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房东

房东领着他往场地走。

刚刚的事他真是一点也不想面对。

就是脑袋突然出毛病了不正常了啊啊啊他也说不清。

房东没提,是跟他聊起小魔头,说把小魔头送到他一前辈那了,说希望她有武德,不随便打人,有耐性。

他就安静听着。

房东跟他的话题很多都在小魔头身上。

他感觉小魔头整体是可以的,比他见到的大多数孩子都有礼貌,就是别扭些——

小魔头一方面聪明有个性一方面又喜欢故意捣乱惹祸,一方面讨厌责怪房东一方面又有些依赖。

房东永远都淡然,就像水,各种各样的小石子砸进去,片刻起伏后又平静。

“以前给她报过,大概四岁的时候,画画,钢琴,跳舞,还有武术方面,都试了,她上不过两天就不喜欢,以前的课时还有呢,她不去。”

“这次不知道,我带她看了会人家十几岁哥哥姐姐练武的场地,我感觉还挺有感觉,她也一口答应了,看这次能不能多上几次吧。”

“现在试课几天过年,开年再跟上课程体系,我可以有好多时间哇。”

话语总有股淡淡的笑意,在他身旁就着不温不冷的日光畅谈。

观赛台空旷。

房东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模样。

不张扬,不热烈,水面掠过风,轻轻漾开少年气。

“以前也常来。”房东声音轻缓,“心里乱的时候,跑两圈,就静下来了。”

风掠过栏杆,房东抬手轻轻扶了一下,高处的冷吹得人通透无比。

平日里那个总在包容、总在迁就的人,此刻站在赛道旁,身上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清爽锐气。

安静,却不沉闷。

温和,却有力量。

视线过来时,他看着远方。

“等他们比完,我上去跑一圈。”顿了顿,房东又轻声补了一句,“想试试吗?”

他侧眸看了房东一眼,乖乖点头。

房东忽然又侧过头,语气平常,像随口想起:“有驾照吗?”

他心口莫名一跳,面上却没什么动静,只带着微嗔轻轻应了句:“没有。”

房东哦了一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没驾照,那不能上赛道开车。”

他安静听着,心里轻轻空了一下。

“这儿规矩严,”房东继续慢悠悠说,语气像在认真解释,“没证的,只能在旁边看。”

他抿了抿唇,小声回了一句:“……那还要我来。”

房东看着前方赛道,唇角藏了点极淡的笑,还是那副温和模样,隔了几秒,才轻描淡写补了一句:“不过副驾不一样。”

他抬了下头。

“副驾不用驾照,”房东语气自然,“愿不愿意啊?”

一句话说得平平常常,一颗小石子落进湖里。

“好了,你逗我玩是吧。”他声音努力平静着。

房东偏偏还笑起来。

他耳朵更甚发热了。

“好好好我错了。”房东只当他是气的,伸手轻轻示意,“走吧,下面看得清楚一点。”

他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房东走在前面,态度自然坦荡。

车子刚驶入赛道,房东便轻踩油门。

引擎低沉地嗡鸣一声,速度缓缓提起来,推背感轻轻撞在椅背上。

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心脏莫名跟着一提。

房东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别怕,这是正常速度。”

入弯时车身微微侧倾,惯性把他轻轻带向房东那边,肩膀短暂一靠,又迅速分开。

房东毫无反应,只稳稳打着方向。

风从半开的车窗猛灌进来。

车子加速时,外界景物飞快后退,风声盖过大部分声响。

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台车,一条赛道。

偶尔过坎,车身轻震,两人的手臂不经意擦过。

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划过皮肤。

房东神色如常,只专注路况。

他却浑身都绷紧了,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一圈很快结束。

车子缓缓停稳,房东松了油门,侧过头看他,笑意浅淡自然:“还好吗?没吓到吧?”

他喉头发紧,面上强装镇定,轻轻点头:“……没有。”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分钟,他心跳得有多乱,有多烫。

风停了,车静了,可他心里那阵震荡,久久都平不下去。

“那再来圈?”

“……”

见他半响没声,房东又笑指:“这回是入门赛道。”

他当机立断:“不要。”

“真不要吗?好不容易来一次啊。”

“……等会,我去吐一下。”

“卫生间出门左拐。等等,要不我陪你啊?”

“No!”

又来了。

车子缓缓驶入另一个赛道,车厢里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

车子过弯时,惯性轻轻把人往一侧带,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

他感觉车速又放慢了一点。

他目光落在前方,余光却总不自觉往旁边飘。

车厢空间不大,气息很近。

他能闻到房东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木质香。

每一次轻微的转向、刹车,两人手臂还是偶尔极轻地擦过,又立刻分开。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午后的暖意,耳边是沉稳的引擎声。

车子慢慢驶回起点,停稳。

房东松了方向盘,侧过头看他,这回似乎还有点得意:“这回感觉怎么样?”

他只淡淡点头:“跟平时坐你车没区别。”

房东追问: “那我平时技术怎么样?”

还这么问可能真的想要夸奖,他认真思考了下:“让人想睡觉。”

房东果然开心了。

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十朵小红花,之前设的奖励,我本来是想给她买个礼物,但她说……想要我亲她脸,我觉得,不太合适……”提起这件事他尽可能放低声音,“你怎么看?”

房东看着他,眼底不知情绪,反问:“你呢?”

“我?我当时拒绝了,我说这个得你同意,不然就换一个。”

“我也不知道。”房东看着远处,顿了会又给出准确答案,“拒绝吧,我不同意。”

好了,这就是界了。

回去时小魔头还没回,房东就带他到处逛,他发现那个区还有个公园。

公园里有很多娱乐健身设施,他看到了秋千和跷跷板。

他很多次幻想可以再荡秋千,因为很爽。

跷跷板也想玩。

有四个秋千,已经有两人在玩,他首当其冲选了秋千。

他说:“我不用人推,也不蹬地就能荡起来。”

房东眉眼弯了弯,但没拆穿他:“荡一个我看看。”

他酝酿了一瞬,脚还是没忍住,轻轻往地上一蹬。

房东立刻诶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审视:“说了不用腿。”

“就第一下需要借力。”他说,“后面就是永动机了。”

说完他就飞向半空中。

身体瞬间轻盈无比。

他变成风了。

“真的不用推?”房东在下面问。

“不用。”

他荡得越来越高,起落间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起劲。

天冷,这里人稀,只剩他的秋千在半空来回。

他看着天、枯树、长青的丛、寥寥的人、错落的别墅小楼。

明明没动,大脑的错误感知,就像转圈会晕,带来一下又一下的失重感。

而房东,好像就坐在旁边空着的秋千上,安安静静看着,时不时笑一下,不说话,也不打扰。

等荡了几个来回,他觉得已经看到了云层中藏匿的夕阳。

时间不多了。

他赶紧又把剩下几个设施挨个试了一遍。

看着跷跷板,他犹豫了下,还是坐在一边试了下。

不太舒服,有些凉。

“你猜我重还是你重?”他随口一问,夕阳的金色余晖正落房东肩上。

“我比你高,应该是我吧。”房东说着从秋千那起来,坐他对面。

半天,没压下去。

他轻哼了声。

房东还有些迷茫地看跷跷板,往后坐了点,还是没压下去。

“你多重?”房东问。

“开学测了次,好像是60左右。”他看房东眼神里多了些许戏谑。

“……我58。”

他从跷跷板上下来,看到房东愣坐下去,还是忍不住笑了:“你天天睡眠那么好怎么也不长肉啊?”

房东坐那不动,估计疼到了,听见这话便反驳:“很快,我过年会吃很多的,会变重。”

他向下看了下,应该没什么,下面都有轮胎缓冲:“哦,你还计算好了,就过节长肉。”

“哪有,我只是最近比较忙,没空好好吃。”房东还在想辩解,脸上都有些红。

他觉得更有意思了,进一步靠近。

“你平时忙什么啊?”

这回,房东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眸,来上一句淡淡的吐槽:“你还挺喜欢好奇。”

这么说着,还稍稍和他拉开了距离。

他却并未觉得房东这是在拒绝什么,于是继续顺着自己意愿问:“我是挺好奇,比如,你们这过年吃什么菜啊?”

“一些家常菜吧,鱼肉、牛肉、蟹、松茸……”房东随便数着,但感觉有些心不在焉,“有些腻。”

是因为之前的问题吗?

“蟹?螃蟹?冬天有这个?你是在家吗?”他继续问。

“嗯,我妈不太会,所以一般请阿姨做。”房东问,“你呢?”

房东是拍摄上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吧,所以可能不开心。

他说:“我家差不多吧,到时候给你发照片。”

房东看着他,明丽弯翘,透着天然的润色水波。

“你不想知道吗?”他又说了一句,“我没什么介意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房东眉眼慢慢弯了:“好,我到时候也给你发。”

看来好了。

最后是坐在一个小小的卡通小马造型座椅上,就差这个没玩过了。

坐上去前还下意识停顿了下,有点担心自己一个成年人体重撑不撑得住。

撑住了。

前后一摇一晃的。

“这是骑马的感觉吗?”他不禁问。

旁边的回答是笑。

他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周围虽然没有标适用体重,但明显,这种设施不属于成年人。

房东就坐在旁边的秋千上,拿出手机对着他。

很明显。

他抬手挡脸。

“觉得好笑你还拍。”

房东之前还说灵感枯竭,一直都没有拍到满意的作品,现在是准备海选了吗。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自拍……”他小声建议。

房东有这样的气质颜值,却甘心屈居幕后吗?

房东好像没听见,还是一个劲左右对他拍拍拍,可能觉得角度不够好,直接从秋千下来,正面怼拍。

“……”

已经麻木了。

房东戴上了一个细小的银饰,耳朵上的,是耳夹,又理了下额发。

装扮明媚。

“装饰品,拍照用的,戴一会。”

房东说着就靠近了他。

耳饰在那颗小痣上发光。

“看镜头,好奇的话待会再给你看,现在过来点,我们还没有什么合照吧。”

“……”

等拍好,他这次是直接手掌挡脸。

明明是要拒绝,却忍不住笑了。

“怎么还来……”他抿咬住笑意,一边用手挡着,一边又透过手指缝隙看旁边的人。

他吐槽着:“你好喜欢拍照……”

房东却坦然笑笑:“一般人我还不拍呢。”

“我长你审美点了?”

“嗯,你才知道?”

“……”

他察觉到什么过火的时候,房东也笑了。

“气色最近怎么这么红润了?”

“……”他推开旁边的人,“那你别动手动脚……哎,你拍别人也会手把手让他们摆姿势吗?”

“我有说这是摆姿势吗?”

“……”他陡然静了。

房东指骨轻轻滑擦过他下巴。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终于拍到满意照片了,房东终于放过了他,低头看起手机里的照片。

他得片刻缓冲,安静坐在秋千上,看着天。

旁边秋千上的声音问:“你嗓子怎么了?”

他咳了两声:“风吹的……”

“冷的话穿我外套吧。”

“……”

思量再三,他选择了推开,“我不冷。”

这些可能就是对后辈正常的关心吧。

“算了,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回去,我做饭吧。”他又咳了咳嗓子,“你想不想尝?”

半响没有回应,他回头,房东正看着他。

“房东?”

琥珀色水湖忽然荡开涟漪。

“啊?你说什么?”

“今天我想做晚饭,几个家常菜,可以吗?”

“啊,那辛苦你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接心雅。”

回去,他看到房东那处工作室门没关好。

以前他来,都是有房东陪着,注意力大多都在房东身上,来人不在,他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小是真小,独特也是真独特。

地上、墙面、大书桌、小沙发,角角落落都沾着毛笔字的痕迹,墨色淡淡,不杂乱,反倒有种随性的好看。

窗玻璃上写着两行字:【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随心所欲。】

地上还有两个字,利落又轻扬:【剑来】

可能太过标准,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不是窗花,不是墙纸。

他没敢看太多,帮忙关好了门。

傍晚的时候,房东不知从哪拿出一串红珠,递到他面前。

珠子圆润,颜色正红。

“给你的。比我小五岁,属龙吧?”房东拉过他的手腕,轻轻把珠子套上去,大小刚好,“辟邪。”

指尖碰到他手腕时,温度很轻,一触即退。

“等开年有空,带你去庙里开个光,”房东摸着那串红珠,语气平淡,“会更好。”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点红。

外面天慢慢暗下来,阳光房里安安静静。

月光,路灯,露台,冷风,在《资本论》上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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