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承认完自己的问题，对方这才摁灭了烟头，双手交叉搭在肚皮上，仰靠在椅子上看着他问：“你是几几年的来着？”

“九一的。”

“哦，也快27了，有对象了吗？我记得你刚来华创的时候，我问过你这事儿，当时你说忙工作不考虑，现在呢？”

杨衍周听话听音，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用力撑起眼皮笑着问到：“现在也忙啊。”

“忙是一回事，个人规划也不能落下，我有个侄女前几年还在英国读书，正好去年回国，我跟你介绍过的，正好她对你印象还不错……”

“章叔——”杨衍周不得已打断对方，苦笑着斟酌道：“我还是想先把镜场项目上的事情处理好。”

对方一顿，继而马上变了脸，质问道：“那你处理好了吗？我把镜场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媒体连第一次并网的时间都公布出去了，你现在给我出这种乱子，杨衍周，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你是想做做不到，还是根本心思就不在这上面！”

一次爆发往往伴随着一次沉寂。

杨衍周有不少话想说，但全都是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自己咽回去，职场里的评价大部分时候是基于立场去寻找理由，既然如此，争辩也没什么意义。

“实话告诉你吧，这次叫你回来，还不光是因为管道的事儿，我收到了一封关于你的匿名举报信。”

杨衍周倏地抬起眼，牵动嘴角笑道：“举报我？举报我什么？”

“精神状态异常，长期在看心理医生，不适合担当镜场项目副总监这样的高压岗位。”

章总说着，从桌下掏出厚厚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几张他在魏穹理那里的诊疗记录，待他瞥了几秒，又迅速收回去说：“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杨衍周收回视线，看着对方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相信您会查清楚。”

“查是百分之百要查清楚的，在这之前，你在镜场的工作我会安排专人去接手，你正好也趁这个机会想一想，未来的路打算怎么走。”

临阵换帅，杨衍周没想过自己走这一遭是鸿门宴，留在营地的那些人更是没想到，消息传回营地已经是24小时之后的事，莫序宁独享了两晚的一人宿舍，却没能得到期待中的平静睡眠，早上乔主任拍开209宿舍大门时，他正迷蒙着眼睛给窗边的虎皮兰浇水。

“乔主任？”他拉开门歪了下脑袋，困惑不已。

“坏了，你联系得上衍周总吗？我打他电话关机。”乔主任急于验证小道消息的虚假性，没注意到莫序宁真丝睡衣的衣领折了进去，头顶两撮不听话的头发也各自翘向一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我、我……”莫序宁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自己的睡衣，紧接着才意识到他身上没有口袋，手机还在书桌上充电呢，于是将人请进来，拖拉着脚步去了书桌前面，拔下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出杨衍周的号码，正要拨通，犹豫一瞬之后又转头将手机递给了乔文龙。

“您自己打吧，我不知道能不能打通。”

乔文龙接过来按下拨通键，一边紧张地等待一边开始注意到莫序宁的形象：“你起这么早干嘛呢？”

“我在给这盆绿植浇水，叶片都是灰，顺便擦擦。”莫序宁走到窗台旁边，继续低头擦它的叶子。

电话不出所料没打通，提示音依旧是对方已关机，乔文龙叹了口气，抓着手机放在膝盖上，禁不住侧头瞟莫序宁，他跟这盆蔫头耷脑的虎皮兰一样看起来没精神。

“咱们宿舍什么时候发过虎皮兰了？”

莫序宁回答：“哦，没发过。”

“那你这盆是……”

“从办公室搬回来的。”莫序宁省略了主语，这盆虎皮兰是杨衍周从他的办公室里搬回来的，因为自己曾经吐槽过宿舍太单调，连一点儿绿色都看不着。

好歹也算是公司的固定资产——乔主任权当没看见，叹了口气撇过头，盯着膝盖上手掌心的手机屏幕说：“也还是没打通。”

莫序宁：“正常，您都打不通，更别提我了。”

乔主任实在装不下去了，起身凑过去道：“莫工，你是不是和衍周总吵架了？”

“……没有。”莫序宁抬头冲他一笑，温和道：“我跟他吵什么架啊？我们俩……吵架都没立场，井水不犯河水的，不至于。”

“那你们天天住在一块儿，不说好朋友，朋友总算得上吧？我看衍周总对你的事挺上心的。”

莫序宁磨了磨后槽牙，丢开虎皮兰的叶片，转过身看他：“有话您直说吧，他怎么了？”

“他被总部那边扣在北京了，表面上是说商务会议，其实就是软禁。”

“那又怎么了？”莫序宁一想到那晚自己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颜面扫地的样子，就觉得他吃点苦受点罪再应当不过，何况现在是他一个人在受罪吗？自己没日没夜的被理智和冲动撕扯着，时而后悔推开他，时而又后悔让他跨过了那道防线，不仅吃不下睡不好，连心都快裂成两半了，他无辜吗？他活该！

乔主任满目震惊，莫序宁语速飞快道：“您不用这么操心他，杨衍周家里什么背景您比我还清楚，就算总部那边真因为管道变形的事情追究他责任，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大家看，顶多过了明天，后天就要给他放回来，没准儿还得官升一级奖金翻倍——”

“不是。”乔主任缓慢地摇了摇头，扭着眉头道：“接替他位置的人今天就要到了。”

莫序宁一下子哑然无声。

乔主任心事重重地抚了抚膝盖，天气变化剧烈，他自觉膝关节有点扛不住了，得尽快找大夫去看看风湿，对，看的自己病，别老瞎想这两个人的事，他们俩能有什么事儿呢？两个大男人——

他站在209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不免一凛，莫序宁身上那股子暴躁的怨气是藏不住的，他实在想不出来，如果没有爱，从哪里能滋生出这么重的怨？

杨衍周联系不上，可乔主任的工作也不能落下，今天要到的新领导还等他去机场接呢！派了车上午出发，中午到机场，守着机场大屏的到达航班号去接人，远远瞧见一个穿风衣拉登机箱的年轻男人，乔主任胳膊一怼身边的下属，让对方把欢迎的牌子举起来。

魏穹理摘了墨镜大步流星过来，隔着两步远眯着眼探头问：“你们是镜场项目的人？”

一句话立刻暴露了他和领导两个字无缘，乔主任心说有诈，默默抬手将边上那块牌子压下来，正色道：“您是？”

“我姓魏，我找杨衍周，我是他的……投资经理。”诊疗信息的盗取大概率不是出自面前人之手，可看心理医生这种事，杨衍周肯定也不愿意让同事知道，魏穹理于是随口给自己编了个身份。

“衍周总？他这几天不在镜场。”老乔神色古怪。

“您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我也是到处联系不上他，最近有个项目时间紧张需要跟他讨论——”

“这个一会儿再说，你先跟我们一起回营地。”乔主任看见了正牌的空降领导，连忙扒开这个二道贩子举起手：“岳总，这边！”

就这么着，乔主任去机场接空降来的新老板，顺带手还接回来一个疑点重重的投资经理，其实魏穹理比起投资经理更像个职业狗仔，一路上都在尝试从他身上套出点杨衍周的八卦来。

好在乔主任很有点危机意识，新领导靠在后座上小憩，谁知道对方水有多深，他愣是捂住了魏穹理的嘴，没让他张口问出一句敏感话题。

下午垂暮时分，一行人到达营地，魏穹理下车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赞叹道：“你们这儿真是荒凉啊！”

乔主任刚要白眼，他又兴奋地掏出手机，对准夕阳的方向咔擦一张：“不过日落是真美。”

“那倒是，魏先生，您先上会议室坐坐，我给岳总安顿好了再过来找您。”

“行啊。”魏穹理随和地一点头，他原本在西安出差，昨天收到助理发来的坏消息，说一部分病人的电子诊疗记录遭到入侵，其中身份最敏感的非杨衍周莫属，此事非同小可，他连夜尝试了多种方法都联系不上杨衍周，干脆改签行程直接来了敦煌，结果刚出机场就得知杨衍周被带走了，他迟来一步——现在也好，彻底不用着急了。

魏穹理被安顿在办公楼一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除了最开始有人给他递过一瓶水之外，没人再搭理过他，乔主任说让他稍等，这一等就过去了二十分钟，他渐渐也有些坐不住，自己起了身晃出门去楼里参观，星期天的下午，不少房间门都关着，夕阳金色的余光斜着照进楼里，为墙壁镀上一层复古的滤镜，这地方……二十年过后没准儿真会变博物馆呢。

上了楼走进一间开着灯的办公室，魏穹理惊讶地发现居然还有人在那里工作，心理医生的本能促使他接近了那人的位置，还有三步远时，“潜在病患”回过了头。

眉头轻皱，眼含不解。

魏穹理刹那间福至心灵，停下脚步问：“莫序宁？”

“你认识我？”莫序宁熄了电脑屏幕，他逃避自己混乱精神漩涡的最好方式就是工作，光靠路平岚分给他的那些工作还不够，他自己手搓了一套并网后发电量的计算模型，时间单位精确到秒，这项工作的复杂性能稍微给他带来一些宁静。

“你座位上写着。”魏穹理指了指他办公桌边的名牌。

“哦。”莫序宁侧头一看，笑了笑问：“您哪位？”

“我姓魏，我是杨衍周的心理医生，这是我的名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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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