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蔽日,春山幽静。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古木参天处,藤萝垂挂如帘,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面山崖。微风一过,袅袅轻摇,倒像是谁人将翠色纱幔悬于天地之间。
石径幽深,苔痕斑驳。一脉清泉淌过,水声里夹着几瓣星星点点的落花,飘飘荡荡地去了涧底。
深涧之畔,正有一少年正自取石打水漂顽耍。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隽,一双含情桃花眼,唇角微扬,自带三分笑意。身着秋香锦袍,领口绣有浅纹,虽不甚华贵,却裁剪合度,衬得身量颀长。腰间环一青玉带,带下坠一素玉佩,墨发高束,鬓额舒明,一派笔直磊落之相。
他弯腰拾起一枚扁圆石子,托在掌心掂了掂,侧身扬手,石子贴着水面飞出,连跃数回,终沉入幽潭,涟漪缓缓散开,将云影山色揉碎了又拼拢。
少年玩得兴起,额角微微见汗,笑意愈发鲜润,真真是无忧无虑的快活模样。
忽闻身后脚步轻响,少年连忙回身。
只见石桥之上,立着一位姑娘。
十五六岁模样,容色俏丽,顾盼间自有一段温婉伶俐的神气。身着藕荷裙衣,头上只一枝海棠木簪,山风拂过,飘飘然不似凡尘中人,竟比那满山春色还要动人几分。
少年心中一动,暗暗打量:这般风仪气韵,想来便是那位长年在山中的公主殿下了。
遂整了整衣冠,上前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含笑道:“这泰安山终究清寂了些。姐姐既知我来意,又何苦让我等这般久?”
那姑娘听他唤自己“姐姐”,又见他一脸笃定,不禁觉得有趣,便不点破,只抿唇一笑,两颊丰盈,梨涡若现,柔声道:“随我来罢。”
言罢转身,姗姗地沿着石径去了。体态轻盈,灵动活泼。
少年不疑有他,撩起袍角忙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石径,绕过几重草木,一路山花夹道,落英缤纷。再转过几道山弯,抵达山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那姑娘引着少年来到一处院落前,推门进去,但见庭院深深,春光恰好。海棠半开,修竹轻摇。石桌上一应茶点都已备好。
姑娘安置他在石凳坐下,道一声“稍候”,便转身离去,步履轻缓,裙裾不动。
少年一怔,旋即扬声道:“又要等?姐姐可快些回来啊。”
话未说完,人已转过回廊,只余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少年无奈坐下,几瓣海棠花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膝上,粉白秋香,好看得很。
他拈起一块糕点尝了,入口松软,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一时分不清是糕里掺了花,还是方才手中沾了花瓣的余香。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清洌甘甜,分明是山中新泉所泡。
少年心中暗叹:泰安山如此偏僻荒凉,倒不曾想这山中阁舍竟别有洞天,当真是一处清雅出尘所在。
看这青瓷茶盏、白瓷茶壶,碟中糕点精致小巧,石桌石凳打磨得光滑温润。再看那边廊柱上隐隐刻着纹样,似云非云,似水非水;檐下悬着一只玉风铃,通体雪白,叮铃作响,绝非寻常之物。
此处便是在江湖负有盛名的泰安阁了。
却说那姑娘穿廊过院,行至一座殿前。但见飞檐插云,翘角凌空,雕梁画栋之间,绘着青绿的山水云气,不失一番清雅韵致。
廊下悄立着两位女子,俱是绝代姿容。
左侧一位,年逾花信,一袭素衣,身量纤纤,不饰珠玉,清冷若幽兰在谷,非丹青所能摹其韵。看似柔水一泓,神情利落沉静,不怒而威,叫人不敢逼视。
这位便是泰安阁的掌事之一,纤凝。
然而她另有一名头,在江湖上传得更响:红颜谱第二姝。
梨云常想,不知那天下美人榜首,究竟是何等绝色,竟能压得纤凝姑姑一头。
她按下心思,款步上前:“姑姑,徽姐姐,九皇子已在外头候着了。”
纤凝闻言,转过身,望向身边的少女。
萧至徽,大邶的嫡公主。
纤凝缓缓启口:“堂堂皇子,却领了这等闲差,千里迢迢来接你。他不得圣眷,在京中无权无势,算不得什么要紧人物。”略顿了顿,眸光微沉,“陛下迟迟未立储君,如今斗得最凶的,是四皇子与七皇子。徽儿,你此番进京,少不得要与这些人周旋。京中不比泰安山,步步荆棘,处处陷阱,万事须自己当心。”
萧至徽听罢,盈盈一笑,那端然不可亲近的气韵霎时化开,露出少女的鲜活来。她点一点头:“知道了,纤凝姑姑。”
一旁的梨云接话:“还有我呢,我会照顾好徽姐姐的。”
纤凝却只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吩咐梨云:“梨云,日后称谓可得留心分寸。”
梨云忙正色应道:“是。”
泰安阁原有四位掌事:扶光、望舒、白榆,与纤凝。
扶光正在闭关;望舒天不亮便采药去了;白榆数月前下山游历,至今未归。
临别之际,偌大阁中,竟唯有纤凝一人相送。
纤凝心中怅然,温声宽慰道:“他们不是不来,是怕舍不得,才不出现。”
萧至徽浅笑,轻声道:“无妨。总还会再见的。”
收拾停当,萧至徽携梨云款款而出。
那少年已候了多时,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石桌上的落花,将花瓣拍作一行,又片片吹散,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忽闻响动,抬眼望去,只见方才引路的那位姑娘正立于回廊尽头,低眉垂首,恭谨让出身后之人。
但见来者:冰肌玉骨,清丽明秀,气度端华,仪态万方。虽素衣简妆,却难掩通身贵气,令人不敢轻慢。
尤其那一双眼睛,如清溪照影,似深潭映月,疏离中蕴着真挚,窈然间若即若离。
萧至徽踏着满院花影,缓缓行来,真真是步步生花。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公主殿下。
他素来爽利,抚掌而笑,站起身来,朗声道:“妙极,妙极。这泰安山的风水果真养人,竟叫小弟眼拙了。”
言辞之间并无半分恼意,反是满口诚赞。
说罢大步走上前,郑重躬身作了一揖:“萧礼昱,见过皇姐。”
这一揖行得规规矩矩,礼数周全,全然不似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嬉笑模样。
萧至徽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眉目清正,笑容坦荡,温然无害,倒是个性情中人。遂含笑道:“在外多有不便,唤我阿姐便是。”
萧礼昱闻言大喜,立刻顺杆儿爬,笑逐颜开:“我行九,阿姐若不弃,就叫我小九罢。”
他不笑时已觉可亲,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两颗小虎牙来,活脱脱像得了糖吃的少年郎,灿然生辉,哪里有半分皇子的架子。
见他如此爽朗诚挚,萧至徽不禁莞尔,心生清喜,暗道:这位九皇弟,倒是个可交之人。
都道大邶九皇子乃一顽劣不羁的混世魔王,无心政务,时常混迹市井道观,吟诗作画,斗鸡走狗,遛鸟斗蛐,是所有人眼中最不成器的皇子。
可今日一见,却不似传闻中那般不知轻重。
适才引路的梨云站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心中暗忖:连人都辨不准,此人只怕是个傻的。
她偷眼去看自家公主,见萧至徽对这九皇子分明并无恶感,便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睫,安安静静退后半步。
山风徐来,拂过满院花枝,檐下风铃轻动,不知是送行,还是挽留。
昭京,大邶帝都。
九重宫阙之外,最热闹的莫过于东市一带。
此处自古商贾云集,南北货物辐辏,东西客商往来不绝,端的是一派繁华景象。
朱雀大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幌迎风招展,车马辚辚,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有布衣荆钗的妇人挎着竹篮穿行,更有那胡商牵着骆驼叮叮当当而过,惹得一众小儿跟在后面拍手笑闹。
街角那座“半日居”茶馆,每日里座无虚席,乃是一等一的热闹去处。
茶馆分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厅,摆着十数张黑漆方桌,条凳整齐;楼上设了几间雅座,雕花隔扇,清静雅致。门前悬着一块金字招牌,据说是宫中贵人所题,那“半日居”三字写得行云流水。门框两侧又缀一副对联,上联道“座中多是江湖客”,下联道“杯中亦有古今愁”,颇有意趣。
茶馆说书的一叶先生可有张好嘴,死的能说活,活的能说出花儿来,朝堂上哪位大人升了官,江湖上哪位侠客结了恩怨,又或是东南西北的奇闻轶事,无所不道。
是以百姓闲来无事,便爱汇聚于此,泡一壶清茶,嗑一碟瓜子,为的就是听一耳朵新鲜事。
午后,茶馆里人声鼎沸,堂倌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敏捷穿行。
堂中搭着一座三尺来高的小台,台上铺着暗红毡子,设一案一椅,案上依次搁着醒木、折扇,一只青花茶盏。
未及开讲,台下已是议论纷纷。
正喧嚷间,忽听醒目“啪”地一响,满堂顿寂。
却见那一叶先生不知何时已坐至台上。
此人形貌清癯,三缕长髫飘在胸前,身着半旧青灰直裰,倒有几分清雅气度。
他徐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方不紧不慢地开言:
“诸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聊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江湖恩怨,单说一桩,当今圣上的家事。”
此言一出,四下竖起了一片耳朵。
一叶先生拿起折扇“哗”地展开,悠悠地摇了摇,做足了派头后,又“哗”地合拢,扇柄朝虚空里一点:
“话说十八年前,皇宫大内,庐阳殿中,曾有一场大火。”
“那场火啊——”一叶先生眯了眯眼,目视远方,仿若亲见,“火势来得蹊跷,起得凶猛,连烧数殿,烈焰腾空,红透了半边天。宫中上下奔走救火,哭声喊声一片,只因那大火最深处,当年的先皇后,正临盆在即。”
“那大火封住了殿门,宫人们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火舌子舔着门窗,房梁烧得毕剥作响,眼看就要塌。待到火势稍减,众人冲入之时,只见先皇后已然倒地,周身焦灼,却用身子紧紧护住怀中女婴。那婴孩啼声清亮,竟毫发无损,是先皇后以血肉之躯,生生为她挡下了那漫天大火。”
“天下谁人不知,当年圣上与先皇后伉俪情深。先皇后薨逝,圣上痛心疾首,朝罢三日,除了小公主外,不理事,不见人,宫中缟素如雪。后有一仙长入宫,陛下命其卜算公主命格。那仙长焚香祝祷,排卦推演,末了道出一句——此女体殊,须远离宫闱,方能保一世平安。于是,尚在襁褓中的公主,被送往泰安山。这一去,便是十八年。”
台下立时有人接口问:“可是那座有仙灵庇佑的泰安山?”
一叶先生笑着点头,折扇轻点那人:“正是。说起这泰安山,原本不过一座孤峰野岭,传说有对仙侣云游至此,在山中结庐而居,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后二人功德圆满,羽化飞升而去。那山便得了仙灵之气,从此山清水秀,百病不生。山中有一泰安阁,乃江湖中赫赫有名之所在。”
他说着,将折扇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在众人好奇催促的颜色下,慢悠悠地继续道:
“这泰安阁,不涉朝堂纷争,不掺江湖恩怨,堪称一方武林净土。阁中人才济济,高手如云。论武力,有宗师坐镇;论医毒,有圣手传人;论情报,更有千里眼顺风耳之说,皆冠绝天下。公主自幼跟着阁主修习,又在江湖风浪里浸润多年,性情么——”他微微一笑,拖着长音,“自然比宫中长大的皇子公主们要洒脱些。”
台下众人听得入神,忽有一人高声问道:“那公主如今已十八岁了,可是要回京了?”
一叶先生听罢,醒木又是一拍,声调陡然拔高:“问得好!如今这位泰安公主已满十八,圣上思女心切,日夜悬望,特命九皇子亲赴泰安山,接公主回京。算算日子,约莫也就是这几日间,公主便要入城了。”
话音方落,茶馆里霎时热闹起来。
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三五个布衣短褐的中年汉子,皆是附近铺子里的掌柜伙计。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面膛黝黑,双手粗粝,一看便是常年劳作之人。
他自听闻“先皇后”三字时便已红了眼眶,此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那先皇后,我曾见过的。”
旁边几人听了,忙凑过来:“当真?老人家,快说说。”
那老叟放下茶碗,神色悠远:“那可真真是……天仙般的人物,活佛似的心肠。记得那年闹饥荒,先皇后素衣出宫,开放粮仓,亲手施粥,更坐堂看诊,救死扶伤。说是菩萨转世,也不为过。”
另一桌坐着几个书生,闻言纷纷点头,其中一人慨然道:“何止美貌善心,在下还听闻先皇后文武双全,曾随陛下北征,阵前亲擂战鼓,三军振奋,士气如虹,一战而定乾坤。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啊。”
老叟又道:“十八年前,先皇后薨了的消息传出,满城百姓自发戴孝,连屠户都收了摊子改卖素菜。街上酒旗尽摘,酒楼茶肆闭门。宫门外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圣上更举行了盛大的悼礼,举国哀悼三月。”
一叶先生在台上听得分明,肃然拱手:“老人家所言极是。先皇后仁德,百姓至今念之。”
墙角那桌有一年轻茶客,白白净净,身着宝蓝绸衫,手摇檀香扇,俨然一副公子哥儿的打扮。他方才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好奇:“十八年过去了,也不知这公主如今究竟是何模样脾性。江湖上长大,可别是个粗野的——”
话没说完,旁边一满脸横肉的精壮汉子猛然拍桌,震得茶碗跳起,虎目圆睁道:“兄台这是何言?她乃大邶国的嫡公主,先皇后唯一的血脉!哪怕只得先皇后一分神采,那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尊贵!你胆敢在此嚼舌,你有几个脑袋?”
他嗓门极大,吼得房梁恐有灰尘簌簌落下。
满座皆惊,齐齐循声而望。
那年轻茶客面色讪讪,收起扇子,连连摆手:“兄台息怒,息怒,在下绝无此意,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说着拱了拱手,一脸赔笑。
边上几人也忙打圆场,一面按着那汉子的肩让他坐下,一面笑道:“张大哥莫激动,这位小兄弟有口无心,你跟他计较什么。来来来,喝茶,消消气。”
那汉子犹自气哼哼地端起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重重搁下,抹了一把嘴,瓮声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人敢对公主不敬,我张铁牛第一个不答应!谁来也不好使!”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睛在四周狠狠地扫了一圈。
堂倌是个机灵的,忙提着铜壶笑嘻嘻地凑过来,给他续上热茶:“张大哥放心,咱们昭京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分得清好歹。那公主是先皇后留下的骨血,谁还能不敬着呢?”
张铁牛消了些气,却仍拿眼斜睨着那年轻茶客。
那人哪里还敢多留,悄悄在桌上丢了几枚铜板,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一时满堂哄笑,说什么的都有。
一叶先生在台上捋须一笑,轻摇折扇,见众人都望了过来,不紧不慢道:
“诸位看官,欲知公主入京之后如何——”
醒目落下,清脆一声。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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