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萧至徽一径回宫,早有宫人迎候,恭恭敬敬地引着往安置的寝殿更衣。殿中焚着沉水香,细烟自错金博山炉中袅袅旋起,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临窗设黄花梨梳妆台,台上置菱花铜镜,镜面晶亮,明晃晃映出半室光影。屏风两侧,宫女垂手而立,见公主入内,齐齐蹲身万福,不敢仰视。

梨云自去打开带来的箱笼,取出备下的衣裙,服侍萧至徽换了。复又匀面抿鬓,重新绾了个端庄的垂云髻,插上一支白玉嵌红宝石莲花簪,简而不素,雅净合宜。

一时收拾妥当,萧至徽便随了那引路宫人向西而去。

但见宫廊深邃,朱柱森森,一眼望不到头。脚步声起落,俱被那高阔殿宇吞了去,四下一片寂然。廊下当值的宫人见了她,皆垂首屏息,敛目而立,不敢稍动。

莫说梨云,便是萧至徽,也觉着这巍巍宫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二人悄悄递了个眼色,彼此都读懂了那份不自在。

转廊过阙,及至御书房外,尚未近前,便听得殿中激烈的争执之声隔着厚重的朱漆大门传来。隐约可辨是几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或高亢凌厉,或低声沉稳,间杂拍案声响,可想是一番剑拔弩张的光景。

萧至徽听得仔细,脚下不由一顿。

门外的太监早瞧见了她,慌忙哈下腰来,正要扯开嗓子通报,萧至徽轻轻抬手一拦。

那太监一愣,到嘴边的“公主”二字生生咽回肚里,只恭谨地抬眼望着,一脸茫然。

只见公主身边的侍女不慌不忙地从袖底摸出一物,不动声色地递了过来。却是一锭小小银棵子,成色精纯,颇有分量。

萧至徽望着那太监,徐徐开言:“公公且慢。我初来宫中,许多规矩尚不明了,往后少不得要叨扰公公。敢问公公,此刻殿中是何光景?”

那太监接过银子,指尖微微一颤,眼珠儿四下里一溜,见左右无人注意,方压低了声音,恭敬答道:“回公主的话,睿王、康王,还有九皇子都在里头。陛下听闻公主在城外遇刺,正在盛怒之中,故而……”

言及于此,他便住了口,垂下眼睑,嘴唇抿作一线,再不敢多吐半个字。

奴婢本不得非议上者,这一句已是冒了天大的干系。

萧至徽听罢,面色不变,心中已有了数,只怕是那萧礼昱要倒霉了。

遂淡淡吩咐:“劳烦公公通传。”

那太监直起腰来,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公主到——”

殿中争执之声,戛然而止。

御书房内,紫檀长案上奏折堆叠如山,笔架悬湖笔数支,砚中墨迹未干。东墙上一幅千里江山图,画的是大邶万里山河,气势磅礴。殿角青铜鼎内,龙涎香袅袅而燃,与那将散未散的怒气搅在一处,氤氲满室。

阶下几人,俱是锦袍玉带,气度不凡。然面色各异,或沉或疑,或怒或忧,各怀心事。

唯有萧礼昱双膝跪于金砖墁地,脑袋低垂,看不清面上神色。他的袍角沾了灰,膝下袍料压出了深深的褶子,脊背却挺得笔直。

忽听门外一声通传,他微微侧了侧头,嘴角一咧。这般时节,竟还有闲心笑。

萧至徽只扫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向前方,再不回顾。

御案之后,龙椅之上,端坐一人。

那便是她的父皇,大邶天子,萧赴。

只见他头戴翼善冠,温润生辉;龙袍加身,明黄耀目,胸蟠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两肩缀日月,下摆绣江崖海水,端的是天子气象。帝年逾四旬,面如方印,眉宇间威仪自生,眼下挂有淡淡青影,却是连日操劳所积。

自萧至徽入内,皇帝便注目而视,满面怒色竟如春冰遇阳,顷刻消融,露出掩不住的急切与欢喜。

“徽儿。”他唤了一声,嗓音微微发颤,再无半分方才的凌厉,“快上来,让父皇瞧瞧。”

萧至徽依言趋步,立于御案之前。

梨云早已识趣地留在殿门外,不曾跟进来。

皇帝凝眸细看:见她生得鹅蛋脸,远山眉,眉峰轻蹙处,柔婉中隐见英气;一双眸子漆黑莹润,似含薄露,直望过来时,既有少女的澄澈无邪,又含着几分飒爽侠气。神态从容,举止恬静,自有一段绰约风骨。

他从萧至徽的眉眼观至鼻梁,从鼻梁观至唇角,又从唇角看到那一头的乌黑青丝,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好似要将十八年错过的光阴尽数瞧回来。良久,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如同自言自语般叹息道:“你长得……很像你的母后。”

萧至徽闻之,心头微动。

眼前这个男人,是大邶最尊贵的帝王,有着凛然的威严与体面。可此刻,这一切竟被她的面容轻易戳破,露出久别重逢的感伤来。

萧至徽不知道该说什么。实言相告,对着这个人,她既无孺慕之情,也无怨恨之意,只是心里淡淡地罩着一层薄雾,像泰安山顶终年不散的云气。

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沉默,轻咳一声,重新端坐,将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拢进袖中,声音复又平稳下来:“徽儿,听闻你在城外遇了刺客,可有受伤?”

萧至徽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往地上瞥了一眼:“多亏了九弟,儿臣平安无事,毫发未伤。”

这时康王萧礼元拱手道:“父皇,九弟年少,经事未深,难免疏忽。幸皇妹得天庇佑,安然回来。常言道:家和万事兴。父皇何不宽恕九弟这一回?”

话音未落,只见睿王萧礼述立在侧旁,鼻间逸出一声冷哼,面露不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八个字:惺惺作态,装模作样。

皇帝把眼去看跪在地上的萧礼昱,方才缓和的面色又冷下几分,沉吟片刻,终于喝一声:“起来罢。看在徽儿平安无恙的份上,饶了你此番失职之罪。”

萧礼昱伏身叩首,闷声道:“多谢父皇。”

他站起身来,利落地退到一旁,神色自若,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皇帝又看向萧至徽,慈爱道:“徽儿放心,此事朕已命人彻查。往后,朕会派人好好护你的周全。”

萧至徽温声应是。

皇帝继而含笑看向左手边,带着几分引见之意:“徽儿,来。这是康王。”

萧至徽顺而望去,故作初见之状,敛衽一福:“至徽见过康王。”

萧礼元闻言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辞气和厚:“皇妹不必多礼。我虚长你几岁,唤我大皇兄便是。”

萧至徽抬眼看去,此人端方周正,身姿挺拔;发束高髻,墨玉簪定;一身玄色绣纹袍,腰间玉扣点缀,贵而不奢。其言辞恳切,礼数周全,眉目间不见悲喜,可谓是滴水不漏之态。难怪虽不及老四和老七那般受宠,暗中却有人称他堪为社稷之器。

她恰到好处地回以一笑:“是,皇兄。”

康王含笑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深意,却又转瞬即逝,不再多言。

皇帝又笑着转向右手边:“这是睿王。”

只见那人鼻若悬胆,唇若涂朱,瞳仁深亮,一双凤目微微上挑,眼尾细长,天生一段矜贵傲岸。身着杏黄锦袍,腰系金镶玉带,头戴嵌宝金冠,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贵。他站在那里,虽未说话,却已有一番高踞之势。

萧至徽再福一礼:“见过睿王。”

七皇子萧礼述闻言,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在萧至徽身上打了个转,几分审视,几分打量,还有几分不以为然。少顷,唇角的线条渐渐松动,方道:“皇姐此番回京,一路定是舟车劳顿。母后今日特在宫中备了酒菜,只盼与皇姐吃顿家宴。”言及“母后”二字时,睿王似乎有意加重了语气。

皇帝面色微霁,笑道:“好个家宴,朕同你们一道去。”顿了顿,扫了一眼安静站在角落里的萧礼昱,语含恨铁不成钢之意:“你下去罢。罚俸三月,这几日禁足思过,不得出府。”

萧礼昱躬身应道:“是,儿臣遵旨。”说着低着头,退后几步,转身之际,飞快地看了萧至徽一眼,方才转身往殿外走去,步履轻快,不像是受了罚,倒像是得了赏的顽童。

康王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改日再向皇后娘娘请安。”既不失礼数,又不刻意逢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好,你去罢。此次南巡辛苦,等差事了了,朕一并奖赏。”

康王躬身道:“多谢父皇。”他直起身,向萧至徽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衣袍带风,步履沉稳。

睿王站在原地,看着康王离去的背影,唇角一撇,似有不屑。少时收回目光,对皇帝道:“父皇,儿臣也先回去准备,待会儿家宴上再陪皇姐说话。”皇帝挥了挥手,他便也退了出去,经过萧至徽身边时,脚步不停,目不斜视。

须臾,殿中只剩下皇帝、萧至徽,和几个垂手立在一旁的宫人。

皇帝默然片刻,朝身边的大太监吕睦略一抬手。吕睦会意,屏退众人。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中一时寂静,只余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地散着。

皇帝站起身来,绕过宽大的紫檀御案,缓缓走到萧至徽身边。他望着她的面容,满目慈爱与疼惜,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欲伸手去抚,又恐惊扰。半晌,叹息道:“十八年了,阿棽若能见到你如今模样,定然欢喜。”说着,便偏过头去,以袖拭泪,帝王威仪尽卸。

阿棽,正是母亲的闺名。萧至徽心中动容,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皇帝的背。

皇帝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朝华殿内,家宴已毕。珍馐罗列,却不流于铺张。

皇后高姀,出身名门,乃宁国公高临峥独女。生得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年岁虽长,风韵犹存,保养得宜,不显年齿。但见她头戴七星衔月步摇,耳悬明珠排环,身穿玫瑰紫织金凤纹通袖袄,下系石榴红百蝶裙,光华流转,贵气逼人。

此刻她端坐在皇帝身侧,含笑为萧至徽布菜,动作优雅细致,言语周到妥帖。“徽儿初回宫来,不知口味如何。这道清蒸鲈鱼是御膳房拿手的,鲜嫩得紧,徽儿且尝一尝。”说着亲自夹了一筷送到萧至徽碗中,又替她添了半盏百合汤,笑容温婉可亲,当真如慈母见爱女。

睿王坐在下首,偶尔插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一时席间其乐融融,恍若寻常百姓家的骨肉团聚。

萧至徽应对得体,不见半分拘谨,也不多一分热络。皇后问一句,她便答一句;不问时,便安安静静地坐着,举止从容,落落大方。皇后每看她一眼,那笑意便更深几分。

宴罢,宫人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萧至徽起身,略一沉吟,转向皇帝道:“父皇,儿臣想去庐阳殿看看。”

庐阳殿,先皇后旧居。空了十八年,无人敢近,也无人敢动。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道:“朕带你去便是。”

恭送二人去后,皇后脸上温婉的笑意缓缓收尽,端起茶盏,却也不饮,只拿盏盖轻轻撇着浮沫。

那掌事宫女佟璃甚是乖觉,忙递了个眼色,带着众人悄悄退了下去。

左右既无他人,睿王愤然作色道:“怎的竟叫她活着回来了?”

皇后手中盏盖一顿,抬眼扫去:“刺杀公主的事,是你派人做的?”

睿王垂下目光,含糊应道:“是舅舅说的……说那公主在父皇的心中地位甚高。若她回京,父皇眼里哪还有儿臣?”

皇后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糊涂!她是女儿身,碍着你什么了?好在这回没出岔子,若是有个闪失——”说着胸口起伏,到底将后半句生生咽住了。

睿王犹不服气,拧着脖子道:“父皇迟迟不立储,又如此爱重她,谁知我大邶会不会出个女皇帝?”

皇后闻言,反倒平静下来,颇为笃定道:“你且放心,你父皇断然不会如此。”

睿王一怔,急急追问:“母后为何如此笃定?可是父皇说过什么?还是您知道些什么?”

皇后却只是垂眸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捺住了话头,并不作答。片刻,方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睿王:“总之,你日后莫要再去招惹公主。见了面,恭敬些。若能与之交好,只会是你的助益,切不可为敌。”

睿王虽心有不甘,到底应了一声:“知道了。”

皇后话锋一转,又问:“老四近来如何?你可曾留意他的动向?那容贵妃可不是个省事的。”

睿王嘴角一撇,露出几分轻蔑:“那老四,儿臣还不放在眼里。”

皇后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上的缠枝莲纹,缓缓道:“如此便好。你放心,宫里有母后在,谅那容贵妃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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