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知不知

雪夜,无风。

天地亮如白昼,色调惨白,坠得人心沉甸甸的。

殿中的光线很暗,摄政王掀开床帐,摸了摸被褥里面的温度,热乎乎的,放下心来,他轻声对身边胞弟说:“你不回来亲自照看团团?”

小皇帝年纪尚幼,加上摄政王对幼帝往来人士把控极严,宫女太监都不着痕迹地给摄政王刷好感,所以小皇帝非常亲近摄政王,视摄政王为王父。

这种表示亲近的称呼当然引起某些朝中大臣的不满,同样地,让小皇帝称其为父亲,而非亚父,不就是想要凌驾皇权之上吗?昭昭野心,天理难容!

对此,不过是些尸位素餐的跳梁小丑,摄政王暂且由他们蹦跶。

秦雅臻很是自然地摇摇头,“不了,当小团团的叔叔就行了。”小团团信任兄长,他同样也是。

昏暗的殿内只燃一支豆大的烛火,摄政王看不清身边人的表情,但听语气,也知道像小团团一样对他充满崇拜濡慕。果然是父子。

两人离开小团团的寝殿,此时皇宫不算空无一人,隔一刻钟就会有巡逻的禁卫军经过。

解决一心腹大患,大宁王朝还隐藏着许许多多顽疾痼障亟待解决。

即便如此,多年来第一次与胞弟把臂同游,还是让摄政王心情甚好。

“雅臻,想过娶李氏为正妃没?”

以前迫于世情,他们将那人儿藏在苍祁山庄里,暗地里派了不少人保护幼帝生母,不然那个丧夫的庄太妃也不会清净了那么多年。

人家还以为是锦州李家本家的功劳呢。

秦雅臻垂眸,摸了摸剑穗,“一把年纪了,不折腾了。”

他没为了显得成熟稳重而留胡须,所以同胎的孪生弟弟比哥哥看上去年轻不少。

不过即便修炼有成,秦雅臻常年在外奔波,岁月给他染上了风霜,与坐镇京城的摄政王容貌气度不相上下。

—— “若我舞象之年遇上未嫁的她,我会倾尽全力将她迎娶进来。”

他曾有幸经过锦州,听闻锦州李家大小姐的美名,也曾有幸见过一次她在郊外骑马,脸颊被晒得通红,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张扬肆意的笑脸。

那时的他没想过他与她未来会纠缠在一起。只是觉得那个姑娘的笑脸真好看。

后来的后来,他才会意过来。那是花样年华里的一见钟情。

然而,少年儿郎的情愫埋得太深,等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错过了。

——“若是我在她与秦无渡和离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求娶她,她就不会避世十年。”

当知道她与秦无渡毅然决然析产分居后,他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迫不及待想上门拜访。

然而突然接到师门传讯,说天机晦暗不明,国将不稳,命他找出一切的根源,就近观察。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几番波折,他才确定赵怡和那个农家女将会是一切的变数。

天底下最了解那个叫赵怡和的女人也只有他了,有几次赵怡和遭遇险境,都是他暗地里出手施救。

不过他把功劳都推到那个名叫“离”的暗卫上。

因为他那时根本摸不清楚那女人的来历,又不喜欢那个女人无意识豢养备胎的行为,潜意识不想太过靠近。

当然更可能的是,他大脑里的危机意识告诉他,若是靠近此女,将会万劫不复。

所以那么多拜倒在赵怡和石榴裙下的男人一个一个的失了神智般的拥护赵怡和,只会让他不寒而栗。

除之而后快的心与之俱增。

后来各种新奇事物层出不穷,赵怡和又是李氏的庶子媳妇,赵怡和不管是好还是坏都多多少少影响到李氏。

若不是秦雅臻死皮赖脸向兄长借来可靠的人手,有好几次他都要与李氏阴阳相隔了。

再之后就是各种阴差阳错,让他与李氏因巧合而相遇,留下一份礼物,又因意外而离别。

——“若我在兄长你问我这个问题时候,直言不讳斩钉截铁的回答,娶她!……我也不会这么……”游移不定,踟蹰不前。

那张朗眉明目,相似容颜上露出迷茫的表情,摄政王拍了拍这个弟弟坚实可靠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是嫌弃她。”

“你只是——倦了。”

“或许等过了这一时期就好了。”摄政王背着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秦雅臻手指擦了擦鼻尖,笑了笑。

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世上谁也比不得他武功高强,内力深厚。

师父说他尘缘未了,给了个馒头就将他赶出了师门。在他得知自己还有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亲兄弟时,那种激动兴奋的情绪至今还能让他浑身热血沸腾起来。

他的反应让摄政王顿了顿,抬眼看他,复抬脚踩进雪地里:“再帮兄长与小团团这段时间……到时就放你去陪她。”

这话说的他这个王爷也不是很确定,最近一两年应该不成的,毕竟大宁王朝真的有太多地方需要查缺补漏了。

原本表情平淡的人听到这句顿时换了种声调,秦雅臻声音高了不少,“真的?我兄长你不是骗我的是吧?只是京城危机四伏,只有兄长一个,我不太放心。……我还是留下来为兄长保驾护航吧!”

摄政王表情变得若有所思:“你跟她已经约定好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自信,自信自己只要一回去,就能被重新接纳。

秦雅臻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叹道:“上次她终于愿意见我了,不过……她呵斥了我一顿,又背过身子哭了。”

心都快被她哭化了,一把年纪,也只有这一个人能让他牵肠挂肚。岁月只能给人脸上增添细纹,却不能让一个情深的人忘却心中所爱。

“……”真的很神奇,在这个冷寂雪夜里听胞弟谈及自己与孀居的寡妇的恩怨情仇往事。

这样的体验,还挺新奇的。

摄政王轻咳了几声,“……活在这世上,好的名声能帮不少忙呢。”所以你还是跟苍祁山那位好好商量,是成亲呢,或者还是就这样无名无份的过。

不过他想,世上没有哪个女人不想光明正大,名正言顺陪伴在自己爱人的身边。

若是想胞弟打算的那般,以一位名声在外的道人的身份和李氏暗中来往,李氏应该会羞愤欲死吧。

年轻时候犯过错,不意味着人到中年也会乐意犯同样的错。

不知胞弟有没有听明白,摄政王提了一两句就不说了,毕竟这是两口子的事,他就不掺和了。

这两个,一个过于情绪化,一个四海为家,都不是靠谱的人,团团还是暂时由他照顾。

他会暗中让人观察,以便大人之间的情情爱爱不会影响到孩子,甚至影响到还算即将恢复到明朗的局势。

“明天你去京郊看看锻造档坊需不需要人手,那些怡和郡主的手稿有的太深奥了,我们浪费了很多了原材料,可惜最后成品数量不尽人意。”

秦雅臻点点头,“都不知道赵怡和从哪里摸索出来的绝密方子。”若不是身事情发生的太快,赵怡和横死山野的速度又太快,他都想好好严刑拷打一番赵怡和。

“她自己不是说是神仙托梦吗?”摄政王突然冷笑道。

这份冷然不是对着胞弟的,而是对着那个已经死去的胆大妄为的女人。

秦雅臻半开玩笑道,“你说我们今后还会遇上类似赵怡和这样的人?如果有,留下来好好问一问。”就这么随口一说,他心里明白这样的奇人异事百年一遇。

夜太深,秦雅臻见兄长脸上露出疲态,道:“兄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你去歇一歇,京城还需要你坐镇呢。别把身子弄垮了。”

摄政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第一次与同胞弟弟见面一样,语气缓和道:“大业未成,不敢懈怠。”

秦雅臻扣了扣脸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别太逼着自己,兄长你还有我。”

来自同胞兄弟的关心和支持,让摄政王心中甚慰,“你也是,等处理好这边,我就安排她与团团见面。”这是摄政王第一次提及让李室冬认回儿子的事。

“……兄长你安排吧。”秦雅臻在同胞兄长面前一直都是心思简单直白,一根筋的形象。

之前摄政王想让他这个生父与团团相认,他——迟疑了。只因,在他心底,团团已经过继给兄长了。

摄政王察觉到他语气里暗藏的自信,“她愿意进京?”

那个女人不管是自保还是解决问题挺有手段的,只是太过情绪化,多愁善感的时候能半个月倒在床榻上积忿抑郁。

听说现在状态好多了,如果她继续那样下去,他会仔细考虑要不要让团团回到她身边。

天光将亮。

目送走胞弟,摄政王目光沉沉。

几个心腹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绷紧神经,生怕疏忽了一丝异常之处。

他凭栏注视着这座被厚雪覆盖的宫殿,就像极地里匍匐在地等待猎物到来的雪狐,机警又有耐心。

【2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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