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一进站,人们便跟听到号令似的往前冲。列车员被挤到一边,看着有人敲开窗户递包,不去阻止,也没法阻止。然后,列车继续出发,他们按照月台上挥旗人的指示,大声催促乘客往里挤,挤到他们能上车并顺利关门,艰难的几分钟才宣告结束。
要不是今天下雪,罗慧不会来挤这趟车。她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窗玻璃因为内外温差变得雾蒙蒙。不知是谁放了个屁,臭得她不敢呼吸。陈清峰看出她突然的静止,笑了下,扳过她的肩膀让她对着玻璃窗,而他就近距离地隔着棉衣贴着她的背。
如果不是来挤这辆车,陈清峰也不会碰见罗慧。他和她一样从学校赶来车站,一样没买到坐票。两个人从市里一直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个把小时,罗慧问他:“到县里了吧。”
“嗯。再坚持会儿,很快到金家村了。”市县往返的火车多,到了岚山县再继续开往金家村的火车班次已经越来越少,但因为速度慢,价格也便宜,沿线的人图方便就还是风雨无阻地守着。
陈清峰打趣她:“后悔了吧,早知道坐汽车了。”
罗慧摇头:“天寒地冻的,汽车也难开。”
“那——你不去雷明学校没关系吗?”
“没关系,”罗慧也是为了他一个人好骑,省得雪天路滑,他还得载她。
陈清峰早前约过她一起上下学,被她拒绝了才知她要去等雷明。这种等待在他看来太过浪费时间,可是因为浪费的是罗慧的时间,他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等终于到了站,他们前后脚下车,罗慧想起什么:“我去奶奶那,你去吗?”
“这么晚了,先回家吧。”陈清峰觉得她有点不明事理,“你记挂雷明奶奶,却不记挂自己外公。”
“我外公也不记挂我呀。”
“可他是你亲外公。”察觉这话有点重了,陈清峰又说,“要不这样,你去雷明奶奶那,我也去买碗馄饨吃。”
“好。”罗慧并未生气,带着他走下月台,出了候车室。一出去看见比平时更多的摊子,才知道金家村这几天社戏。
下午场已经结束,夜场还没开始,茶馆店里的赌徒依旧兴致高昂。罗慧没看见陈秀春,问旁边馄饨摊的老板娘,老板娘忙着用老冰棍的木条往馄饨皮里擓肉,一擓一捏就是一小个白里透红的馄饨:“你奶奶没来。”
罗慧疑惑:“做戏人这么多,她舍得不来?”
“我也奇怪呢,昨天她很晚才收摊,别是回去冻着了吧。”老板娘看看她,又看看她旁边的陈清峰,“这你同学?”
“来碗馄饨。”陈清峰说。
“一碗?慧慧吃吗?慧慧吃我不收钱的。”老板娘笑,用笊篱数了三十个往锅里一甩。
陈清峰坐下,环顾四周也没看见孙浩,不是说他也在这固定出摊吗?
“罗慧。”
“……”
“罗慧?”
罗慧莫名心不在焉,决定去代销店买包烟再去趟外公家。外公也奇怪陈秀春今天没出摊,但今天礼拜五,说不定特意待在家给她那宝贝孙子做好吃的。罗慧听了,心里稍安,于是回到馄饨摊,吃完和清峰一块走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铁轨旁的路肩上。陈清峰犹豫半天,问出在车上一直想问而不方便问的问题:“罗慧,你和雷明在谈恋爱吗?”
罗慧愣了下。
她转头,陈清峰的神情很认真。
“你跟我说,我不会跟别人说。”
闻言,罗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明显吗?”
“挺明显的,你和他,和他奶奶都特别亲。”
“我和奶奶亲不是因为他。”罗慧顿了顿,“不过我是喜欢和雷明待在一块。”
这就算承认了。
陈清峰故作轻松地笑:“我能知道我比雷明差哪儿了?”
“你不比他差呀。”罗慧继续往前走,“你不用和他比。”
“不用比还是比不了?”
“不用比,真的。”罗慧往下拉了拉围巾,似乎这样能让她因为尴尬而微微发热的脸颊得到缓解,“清峰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啊。”
“为什么。”
“恋爱谈得太早了。”
“那不会。”陈清峰想,这年纪不谈什么时候谈?别说他们,他也谈,不过方式不一样,没他们等来等去这么滑稽。去年他还在读高二,就收到了隔壁班班长的情书。班长是城里女孩,样貌好性格好成绩好,周末从家里跑出来带他去公园。他们在公园隐秘的角落里牵手、接吻、看降在大楼后的落日和晚霞。晚霞很美,女孩也很美,可是美则美矣,看久了也就那样。尤其是当女孩的成绩因为和他在一起后分了心而变得不如他,他就感觉她一下子没了加分项。
他看着罗慧的背影,不免担心她会经历和那个女孩同样的问题:“雷明应该没影响你学习吧。”
“他不会影响我学习的。”
“那就好。不管怎样,还是要以学业为主。”
“我知道。”罗慧嘴上答应,心里却略微不适,不由加快了脚步。她和陈清峰鲜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刻,而或许正因为相处太少,她只记得他是清峰哥,她该尊敬他,信任他,却不知如何面对他们的半亲半疏和偶尔的话不投机。
接下来的路,两人陷入沉默,直到远离铁轨,穿过田地,回到陈家村。他们看见罗庆成和金凤从陈江华家的院子里出来。
“爸,妈。”罗慧过去,闻到父亲身上的酒气,“你们怎么来这了?”
金凤斟酌着:“我们来跟你江华叔商量祠堂的事,雷明奶奶死了,按规矩要放在偏厅,你爸……”
接下去的话罗慧一个字也没听清,她呆在原地,难以置信地问母亲:“你刚说奶奶怎么了?”
金凤脸上闪现一丝悲哀:“你先把包放回家,然后去看看雷明吧。”
雷明在床边跪得手脚麻木,意识模糊,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罗慧跑得太快,不小心踢到了门口的脸盆:“奶奶!奶奶!”
屋子里半明半暗,雷明被她的哭腔拉回现实。罗慧似得到感应,进屋看清床上的情景,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奶奶吗?
怎么会这样?
“雷明……”
没有人告诉雷明怎么会这样,所以他也无法回答她。他还抓着奶奶的手,眼神黯淡空洞。罗慧吓坏了,她胡乱地摸到了灯线,往下一拉,暖黄的白炽灯光刺得她眼泪发了疯似的往下掉。
她也跪下来,小心靠近,却不敢触碰。
“是我不好。”雷明突然出声,但嗓子哑得厉害,“我把奶奶克死了。”
罗慧狠狠一怔。
雷明匍匐过去,摸奶奶的后脑,那里肿得厉害,肿得他浑身发颤:“我不该让她出门,不该让她炸什么馒头,不该让她下雨下雪还在外面挣几块几毛钱。”
雷明的手不受控地发抖,奶奶肯定摔了不止一次,肯定很痛很痛。
“你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吗?我在睡觉,罗慧,我在铺子里睡觉,我还嫌天冷没被子盖,奶奶在地上冻着我还嫌没被子盖……”
“雷明……”罗慧泣不成声,“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错。”
雷明的眼泪从苦笑的嘴角流下来,这让他看上去狼狈而狰狞。
他以为他够努力了,他以为他努力赚钱,奶奶就可以少赚一点,可以像别人一样在家休息,只用扫扫地,做做饭,洗洗衣服……可是这样也是错的,凭什么她老了还要做这些,反观自己,这么多年了,他没给她扫过地,没给她做过饭,更没像模像样地陪她说过话,他甚至嫌她啰嗦——
“她每次提我爸我和爷爷我还不耐烦,我不该不让她说,我应该让她说个够,她对着我,肯定会想起是我的出生给家里带来了霉运,而我除了霉运……”
“不准你这么说自己!”罗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雷明,他脆弱、无助、语无伦次,让她无法想象他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她恨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无力回天,于是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只能紧紧地拥抱住他。
屋外,陈清峰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头滋味难明,一旁的陈江华则背着手,脸色难看。
“你让罗慧出来。”他压着怒意说。
“爸。”
“这像什么样子!”陈江华转向井边的金凤,“你让你女儿出来。”
金凤刚才怕罗慧跑太快摔着,于是跟着清峰过来。她这会儿不作声,气得陈江华直接去找罗庆成。
不出十分钟,罗庆成来了。
他冲屋里喊:“罗慧!”
“……”
“罗慧!”
罗慧抹抹眼泪,拿着脸盆出门。
“你在这干什么?回家。”
罗慧忍住悲痛:“我给奶奶收拾干净就回。”
“她是你的谁?要你收拾。”
“她是我奶奶。”
“放屁,”罗庆成酒意未消,口不择言,“你奶奶早死了!在土里埋十几年了。”
“爸!”罗慧第一次失望而愤怒地瞪他。
金凤忙劝:“庆成,我们先回吧,慧慧心里难受。”
“你还说!刚才就是你多嘴,要不然她会跟没了魂似的往这跑?”
金凤被他一吼吼得眼热,陈江华见状,只好让清峰先送金凤回去。而后,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罗慧一眼,再冲窗子里说:“雷明,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懂事,就赶紧去定副棺材,再去姚家村请吹喇叭的白事先生,让你奶奶早出殡早入土,也算你孝顺。”
话音未落,窗前站了个人影。雷明面色如冰,眼里满是阴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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