上。
被目光盯着,李附子浑身不自在。想着梳玉也行了礼,她不行礼是不是不太好,就也起身向姜让行礼。
“李姑娘,不必!”
刚要弯身的时候,姜让赶忙小跑几步过来,弯腰制止她的动作。谁知李附子没听清,还是低下头,姜让便也跟着低头,两人的头正正好碰在一起。
“!”
两人都愣住了。
旁边的梳玉掩袖偷笑,心里暗暗地想:这场景真像小夫妻一拜天地!
“抱歉,失、失礼了!”
姜让最先反应过来,赶忙站直身体,不料对面的李附子也着急起身站直,两人的头又碰撞到了一处。
“!!”
李附子都被撞傻了,捂着头不知所措。
她双眼懵懂茫然,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隔着山间薄薄的晨雾看向姜让,胜似林间觅食无处的小鹿,可爱自然。
“砰,砰,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姜让捂住胸膛,确定是自己的心脏在跳。
“扑通!”
“啊啊啊,不好了,李姑娘晕倒了!”
梳玉刚忙扑过去接住昏迷的李附子,“公子,公子,快来给李姑娘瞧瞧,她这是怎么了?”
场面一度慌乱,姜让知道李附子的晕倒与自己有直接原因。他赶忙抱起地上的李附子,吩咐梳玉跟在身后随时准备拿药,便带着回到挽兰居中诊治。
窗外的木香浅淡,絪缊舒融的药香。
五月末的太阳透过枝叶缝隙洒进窗内,将床上人儿的病容照得一清二楚。
姜让拧着眉,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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