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念生根

皇城晚风浸着入夜的凉意,吹散殿内馥郁的酒气,卷起宫墙下细碎落樱。

沈砚辞立在白玉宫阶正中,玄色衣袍被晚风拂起边角,墨发随风微动,那双覆尽山河的凤眸沉沉锁住身前少女。

方才那句叮嘱,耗光了他大半气力。

逆行天道的反噬愈发汹涌,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刀反复碾磨,喉间腥甜翻涌不休,指尖克制不住地发麻发抖。他倾尽毕生修为逆转时序,换来重回初见,所求从不是再续前缘,而是斩断情根,护她无忧。

前世他身居权局,身不由己,误判奸计,亲手葬送挚爱与忠良满门;百年黄泉长夜,他日日受相思蚀骨、悔恨凌迟之苦,看透权柄皆是泡影。

这一世,他手握全胜棋局,扫清朝野奸佞轻而易举,唯独不敢再碰她分毫。

他怕自己动心,更怕她重蹈覆辙。

莫倾心,莫相逢,莫结缘。

便是他能给她,最好的成全。

苏清鸢僵在台阶之下,裙摆垂落,纤足踩在微凉白玉石上,浑身血液骤然凝滞。

千万句疏离的说辞卡在喉间,尽数消散。

她抬眸,怔怔望着眼前清冷孤绝的男人。

今夜月色柔和,宫灯鎏光缱绻,映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可眼底那层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恸,骗不了人。

若是全然初见,何来这般沉重叮嘱?

若是无心无情,何须特意拦路,劝她勿生倾心?

无数被她刻意尘封的碎片,轰然撞入脑海:前世刑台他失控颤抖的指尖、大雪夜里孤身驻足苏府废墟的背影、民间秘传摄政王不近女色、空置王府五年、岁岁冬日独赴西郊望雪……

从前她只当是权臣心性凉薄,如今细想,处处皆是破绽。

难道当年赐死,另有隐情?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前世毒酒焚身、满门惨死的剧痛立刻席卷而来,刺骨恨意压住所有动摇。

隐情又如何?

赐下毒酒是真,苏家满门覆灭是真,她五年痴心尽数落空也是真。

伤痛刻骨,岂能凭一句轻飘飘的叮嘱,就此抹平?

苏清鸢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茫然、恨意与动摇,敛去所有神色,屈膝浅浅一礼,礼数疏离淡漠:“臣女谨记王爷教诲,先行归家。”

言毕,她不再多看他一眼,侧身绕过他挺拔的身形,提着裙摆快步走下宫阶。

背影纤细孤凉,决绝又仓皇,不留半分余地。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丝暗红血渍顺着唇角悄然滑落,转瞬被夜色吞没。

天道反噬,蚀骨焚心。

逆转轮回本是逆天重罪,每动一次私情,每露一次心绪,便要承受百倍痛楚。

他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月色身影,眼底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雾,低声呢喃,轻得消散在晚风里:

“清鸢,好生顺遂。”

“余生岁岁,永不遇我,便是圆满。”

……

苏府马车停在宫门外青石长街上,鎏金车厢素雅低调,辕旁立着身披银甲的侍卫,皆是北境历练归来的苏家亲兵。

兄长苏景珩一身月白锦袍,腰佩长剑,身姿俊朗,正倚在车旁等候,见她快步走来,眉眼染上暖意:“鸢儿,宫宴可是累着了?瞧你脸色这般苍白。”

苏景珩是苏家嫡长子,骁勇温和,前世为护家人,率兵闯宫求情,被沈砚辞安上谋逆罪名,当庭斩杀,血染金銮。

望见兄长鲜活温热的眉眼,苏清鸢鼻尖骤然发酸,眼底一瞬泛红,快步上前攥住兄长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兄长。”

简简单单两个字,裹着重生失而复得的酸涩。

活着真好。

父兄安泰,阖家圆满,山河无恙,一切悲剧尚未发生。

苏景珩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抬手温柔抚了抚她鬓边乱发,温声笑道:“怎么了?在宫里受了委屈?”

“没有。”苏清鸢连忙压下湿意,摇头收敛心绪,踏上车厢,“只是宫宴沉闷,有些乏了。”

车帘落下,隔绝皇城万家灯火,隔绝那道令她心神大乱的身影。

马车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稳节律。

车厢内燃着安神兰香,暖意融融,可苏清鸢指尖依旧冰凉。

春桃奉上热茶,小声不解:“姑娘,方才摄政王拦路叮嘱您,这般殊荣,京中多少贵女求之不得,您怎么反倒愈发难过?”

“殊荣?”苏清鸢端起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那是索命枷锁。”

前世她便是贪恋这份殊荣,贪恋他片刻温柔,最终拖垮苏家,葬送性命。

她捧着温热茶盏,闭目回想今夜种种反常:初见对视的失态、当众试探的熟稔、临别诡异的叮嘱……桩桩件件,绝非初见。

她忽然睁眼,看向春桃:“我十五岁之前,随父驻守北境,当真从未踏足京华,从未见过摄政王?”

春桃笃定点头:“千真万确!王爷常年坐镇京畿,打理朝堂,您长居苦寒北境,两地相隔千里,从前半分交集都无,怎会相见?”

千里相隔,素未谋面。

那沈砚辞的熟稔,到底从何而来?

一个愈发可怖的猜测,在心底生根发芽——

或许,前世身死那一刻,他不是无情,而是身不由己。

或许,他自始至终,都记得所有爱恨生死。

可若是这般,他为何眼睁睁看着她赴死,看着苏家覆灭?

无数矛盾缠绕心口,搅得她头痛欲裂。她最怕两件事,第一,重蹈覆辙,爱上沈砚辞;第二,前世血海深仇,另有隐情。

前者毁她余生,后者毁她恨意。

若是恨都成了虚妄,那她两世浮沉,到底算什么?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夜幕沉沉,庭院落雪松静,整座王府清冷孤寂,偌大府邸不见一丝烟火气。

自上元宫宴归来,沈砚辞遣散所有幕僚侍从,独留清冷主院。

他褪去朝服,单薄素色里衣衬得身形清瘦苍白,唇角残留未擦干净的淡红血迹。

逆行天道的反噬席卷全身,经脉寸寸刺痛,他扶着廊柱缓缓落座,抬手取下腰间一枚陈旧白玉佩。

玉佩纹路斑驳,边角磨损,是五年前刑台落雪之时,从她冰冷尸身旁拾得。

百年轮回,他唯带此物,奔赴今生。

指尖抚过温润玉面,前世破碎画面尽数翻涌。

当年太后外戚把持后宫,勾结北狄藩王,窃取兵符,若是彼时他袒护苏家,坐实忠良通敌的假罪证,北狄即刻起兵南下,数十万边关将士血染疆土,京都倾覆,万民流离。

一边是天下苍生,万里江山;一边是挚爱之人,将门满门。

奸佞拿捏死穴,逼他二选一。

他只能亲手落下赐死旨意,假意清算苏家,稳住朝野内乱,暗中布下死局,肃清叛党。

他以为来日方长,平定乱世,便可寻法子渡她魂魄,弥补亏欠。

却没料到,她身死那一刻,神魂俱碎,险些消散于天地。

此后百年,他守空府,镇山河,熬枯骨,逆天改命,只求换她一世安稳,再不入这盘烂局。

“清鸢。”

他抵着冰凉玉佩,低声轻叹,眼底盛满破碎孤寂。

“今生我不沾你,不负你,亦不爱你。”

“只求你平安喜乐,岁岁无忧,此生无灾,万事无忧。”

晚风穿庭,卷起满院寒霜,王府孤寂无声,藏尽百世无人知晓的悔恨。

而此刻苏府马车行至闹市长街,途经街角酒肆。

车帘微掀,苏清鸢无意抬眸,望见酒肆二楼靠窗处,挂着一幅雪景字画。

画中大雪覆台,一名白衣女子跪地垂眸,高台之上立着黑衣王侯。

落款小字,寥寥四字:抬眸误尽浮生。

一瞬之间,苏清鸢浑身冰凉。

这画,画的是她前世刑台身死那日。

可这幅画,此刻不该存在于永安二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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