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清晨,风临命人急赶往萧西后,与子徽仪入宫,向子南玉问安。乘辇至栖梧宫后,风临站在宫外默站片刻,方才入内。
及入殿,风依云正在侍奉子南玉饮药,见两人来子南玉十分高兴,很快饮尽药,唤二人落座,问他们有没有吃早膳。二人行礼后答吃了,坐下与之说话。
风临暗望了望子徽仪,微吸一口气,认真向子南玉道:“父亲,今日女儿来,实则是有一件要事想与父亲商议。”
子南玉笑说:“什么事?”
风临暗攥紧手,开口道:“我与徽仪年岁也不小了,婚事……我想今年与他成婚。”
一旁风依云美目微圆,惊讶低叹:“哎呀。”子徽仪亦感讶然,显然并不知她会说此事,但旋即,那点惊讶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冲盖。他低下头,脸颊悄悄起了层淡红。
子南玉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不禁笑了起来:“好极了呀,你再不提这事我也要急了。当初你们因外力所误,只行至纳征便憾止了。而今自是要将遗憾全都补回。今年成婚么……那现在便要筹备起来,不如今日就将礼部宗正寺的人叫来议一议吧。”
风依云觉得自己不便再听,正巧寒江也使眼色寻他,他起身寻了个事由,带着诸宫人一同出去了。
见他走了,子徽仪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留下听,踌躇起身时,子南玉忽轻声道:“徽仪,先坐下,我有件事想问你们。”
他立回座,同风临齐望他。子南玉微顿,眉间浮现一丝忧色,问道:“你们当真要一同去东疆么?”
风临与子徽仪稍顿,望他片刻,不约而同地点头。
子南玉不觉幽幽叹了口气,扪心自问,这两孩子他实则哪一个都不想让去,前线多么危险,他怎能放心得下?
若是从前,他必然极力劝阻,定将两个孩子拦在京中才好,可现在,他看向眼前两人,只觉他们受尽了磋磨苦楚,若他再不支持他们,为他们的决定撑腰,那将多么的无情。
他叹了又叹,话到底还是咽下去,心道:两个孩子只想多处在一块儿,是什么大罪么?他俩好不容易重逢,我作为父亲,怎能去阻拦他们这点小小的愿望……他们是经历世事的通透孩子,比我更清楚要面对的是什么,在他们患难与共的这份决心面前,我个人的担惊受怕,又怎么值得拿出来讲?
子南玉抬头看着他们,道:“你们既然决定好……”话音刚出,不禁大为酸楚,喉头竟微微哽住。
他缓了缓,才继续道:“你二人都是聪明稳重的孩子,既决定好了,我便不再多言,只有一句,请你们万万保重自身,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
风临与子徽仪听得他微微颤音的话语,都感触心酸,齐站起身来,郑重作保:“我们一定遵循您的叮嘱,平安回来。”
说完,风临慢慢低下头,子南玉询问:“怎么了临儿?”风临低声道:“有些意外,原以为您不会同意。”
子南玉笑笑,眼眸深深望着他们二人,轻声道:“你们吃了多少苦,我清楚。今日凡我力及,只叫你们顺心。天下都不纵你们,我也要纵你们。天下都不由你们,我也要由你们。”
风临、子徽仪俱是眸光震动,久久难平。风临望向他,只感他容消骨瘦,当场酸楚万分,哑音道:“女儿已大,还要劳您操劳,当真不孝!”
子南玉道:“临儿,别说这种话,你有麻烦,自是我来照拂,我有不虞也要劳你相帮。彼此依靠,这才是亲人。”
子徽仪在旁一字一句听进耳中,不由得自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感动,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同他说过。他在旁心想:我也将成为这“亲人”中的一员。不禁甚为动容向往。
稍议后,子南玉准备与风临同往东宫召见臣官,归殿更衣,风临与子徽仪行礼出殿。
二人于庭中漫步,子徽仪望了望她,缓缓开口:“殿下,既然即将筹备婚事,依礼,我须得回相府了。”
风临一愣,旋即挪开目光,虽知这方是对的,但仍许久没应。
子徽仪静静瞧着她,默了片刻,忽而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指,“只是少许日子不处在一块儿,今后我们有长长久久的时光。”
风临目光烁动看向他的手,低声嘟囔:“可这个‘长长久久’却要好些时候才能来。”说完,颈间咬痕隐约刺痛。
子徽仪手指上挪,握住了她的手,心内也空落落的,轻声道:“我也想与你待在一起,可是筹备婚事要行祭行卜,我……我生怕哪里有差池。我想为我们求一个吉。”
因为太重视,所以不愿有半点不好。因为太重视,无畏生死的人也忽敬畏起鬼神,想要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吉。
是他贪心,有她的心还不够,还想要旁人的祝福,好像这样就真能无波无澜的走到最后。
他的话落入耳中,心思风临怎能不明。她低头走了两步,突然紧紧反握住他手,抬头笑道:“那我可要催促他们速速操办了。”
子徽仪望着她,莞尔一笑,忽微靠近,用仅她可闻的声音道:“阿临,我等你来接我。”
风临睁大眼睛停住,面前一大片琉璃瓦辉光明耀,落入她眼中。
红墙内,荷香静流。
红墙外,物议正沸。
阴暗的刑狱中,锁链微鸣,一个青稚的声音伴着铁鸣回荡在走廊中:“不必问了,吾愿认罪。”
风离站在铁栏后,对牢外的刑部文吏说:“你去告诉她,吾愿放弃王位与皇女的身份,玉牒除名,绝去议储资格,只求她肯留下吾一条性命。”
话传到慕归雨耳中时,她正在提审谢元珩,面前桌上驾着一口小锅,用炭热着,锅里盛有七分满的清油,正泛无色的波,新官袍于锅中投下一抹紫影,随油波无声翻滚。
下属来禀报时她未行避讳,是以犯人也听见了。谢元珩笑了两声,拖动双腿,以艰难的姿势坐着,看向她:“不愧为我最好的学生……刑狱的规矩你清楚,净王的话每日都要上报,这牢里不全是你的人,你瞒不了。”
言至此,谢元珩昂起沾满血的脸,颇为挑衅地笑:“再不情愿也无用,你那位太女必会留她性命。”
慕归雨眼睛抬也未抬,望着油锅淡淡笑念:“最好的学生……”
话音戏谑,隐似含着丝轻蔑,谢元珩脸色微变,即便已为囚徒,她也无法容忍被一个卑门小儿所蔑,冷声道:“你笑什么,又得意什么?换了身紫袍便觉了不起么?呵呵,她只不过是比旁人年少几岁,叫你们占了便宜,若给她时间成长,旁人焉能与之相较。”
后方下属紧张看向她。慕归雨闻言轻笑一声,也不气恼,语调缓缓道:“净王依凭陛下与谢柳两姓鼎力支持,方有微名。而太女十二岁时已名扬华京。”
“遭上厌弃,士卒遣北,然仅仅四年后,她便凭一己之力成为威慑天下的镇疆之王。你拿净王同她相比?”
言至此处,慕归雨看向谢元珩,发出一声毫无掩饰的嘲笑:“何颜侈谈?”
谢元珩白脸发青:“你——”
“背靠两族一帝,却还在一年之内沦为阶下囚,禁步牢笼,交付终身权利荣华换取活命之机。”
慕归雨俯笑看向对方:“最好的学生?”
她嘴角微扬,撕下素日伪装,怀着毫不作掩的蔑意,冷傲笑道:“狗屎不如。”
谢元珩失血发白的脸在一瞬间红紫,怒目圆瞪,气血翻涌:“你……你……”
慕归雨讽笑:“将鱼目作珍珠,庸木作玉梁,哈哈哈。不过这也可以理解。谢大人久居高阁内,自然没见过什么世面。”
气猛顶至肺,谢元珩狂咳,身上伤口齐渗出血来,双手间铐链铿锵作响。慕归雨笑声绕屋而旋,谢元珩辱怒至顶,张嘴哇地吐出一口血沫,满身冷汗,奄奄坐在地上:“你吊住我的命,就为羞辱我么?得志小人……怪道她们都厌恶你……你忘了你当初跪在地上求人的模样了么!”
后方两个下属微微色变,慕归雨问话绝不许人乱插嘴,可此时她们也忍耐不住,欲上前惩治,却不想慕归雨先开口,淡淡笑道:“跪一下便能换回忠士尸首,再来百回,又有什么耻辱。”
谢元珩苍白而咳,久久说不出来话。她原想此女年少轻狂,本狂妄之人,纵数年来改笑逢迎,本性总难变。她意激怒此人,好求个痛快,未想不成。
她身伤剧痛,心力俱竭,知道无论如何都无法扳回上风,无奈放弃,却仍在最后恨然呵笑,道:“今我虽为狱囚,但曾享尊贵。你虽紫袍在身,可人人都视你作笑话。你以为赢了?放眼看看吧,朝堂的官员能杀尽吗?这悠悠之口,堵得住吗?且记我的话,那太女终也会厌弃你,你不会好过我的!”
慕归雨淡笑拿起桌上铁勺,缓搅油锅道:“哎呀,真是吓死我了。”
谢元珩脸色煞白,咳了两声,渐渐蔫了下来,伏在地上喘气。
“你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慕归雨微笑望着冒泡的油,道:“我想知道两年前,将殿下药方送给风媱的人员名单。楠安之祸前,知情人的名单。从朝堂官员到走信马卒,全部。”
谢元珩嗤笑一声,虚弱反问:“你会告诉我那两个术妇在何处吗?”
慕归雨未接话,看着沸油道:“我听说,把滚油倒进人的嘴里,人会散发出一种焦肉香味。”
谢元珩声息倏凝。
“喝下热油的人,会从鼻孔和嘴里冒出灰烟,油会在咽喉胃里滋滋响很久,像水沸声,所以有内卫给它起了个雅名,叫温池岚雾。”
“名单,我实则不太在意,人差不多都杀了。问你也不过是想看看有无漏网之鱼。”
谢元珩满额汗珠,脸色渐渐变了。
“不愿说也无妨。”
慕归雨抬起眼,微笑望向她,柔声道:“你很快就不用说话了。”
-
辰末。
子南玉与风临同往东宫,召礼部、宗正寺、司天台、内侍省、詹事府商议太女婚事,令以正夫之礼筹备。
储君婚事乃国事,依礼需皇帝正式下发制文,择命侍者往男家宣制行纳采之礼,行斋仪,祭宗庙,告朝野。为此,御内启用了宣政殿,时隔数月余再次行大朝,宣见百官。
因武皇远在行宫修养,而风临又为小辈,择使之事只得由皇夫子南玉代命。风临与他、子丞相等人商量,在使者人选上苦恼了好久。
论及正使,他们当然想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然而位高威重的老臣之中,魏太傅早去,闻人慧已逝,谢、柳家大逆,哪还有合适的人了呢?
而往历储君亲王娶亲,遣使队伍中,必有其太傅、王傅,以示郑重,可风临哪里有这些?她不免想到那个人,几次欲将那个名字道出,最终还是不能释怀,作罢。
这时殿内许久不言的周厚德出声,说裴尚书近来正巧要赴京亲押军饷,向朝堂禀战况,不若考虑此人。众皆感有理。
风临与他、子丞相等人商议后,决定委命吏部尚书裴玉泉为正使,宗正卿、礼部侍郎为副使。
当日,中书门下拟制呈东宫,下发吏部。侯骑快马出京,递信裴玉泉于途。
及议散,风临亲将子徽仪送至相府,嘱托子丞相好生照顾,两个人手拉手难舍难分好一阵,这才空落落地走了。
子丞相面上平静将人安顿了,实则心里早焦急如火,独女愚鲁离城,她一夜未眠,几度想亲自追出城去,被属下齐来劝阻下。
朝野注目,事已至此,人是唤不回来的,只能暂且由之去平州,嘱咐她不要乱走,粮草一到立刻回京。
子丞相委实不知女儿怎的突然走了,但命人一查,便知道了昨日晌午慕归雨与其见面之事。虽不知她们说了什么,然她笃定必与此人有关,暗怒亟升,遂唤下属低语几句,不久御史台尚书省的人便都得了暗令。
彼时闻人言卿正于尚书省,过问韩质真遇袭之事,无意间得讯有人去过问江楼,当夜急赶告知慕归雨,也是愁眉道:“你有心激她,借公事去官署寻她就是,何必特意约见,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慕归雨只淡淡笑道:“糊涂了。”再不多言。
若是以往,闻人言卿必定心急催问她如何解局,可有主意?而今却不发一言。见她淡漠默坐,闻人言卿只向她手中的伤瞥了一眼,便转身阴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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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移云夕,一日飞过,近酉时分,风临自兵部官署出来,慢慢往车驾走。一天事勉强了结,即便是她,也免不得感到些许疲惫。
时夕霞已升,红光渐照在她的面容,风临缓转过头,看向天边,想到一会儿回去,殿中又是安安静静的,不由默垂凤眸。颈边咬痕隐隐刺痛,风临抬手隔着衣衫轻触了下,今晚可没有人再偷偷爬起,给她涂药膏了。
乘车时,乐柏上前,有些犹豫道:“殿下,有一事不知当不当禀,顾女郎昨晚去了顾府后,就一直待在那,没回来。”
风临微顿,却并不意外似的,沉默了会儿,说:“孤去看看。”
车从命来到顾府,风临入府由守卫引路,一路来到了府堂。风临入门后,便看到躺在地上的顾崇明。
她没昏,眼是睁着的,但像死了一般,抱着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独眼半睁望着虚空,全无光彩,有人来了也不看半眼。
风临走进来没说话,示意亲卫给槊拿起来,自己直接伸手将人拽起,在众人诧异目光中,将顾崇明背起。
顾崇明没有挣扎,像一块死肉,由人摆弄,瘫伏在她背上。风临背起她往前走,顾崇明张开口,沙哑道:“你在收买我吗?”
风临依旧没言语,只往前走。
顾崇明脸伏在其肩,黯望虚空,忽道:“殿下,我没家了。”
身前的太女不言,仅紧紧抿住嘴唇,抿得双唇发白,一步步往前迈。顾崇明说完这句话合上眼,泪从眼里滑落,流进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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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晚,夜星登天,孤月高明。风临独徘徊于映辉殿,久久难眠。
已愈合的咬痕忽地刺痛起来,在这寂静夜晚,仿佛要渗出血。她在殿内踱步,思绪飘荡到数街之外,不知子徽仪在相府做什么?药吃没吃?睡是没睡?
人在是不在?
她胡思乱想,索性出殿透气,未想见到寒江也凭栏锁眉,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
两人对望,一瞬的意外后,便是长久无言。风临什么也没说,走到她身边默站,两人一齐望向空明的弯月。
而在华京的别处,相府后园,皇城宫苑,亦有人在此刻仰望皓月,惆怅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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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临催促下,太史局卜卦择日,定于七月六日行纳采之礼。及裴玉泉赶至,于宣政殿正诏委命后,使者随礼官礼部侍郎、太常博士、内侍省正监、东宫仪仗于定日至丞相府。
子丞相率众迎于府门外,向东宫致意行礼,使者正袍金带,持节礼入府,宣道:“今某奉制前来,持节纳采。”
子丞相下阶,应声朝北行拜稽首之礼,谦辞谢拜,受旨。司畜将金笼所装之一对活雁交与副使,副使上前将雁呈与相府。奠雁礼成,太尉与众入堂,屏退杂人,依礼郑重询问公子名字生辰,父母、生身父母名字生辰年月,书于金册,归太史局行卜。
是夜太史局于佳时望星象,行卜卦,风临就在旁紧盯。及卦出,太史令俯身察望,道:“星象谐和。六爻皆吉。”二人即朝风临拜礼:“殿下姻缘天作之合。”
风临大喜,赏之。翌日风临与使亲至相府告吉,赠玉帛、双雁、金银器。
夜风临欢而难眠,骑马至太史局催人行卜,得七月八日可利婚娶,风临便即令人备礼,行纳征之聘。寒江欢天喜地,命人将早早备好的珍宝连夜装箱包绸,并同风临一道来到旧库,将那批曾经送往相府的十里红聘抬了出来。
群箱列陈厅内,府内仆从在加急整理造册,擦拭裹绸。风临慢慢走在其中,望向那一个个熟悉的箱子,五味杂陈。
旧年的红蒙了些许薄尘,她抬手轻轻拂去。这些珍宝在库中黯度数百日夜,万幸,它们终还是重返它们的归宿。
八日辰时,风临亲与诸使至相府,一路依仗飞舞,率礼官陈列聘礼于正庭,呈玄纁、玉器九事、金银器、骏马车乘、双雁瑞鹿、古乐器等珍宝,红聘二十里,琳琅满庭院。
子丞相沉稳行礼,聆听内侍官宣读制赐,然当听见礼有玄纁九十匹时,忽显出诧异之色。
依礼制,皇帝纳君才行玄纁百匹,太女则减降为半,可风临居然赠子徽仪九十匹,直逼百数。子丞相讶然而默,倒不好说这是馨恩优渥,还是盛宠逾制了。
子丞相受玉圭而礼,向北稽首以拜。礼后,回赠锦缎金银器。婚事即定。
在行聘之时,子丞相等人在前受礼,子徽仪则处厅堂之中,他不得露面,但仍隐于屏后,悄悄探头往外望。
听着庭内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他心内不自禁紧张,更有一丝激动萦绕胸膛。不知殿下今日是何模样?她高不高兴?
这些日子,有没有也想念他?
仿佛心有所感,耳畔此时远远听到了她的声音,欢悦似笑,子徽仪手扶屏风,于后悄然望立,内心由激动逐渐涩楚。
一场红聘,两载春秋,他终于再回到她的身边。
此时此刻,他忽地很想见见她的脸。子徽仪暗咬唇,朝外悄望。不知礼仪何时能结束?
相府庭下,子丞相小心将玉圭递与家令,命之收匣,引诸使往堂内,开席飨谢。
风临在旁想去找子徽仪,子丞相劝道:“今天纳征,还是之后再见吧。”
风临蹙眉道:“今天是纳征又不是成婚,让孤见一见怎么了?一起吃个饭有什么,姑姑为什么不让?”
她说着,忽然神色微变:“难道……人不在相府了?”
“……”子丞相甚为无语,皱眉合目,抬手使劲挥了好几下,“去,去去去。赵贞,带殿下去。”
风临立刻弯眼,放心了似的,大声道:“多谢姑姑。”转身就跟典事走了。
及到子徽仪所在厅中,两人望着,也不说话,就只是笑。
日头暖融融,照得满厅亮汪汪,子徽仪静静瞧她,笑颜在日光中美焕若梦,风临目不转睛望着他,道:“聘礼已给,你已定与我了。”
他颔首:“嗯。”
风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子徽仪轻轻“嗯”了一声,脸不想红,却控制不住地红起。他微微低下头,望向她腰际的龙玉环,情意浓溢,道:“你今日佩了它。”
“是。”风临道,“好教它主人知道,我不辜负他的情意。”
子徽仪备受触动,忍不住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两人久久相望。
厅外,日暖云阔,雁歌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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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相府后,风临心绪激涌,当即驱马来到孝陵,将自己婚事告与长姐。
她跪在殿内,对着画像道:“长姐,我要与徽仪成婚了。”只说完这一句,便悲不能已,独于殿中怅然许久。及平复心绪出殿时,夕阳在天,已是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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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匆匆办完纳征聘仪的风临,在经十余日的筹备后,率三万兵员赶往东疆。其中包括化编的万名原顾系守备军,州府募兵万名,北调兵员近万名。
子徽仪以奉皇夫命,携粮犒军为由,随风临同往。时议论极多,东宫镇之。然因其连日来有施粥之举,民间于此事,言辞并不似以往尖锐。
走前,风临允批了法司及中书关于风离的罪案,经由中书门下刑部宗正议,三司会审后,废黜风离亲王位,剥夺封号,以郡王待遇待之,迁于宗府看管。时议如沸。
离京那天,群臣相送,风临站于华京城门下,对弟弟道:“我出远门,家中劳你照料。你勿要懈怠课业,早晚练武,多食多饮。你惯常使剑,然剑于战场对战不利,我命人教你练枪,你认真学习。若有人欺负你,一一记下,待我回来告诉我,如果当时实在忍不下,叫姑姑帮你出气。”
风依云听完这一番话,早就红了眼眶,他也不知怎的了,没来由的酸楚,道:“这次多久回来?”
“不好说,我尽快解决。”
风依云问:“姐夫都可以去,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风临愣了下,低眸道:“家中不能一个孩子都不在。这次委屈你看城。”风临说着,抬手轻拍了拍他小脑瓜,笑道:“等你再长高些,下回我必让你出去历练。”
远处紫袍人影听到此话,忽定了下。
风依云连连点头,又拉住子徽仪,十分担忧地说了许多话。在他们说话间,风临转头看向李思悟,道:“好好养伤,不要太过劳累。”
随后她一一与心腹说完话,看向闻人言卿时,风临忽然皱起眉,说:“不知怎么,总觉得你要闯祸……”
闻人言卿讶然道:“臣?臣怎么会呢……臣最老实不过了……”
风临道:“也是。算了,你也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孤回来给你解决。”
说完,风临四下环望,忽压低声音,和她脑袋凑脑袋道:“听说宁将军十分爱饮酒,先前宫宴还剩一百来坛西凤酒,孤都赏你,你拿着,去找宁将军夜里喝几杯,多喝几顿,感情好了,她自然将儿子许你。”
闻人言卿大喜,连忙欲谢,风临示意不要作声。一旁寒江原在哽咽难过,见此幕忍不住含泪而笑,平康也是一脸无奈地叹笑。
风临给寒江擦完眼泪,与众说完话,犹豫片刻转身,即将要走时,终还是停下脚步,看向慕归雨。
人群中,这人含着淡淡微笑,安静看着她。阳光下,她苍白的脸几乎化为透明,仿佛手指一抹就没了。
风临看着她消瘦的身形,四味交杂,半晌开口道:“京中劳你费心。”
慕归雨抬手行礼道:“请殿下放心。”
风临抿唇,转身往前走,没两步又停下,再次转头看向她。四周见她如此,皆悄悄止声。慕归雨问:“怎么了殿下?”
风临眉头皱得愈深,道:“多吃点饭。”
慕归雨愣了下,随即深深作揖:“是。”
风临转身,遂携子徽仪率队离去。道上仪队鼓乐大作,万马扬蹄,火红仪旗迎风列列,掀起一片飞尘。
众于道行礼,直至人影远去,方才直身。寒江泪汪汪地前望,平康在旁给她递了块帕子。
大道黄尘茫茫,军队渐化为渺渺一线。闻人言卿望着那影,道:“她走了。”
慕归雨没吭声。闻人言卿双目慢慢静下来,走到她身边,淡声问:“萧西,你们打算派谁去?”
慕归雨道:“暂未定。”
闻人言卿没再说话,她再次看了眼前方飞尘,转身向城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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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知几时。
昏睡中,武皇被一阵嘈杂声惊醒。耳畔尽是嘭嘭的木响声,头晕目眩,她迷迷糊糊中觉得身躯异常拘束,百般不适下,她睁开眼,刚想伸手扶床爬起,便望见一双异亮的眼。
那是一双极熟悉的眸子,黑而大,在见她醒的那刻,眸子里异光居然盖过了背后的星辰,于刮来的夜风之中,灼灼望着她。
武皇呼吸一滞,手此时触碰到身周,发出嘭一声硬响。她身躯一僵,转眼向旁边看,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木箱里。
“怎么、怎么回事!”武皇眼睛瞪得滚圆,望着头顶天,刚想质问,便被一只手拎出箱。她挣扎着给人拖拽到外头,睁眼一瞧,见自己站在一架车上,四周黑夜茫茫,野山荒道,不知身处何地。
“你要做什么?”她张开口问。
风临抓着她,笑吟吟望向夜景:“陛下从前很少有机会出京吧?”
武皇神色立变,不敢置信道:“你难道要把朕丢在此处?”她说着声调陡锐,大声道:“你简直疯了!”
风临淡笑:“流离之苦,生民能受,你为何不能受?”
武皇听着她诡异的语气,似真欲如此,满身发悚,高声道:“朕是皇帝!即便被你囚在行宫,朕也仍是武朝的皇帝!是武朝的体统!你把朕丢在此处,如何向天下交代——”
未料风临忽然发出一声笑:“如何交代?交代什么?”
黑天暗夜之下,风临缓慢垂眸望向她,笑道:“皇帝一直在行宫啊。”
武皇愣住,旋即脸色铁青,颤手指向她:“你竟然……”
“孤曾跋涉千里,带着伤,一路挣扎爬回去,想来也挺有趣。你待孤不薄,这份乐趣,孤也想教你体会。”
武皇面煞白,环顾四周急欲张口呼救,话还未出,便觉一股力道自后而来,她身子一轻,直接腾空掉了出去。
武皇骤然圆目,身躯下落之际,她望见风临站在车上,背倚漫天繁星,对她轻轻微笑:“陛下,昌州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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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明空雁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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