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玉剑破晓

晨光浮跃,启明隐退,天亮了,风临恍惚间却觉得天好像黑了一瞬。

她立刻想撕开这份急奏看一看,但极快的,她就想起前事,心神便镇下了。那人话不能全信,这重伤有没有还值得验证。

在瞬息涌来的巨忧之后,风临心中反而浮出一丝预料之感。怎么说呢……不意外。

她早就觉得这两人要搞点事出来。

那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只是她不明白闻人言卿会有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风临看向那名驿骑,满身尘灰,必是受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在时限前将消息送到她手里。

背疼得像裂开了。众人面前,她不可显出丝毫波澜,抓着密奏未动,先当众重赏驿骑,命人将驿骑扶下休息,随后才从容打开急奏,速扫几眼。在看密奏时,她神情很平静,很快将奏文收好,命调遣各部巡查战场,立刻抓捕官员,接管州内军政。

“刘达意哪去了?”

她说:“把她抓来。要活的。”

在部下的应命声里,风临的右手不停发抖,青筋于阴影中隐现,发出兴奋的颤鸣。

人马上就抓齐了,快一点,她要等不及了。刑架早就迫不及待地在等他们了。

这些年的遭遇几乎将她魂魄生生刑裂。

她心中被撕开的裂缝,只有用仇人的哀嚎才能填满。

各部开始追捕余逆,赵长华等询问:“殿下,对那些败逃的东夷兵该如何?要放过么?”

“为何放过?”风临笑道,“既欲裂他国疆土,就要做好自己被撕裂的准备。”

她轻轻微笑,俊丽容颜在晨光中亮冽如剑:“冒犯我朝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赵长华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艳光,面前的太女望向前方,遥远的夷国在她眼中,好像只是一具等待被撕裂的骨架。

一把剑在她面前缓缓出鞘,展现凛冽而惊心的璀璨光华。

迎着晨光,这位年轻的太女说:“踏入我朝国土的敌兵,一个不留。”

-

昌州城外的道上,刘达意正带着仅剩的亲随驾车狂奔。

昨晚她在府衙备好车马,正要带风恪跑时,突然发现人不见了。

她急切四问,派人四处寻找,却听到一下属赶回说:“缙王刚刚带着车跑回宅子去,听说两个车拉着人走了!”

“啊?!”刘达意惊愣,面色青白,只道人怕是带着儿女跑了,半晌才说出句:“她真不愧最像陛下!”

心痛也顾不上了,她立刻带着能带的所有人出逃。好在女儿刘显义远在东夷,此刻倒避了此祸。

逃出城的路上乱糟糟的,有飞骑营的兵,有东夷兵,还有好多不知哪来的百姓、流民,乱作一团。她驾马奔逃时,看到远处有流民围着一辆小车在吵闹。许是谁家车被劫了,她没理会,催促人赶紧离开。

如此跑到天快亮时,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混着铁甲之音,如惊雷撵来。刘达意大惊,不必回头也知是骑兵,忙玩命催马,却听得后方嗖嗖几声,身旁立有两名护卫落马。

后方传来一声冷喝:“尔主已伏,还不勒马!”

刘达意头也不回,直接扬鞭狠抽马。后面有人骂了一声,再听便是嗖一声落在马侧,马匹登时惊了,朝旁闪避,就在这短暂的停滞,一人在骑兵掩护下策马追来,直接一槊拦在马前,伸手强拉住她的马缰。

马厉声嘶鸣,扬蹄急刹,刘达意被晃得头昏眼花,立有骑兵环围,四周交兵声阵阵。顾崇明挥槊,一下把她打下马。

在落马的刹那,她眼前忽然闪过风恪的脸。

自风恪脸有伤后,出门都要戴帷帽,刘达意心疼她,在昌州时吩咐人去求购白獭髓,想制药为她祛疤。但此物本就稀有,周遭那些白獭髓又不知怎的都被人买了去,一直到现在也没能买到。

那孩子就带着那疤被抓了。

被摁在地上那刻,刘达意眼神恍惚,叹了口气:可惜啊,到最后也没买到白獭髓……

-

昌州城内,府衙内堂。

风临安排好事宜,才假称休息随便挑了个房间关门,直接撕开急奏,抓起奏文再次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地读了一遍。

读完,风临面色铁青,把奏文一把摔在了地上。

时间倒回十三日前。

七月二十六日,夜,华京。

白日刚下过一场小雨,街道犹湿。

街市摊子都收在屋内,郭记饼铺的老板坐在屋里向外张望,见一个纤细身影在雨雾中缓缓走来,老板眼睛一亮,忙笑迎上去:“大人,还是四两?”

“今天来一斤。”闻人言卿收起伞,走进店内坐下。

老板连忙取面擀开,放进锅里,边烙边说:“今儿怎么买这么多?”

闻人言卿恹恹道:“吃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

“哎呦,这怎么话儿说?”老板咂舌,麻利地将饼翻面,夹到案板,举刀飞快割开装袋,递给她。

她付钱离店,就近在街边小巷里寻了个台阶坐下,像躲谁似的隐进黑暗里,一点一点吃饼。

不知什么时候,街道突然静了下来,半点人声也没有。有谁来了。

闻人言卿动作慢慢静止。

夜风景吹来一阵细雨。后方有人走来,脚步沉缓有度,嗒,嗒,嗒……在雨中的青石板路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那刻,闻人言卿身子顿住,静了一瞬,手抖着把剩下的饼塞进嘴,噎到也不敢吭声,低头使劲往下咽。

须臾之间,脚步声已停在身后,闻人言卿慢慢转过身,见到执伞的慕归雨。暮色之下,她的容颜被阴影浸透,如黑潭底的白玉,冷森雪白。

她站在水雾中,持伞看来。纸伞将细雨幕分割出一个裂口,寒气从那道裂口铺天盖地涌来。

夜巷寂静,道侧有水珠从屋瓦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滴答微响。

闻人言卿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哑得像枯枝:“霁空,好巧……”

“为何要说?”

阴湿水雾里她的话迎面抛来。闻人言卿脸上挤出的笑慢慢敛去,坐在阶上,不说话。

面前人声音继续随檐水落下:“为何非要逼我?”

闻人言卿低头沉默。

慕归雨在伞下问:“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阴潮夜色下,一阵凉风刮过。她抬起头,微笑道:“有朋友不做,想做敌人?”

闻人言卿低头坐在那,不吭声。在长久与慕归雨的相识中,她已很了解其脾性。

她说你有朋友不做,想做敌人?并不能算威胁,更像在问: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明白了话意,闻人言卿就很容易听出她压抑的情绪,和那尾音中极难觉察的颤音。

“你应该明白我的。”慕归雨的声音和雨滴一样阴冷,“为什么?”

闻人言卿两手已在袖下抖起来,面上却无波澜,抬起头直视她,嘴角甚至露出丝淡薄的讽笑:“我做什么了?慕大人。”

“我只是与皇子闲聊了几句,这你也不允许么?”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难道不清楚?”慕归雨道。

闻人言卿站起来,艰涩地说:“我和皇子殿下约好了今晚见面。一刻钟后如果我没到东宫,他会来找我。”

前方伞下静默一瞬。慕归雨下颌紧绷,笑容变得寒冷刺骨:“你拿皇子威胁我?”

闻人言卿十指几乎要拿不住饼,强逼自己开口:“时辰快到了,慕侯,让路么。”

慕归雨没动,握伞的手骨节发白,像在极力克制:“我问你为什么。”

看来不给个回答,今晚是走不出这条巷子了。四周寂静,水珠时不时滴落在青石板。闻人言卿攥紧双手,慢慢抬起头直视她:“你看上去就快要病死了,慕大人。”

“所以呢?”

“我想帮你。”

“我需要你帮?”慕归雨死死盯着她,情绪终于产生了波动,那是一种闻人言卿从未见过的、阴冷刺骨的波纹,“你为什么要和他说那句话?你以为我不和殿下陈情是因为我不敢吗?你真的以为有些事我不做,是因我思虑短浅吗?”

闻人言卿紧抿双唇,秀眉微蹙。

慕归雨说:“难道我不知做什么会让她高兴?难道我不知道扮怎样的相才能让旁人尊重喜爱?难道我不知道休了那个该死的、爬上我亲娘床的贱人,去握住殿下的手才是真正幸福的选择?”

慕归雨瞪她片刻,突然冷喝:“可我也配?!”

这声炸得闻人言卿耳朵嗡嗡响,浑身一抖,手中紧攥多时的饼霍然掉地,摔了个稀巴烂。

“你那脑子成天钻研这个那个,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那么做?”

“你知道我都做过什么事?”她迈前一步,扯起紫衣袖道,“你知道我为了那身官袍都干了什么?”

“污秽之物,妄图天光,就是无耻!”

“我就像、”慕归雨低头四望,猛地俯身抓起道渠一把泥,举到她面前,“我就像这烂泥!而烂泥的归宿只有一个——”

慕归雨高举起手,将泥狠狠摔到地上:“那就是烂死在污地里!”

泥巴轰一声砸在地上,四溅开来,闻人言卿骤然色变,猛地冲上前抓住她的手,抽出丝帕使劲擦拭,慕归雨刚想挣开,便看到很大一颗水珠坠在手背。

闻人言卿一边使劲用帕子擦她手上的泥,一边哭,眼泪滴滴砸在手背。慕归雨愣住,忽如鲠在喉,使劲甩开她的手,狠心道:“我只与你谈这最后一次,你好自为之。皇子那边,你去同他解释。若你圆得我不满意,结果也不会是你想要的。”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忽听身后道:“霁空,我没想故意讨嫌,真的……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我只是……”闻人言卿声音很哀伤,像此刻淅沥夜雨,“我只是总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竹林影间合目仰头,静聆风声的小神童。我总忘不掉……”

“早死了。”慕归雨说,“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一股怒气自闻人言卿心间升起,她直视眼前人,紧抿住唇,不再说话,可用流泪的眼睛使劲地瞪着对方。

慕归雨愣看着她,忽受不住她的眼泪,猛快步转身。

后方闻人言卿盯着她背影,“朋友……你问我是不是朋友……”她突然一把将丝帕摔在地上:“你让我可怜你?你自己都不可怜自己,让我可怜你?!”

“慕霁空,记不记得当初你问我,觉得殿下身边两个副将谁更聪明,我是如何答的?”

怎不记得,当时闻人言卿听到问题后,低下头,慢慢答:“谢副将,看着精,其实傻。白副将……看着傻,其实精。”

为何提此?慕归雨停下回头,不解地看向她。只见闻人言卿举起手,指向她道:“你和谢燕翎一样。”

慕归雨怔然片刻,发出一声冷笑,再抬眼目光已很阴沉:“皇子的事,再有下次,我就送你陪柳时真。”

她持伞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人问:“霁空,你当真没有一件后悔的事吗?”

“没有。”

慕归雨停下脚步回首,笑意尽去,字字寒落:“一件也没有。”

话音如冰凌碎砸在地,闻人言卿给刺得阴凉发抖,讲不出话,只有泪落。

慕归雨冷颜转身,将要离开,突然定住。

风临站在后方楼影下,沉默地望着她。

夜空突然炸起惊雷,一大团闪电骤然在夜空绽开,刺目白光伴雷夜落,照亮了慕归雨微微睁圆的眼。

雷闪倏散,四周归寂。

夜巷之下,空无人影。

“既然你看得这样透,”

后方忽然传来闻人言卿的声音,慕归雨飞快回头,看到身后人面无表情地说:“那就随你好了。”

雨声中,闻人言卿慢慢抬头,淌着泪,咬牙冷笑:“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落子无悔。”

-

几刻钟后,一辆华车停在东宫前,车窗内映出风依云的脸,望向宫道,等待约定的人。

今日白天在东宫殿前,黄玫瑰花海中,那个闻人侍郎忽然附在他耳边停留了一会儿。

风依云分明感受到对方嘴唇阖动,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疑惑地转过头,见她正看向前方,目光有怯,也有勇,像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勇敢迎上老虎的兔子。

风依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前方的慕归雨。

在黄玫瑰的对面,紫衣侯的脸阴冷如冰。

风依云愣住了,旋即避开对视。好在对方也很快走了。

他蹙眉正默时,忽然听身旁侍郎说:“皇子殿下……今晚您能不能与臣见一面?”

风依云转头,看到闻人言卿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阖动嘴唇,颤声道:“就在东宫,见一面就行,要是我没来,您就……就派人去找我,行不行?”

“拜托了,您要是不答应……”她脸色苍白道,“我今晚大概就完了。”

风依云答应了。此刻他坐在车中,百无聊赖地等。时辰不算晚,但夜已经黑浓似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时,远处宫道走来一个人影,他看了看,唤:“侍郎。”

闻人言卿一步步走到近前,脸被宫灯照亮,向他行礼。她的脸不知被雨淋得,还是哭过了,脸白眼红。

风依云微异,关切说:“没事吧?约吾来此,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闻人言卿摇头:“原是有的,但托您的福都化解了。”

“那就好。”他并不多问,请她上车送人归府。路上两人聊了聊去明州府的事,闻人言卿拿出个小匣子,托他在送军报时捎给风临。谈完正事闲聊,闻人言卿忽然提起了风希音那个儿子:“原来静王府的那个郡君,现在过得不大好……”

风依云蹙眉:“怎么?”她道:“那人被丢进狱中,不久就获罪入贱籍了,被很多人凌辱,听说现在神智已快疯了……唉,曾经也是皇室宗亲啊……”

风依云神色微变,忽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悲感。若他姐姐没能夺权,那么他是不是也会像那人一样,沦落凄惨……

他道:“……那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闻人言卿说:“还真不清楚,但想来归刑狱管的。”

风依云暗暗蹙眉未语。车内寂静,闻人言卿坐在一旁,慢慢挪目看向他。

-

翌日,雨过放晴,天空碧蓝如洗,仿佛乌云从未来过。

这日上午,沸沸扬扬的国都又被那位昭国侯添了一把柴。法司下令,以辅从谋逆之罪抓捕崇国寺众僧,严审该寺与刘缙一党之干系。

闻讯后,高僧慧觉立即寻去刑部,当众求见刑部尚书,声称太女有诺,曾允他一事,请放法寺众僧尼。

彼时慕归雨走出官署,站在廊影之下看向他,仅微笑问了一句:“可有字令?”

慧觉自然没有字证。

于是慕归雨淡淡笑道:“假传东宫言教。拖下去。”

国寺僧尼被抓,引起不小议论。有许多人期望朝内主事者给个示下,然而子丞相恰于此时对外宣称染风寒,告假于府。

有香客亦为朝中大员,欲救僧尼,去劝阻慕归雨,慕归雨说:“因是佛门中人,犯事便要恕免?凭何?”即将人请出,软硬皆不受。后有人希冀御史台出言,然而偏偏在刘恪之逆中,崇国寺确实有干系。单论风恪囚禁期间,刘达意如何混进佛寺一件事,崇国寺便讲不清。因此在无中书省的示意下,御史台也不好冒然参与。

故而崇国寺众尽入夜狱,归由内卫府审问。

得知此事,江渝水急赶门下省,与闻人言卿道:“旁人不知,你我却不会不知,太女确有诺于慧觉。她今为此,乃拂上意,恐触怒太女,我等须得劝阻!”

未想闻人言卿一改常态,阴然咬牙道:“她既想做,就让她做。”

不日慕归雨动身前往萧西。闻人言卿没任何劝阻,甚至竭力促成,旧识皆不解。在对方离京当晚,闻人言卿去了趟太医院,给院内病舍捐了一批蓝纱帐。

在慕归雨离京后,京内忽然起了传闻,说有人在孙少府监身亡当夜,在游舫看到了门下侍郎,有人见她尾随孙少府监出了舫屋,不久孙少府监就落水了。

消息不知谁放的,但很快便有孙家人递奏,恳请彻查。有意思的事,这回孙家人递告的不是京兆府,不是御史台,而是内卫府。

然而对于此事,闻人言卿并没理会。

翌日她依旧随风依云前往明州军衙,临行前,她去了趟威远将军府。

宁韶依然没见她。她站在门外,拿着东西,对着宁韶住所的雕花木门站了会儿,说:“你在门后吗?”

门后的人兀地暗惊,低头不吭声。

闻人言卿看着紧闭的门,说:“公子,夏季了,外面荷花都开了,你不去看看吗?”

门后静无声。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说:“公子,我许久没见到你的容颜了。……真的一点也不想见我吗?”

屋内人是何神情,她不得而知,所能见的唯有紧闭的门,生硬地阻隔了一切。闻人言卿并不显落寞,仅平静地注视那道门,目光中隐蕴怜意,如望心上人的背影。

短暂的寂静后,她再次开口:“公子,不知在你心里我是何样人,但我想同你说,也许……我非你所想的那样好,也满腹私欲,贪慕春色。”

闻人言卿沉默片刻,道:“我不是正人君子。过去那几年,每次带你逃跑时,我都会趁机偷牵你的手。”

“有时你睡着后,我会假装给你盖被子,盯着你看到天亮。”

宁韶在门后呆住,耳朵倏尔发红。

“我不是好人。我贪慕你。我也趁人之危。”

“有时我会冒出可怕的念头,渴望回到曾经在边疆带着你躲藏的日子。想回到逃跑的时刻,夜里给你盖被子的时刻。”

她的手轻轻覆在门上,说:“只有这两种时候,你不会躲避我。我还可以牵一下你的手,看一看你的脸。”

“你看,我是不是也挺糟糕。”

门后宁韶望着她的影子,忽而咽喉泛酸,那手的影子仿佛带着她的温度,从他脸上拂过。

“出身卑贱,性情阴辣,行事不正,这样的我想攀折净池之莲,的确狂妄。”她手指轻抚门扉,喃喃道,“可我就是想要……”

“一个粪污之徒,想与宁折不弯的公子执手。一个卑鄙的人,想得到高洁之花的一生。”

她低语着,忽然笑了:“这样想,我确实卑鄙。”

门后,宁韶早已泪流满面,咬牙颤抖,无声地摇头。

“你拒了我,我当大方放手,展现一位文士应有的风度,祝福你的来日。可我做不到。将你交给任何人,我都不放心,也不甘心。”

闻人言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我有耐心,无论多少日夜,多少春夏,我都愿意站在你的廊下,抱着花,等待你迈出门。”

“我们还年轻,只要你想,任何时刻都可以重新开始,明天永是新的太阳。”

“我会一直等。无论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会一直等下去。但你只能嫁给我。”

忽来的尾句令人猝不及防,柔和中透着股强硬,仿佛韧坚的水草,一下子从夏影甩来,捆住他的心,拽着跳动。宁韶猛地浑身发麻,呆呆地落泪,心脏强烈震鸣。

闻人言卿手抚摸门上轮廓,低声道:“我回来,你就只能嫁给我。”

“听见了吗?”

宁韶脱口道:“听、听见了!”

啊!他惊睁大眼,连忙捂住嘴。喧闹的蝉鸣声中,他的脸热得烫手。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公子,我走了。花放在门前。”

“下次再见,希望我能看到你美丽的容颜。”

门外女子转身走了,影子幽幽消失于廊下。外面鸟声阵阵,蝉鸣喧闹,宁韶飞快开门,低头去望,一枝开得绚烂的合欢放在廊下。

-

离开宁府,闻人言卿随风依云抵达明州。

在明州军衙,她见到了现军司主事,前任门下侍郎姚静,闻人言卿的上一任上司。姚静对之甚为冷厌。

当日闻人言卿与之私下密谈。据人说交谈时间并不算长。但再开门时,姚静的态度已然变了。

翌日闻人言卿随部返京,临近晌午时分,大伙在附近林荫下吃饭闲谈,闻人言卿忽站起身往林子里走。身边人立刻说:“哎侍郎!干嘛去啊?一个人在林子里乱走可危险!”

她低声说:“不乱走,我去解手。”

周围人应了一声,没在意,继续吃干粮。她寻常地走进树林。

这一去再没回来。

众人插科打诨吃完午饭,小眯了会儿,等到催马发车时才发现闻人侍郎不见了。她们起先是等,随着时间愈长,她们渐慌了,拿兵器去树林搜寻,随着时间流逝,搜寻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惊动了官兵。但她们把整片树林官道都翻了一遍,仍没发现她的踪影。

闻人言卿失踪了。

三日后,慕归雨于赴萧西途中遇刺。

众不知两位朝中大员出事是否有关联,但立刻急奏赴疆,并火速着人去查。

当刑部官吏赶到闻人府调查时,没发现任何线索,仅在她书房发现了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中夹着一张纸笺。纸笺上写着一首词:

冰崖孤芳藐严霜,瘦影立苍茫。何惧风刀削骨?偏与寒天争光。

枯枝照月,冰绡叠恨,素魄凝香。任是魂消冻土,犹存一缕清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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