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情双好

她可怜他。

察觉这念头的刹那,茉莉不禁扑哧一笑,手一抖,一夹笋丝掉在桌上。

“茉莉,”卢绾迟疑片刻,不解道,“我很可笑么?”

“没有呀!”茉莉好奇地凑上去,“我是想问,莫非将军也那样爱过一个人?”

卢绾双颊绯红,不知是为酒,还是为这句话,朝着她无奈地点了头。

“她是怎样的人?”茉莉着实按耐不住。

“和你一样,是个女官。”卢绾本无意提及旧事,可理智尚存,唯恐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勾着她胡思乱想,只好续道,“公主府的女官。”

“后来呢?”茉莉喝了两杯,虽头脸泛了红,但脑子十分清醒。她想弄明白,他的故事,和对她的心意。

“那是十年前了,”卢绾闭目思忖片刻,端酒再饮,“阴差阳错之下,我们同在署衙当值。她生性飒利爽快,行事干脆、利落,时日一长,我便有些喜欢她,可两府向来势如水火,故从始至终,我们不曾说过几句话。”

“怎么个阴差阳错?”

“此事一向,不可为外人道也。”

茉莉恍然,明白自己越界了,便问:“后来呢?”

“后来各归各位,要再相见,便很难了。”

“你们从此再未相见?”茉莉吃了一惊。

“那倒不至于。”说至此,卢绾忽地眸光黯淡,笑容凄苦,“有一回赴宴遇见,我们起了冲突,她说我是罪官之子,让我看好我的项上人头。”

“她怎能如此跋扈?”茉莉能想到,敢对东宫亲信如此跋扈的女官,只能是出自镇国公主府,不禁更好奇了,“那你们可有冰释前嫌?”

“没有。此后我再没见过她。”卢绾怅然颔首,待抬头时,已整肃心神,释然笑道,“不久后,她嫁给了一位南衙将军,听说如今夫妻恩爱、儿女绕膝。”

“真好啊!”茉莉心中大定,叹道:“若是我也有这样福气就更好了。”

“你会有的。”

“会是谁呢。”

“你不知道?”卢绾突然觉得,他做的那一切都白费了,眼前这的确是颗不开窍的糊涂种子。

“我不知道。”茉莉一耸肩,状似无辜地望住他。

酒足饭饱,二人结了帐,牵着马,径往这坊里卢邸而去。

“茉莉,情之一字真是世间最大的麻烦。人这一生独来独往、独生独死,何苦要去招惹这些麻烦呢?”

卢绾醉眼迷蒙,脚步不觉虚浮了。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茉莉揶揄道:“莫非将军等不来这因缘际会,看破红尘,想出家不成?”

“那决计不会。”卢绾说时,始终颔首俯面,好似在下决心。

“你不知道,茉莉,我也想有那样的福气。我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府中,即便是三伏天里,也会觉得冷,因为家里没人气儿。我觉得冷的时候,就会喝酒,喝醉了,便随地睡去,等到醒来,家里依旧空荡荡的,听不见响,见不着光。我只能恍惚地坐着发呆,好像我是被这世界遗弃的孤儿。”

说至此,卢绾那一双神气的大眼睛,闪烁烁的,好像疼得乱跳。

“玉楼,你怎么了?”茉莉紧张地问。

他捧着脸,肩膀不住地颤动,仿佛承受着骨血深处涌出的巨痛,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各人有各人的哭法。茉莉哭过,也见识过,但见过的那些人里,只有卢绾一人与她相同,这足以证明,他们是同类。

可她仍被吓住了,因她不曾见过男人哭——哭得这么可怕,这么可怜。好像心肝脾肺,全都裂开似的。

茉莉只想安慰他、照顾他,可在这里,只能手足无措地抱住他。

卢绾哭得昏天黑地,不知身在何地、身畔何人,只见有人在,便近乎本能地抱紧,哭得更加哀恸。

泪花扑簌簌,如刀一般,割得茉莉颈上、肩上、心上都好疼,这情形,着实让她诧异,因她以为,男人是不会哭的,而卢绾是男人中的极品,猿背蜂腰,鹤式螂形,一身肌肉石头般硬,大抵更不会哭。直到今日才知,他非但会哭,而且眼泪灼人。

但觉那精瘦的双臂,越箍越紧,越箍越紧,疼得她几要喊出声音。

忽而,她想起,那日洪府逃生,楚棣也曾抱她,那短短片刻,几乎让她心甘情愿将那怀抱当作窝巢,一生一世都不愿离开,却不想,飓风来临前,她一声不响,先逃了。

独留那窝巢,不知此后会是谁在那里落脚?

心,疼得更厉害了。

不禁泪盈于睫,悄然滑落。

“茉莉,”卢绾忽然唤她,半醉半醒,牵起她的手,“带我回家吧。”

茉莉一声不答,可心里懂了,与其终其一生寻寻觅觅,找地方停靠,不如勤勤恳恳,筑一个窝巢。

她知道,总有一日,卢绾会在这里落脚。

送卢绾回府后,坊门早已关闭,这一夜,茉莉只好借宿。

东厢房内,茉莉不知何故,翻来覆去,至五鼓时分尚未成眠,索性不睡了,起床胡乱捋了捋头发和衣衫,便悄默声儿从角门溜出去,打马回家。

因两坊相距甚远,待茉莉潜进门时,晨鼓方歇。

单青环抱双臂,端坐院内茉莉花丛旁,老神在在地望定院门,亲眼见着茉莉推门进来,眼圈乌青,发丝蓬乱,手中提溜着几个油纸包裹,不觉气闷。

“阿舅!”茉莉吓了一跳,“您起的好早。”

白狗小铁见她回家,摇着尾巴便凑上前去,在脚边转来转去,嗅个不停。

杯中茶水不知添过几道,已色如白水,单青少有的严肃了,“你一夜未归,是去了哪里?”

茉莉心虚,拿出路上想好的借口,解释道:“圣人命我中秋节后去秘书省当值,瞧着日子近了,我需得赶紧将前两月的文书整理出来,交接给下任郎官。这不,昨日做着做着便忘了时辰。”

“是么?”单青只是不信。

“是呀!昨夜是孩儿不好,让阿舅担心了。”茉莉走到近前,卖起乖来,“这是回来路上买的馎饦,阿舅尝尝喜不喜欢。”

单青接过纸包,放到茶几上,语重心长道:“你想出人头地,阿舅明白,但你不能总这么一夜夜地熬,知道么?”

“知道。”茉莉松了一口气,“听说秘书省差事不累,往后必不会如昨日那般了。”

单青寻思,女大避父,有些话终究不好由他说,便转了话头,道:“咱们这份家业是你挣下的,将来你出阁,会一分不少交还给你。你有了这些傍身之物,便不用总是知进不知退地向前冲了。”

茉莉曾以为,自己也许会一辈子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苟活,好容易挣出命来,最怕的,便是一着不慎,跌落回去。

故而,她珍惜如今的生活,并且心中装着功名利禄,早下了死心,要一步一步往上走,谁拦,铲谁。

但觉阿舅话里有话,当即就问:“阿舅的意思是?”

“从今天开始,暮鼓尽时便是门禁。”单青故意板起脸来,“过时不归,阿舅必重重罚你。”

茉莉想起从前在元府时,元综数着日子要她抛头露面,为那些贵人跳舞助兴,没有门禁,不知廉耻。

陡然被立了规矩,不觉满腔里又涩又喜,被填了个满,她省的,阿舅疼她才会如此。

“我知道啦。”说着,眼角泛红,像是要哭。

“姑娘啊,你是个有刚性、有主意的人,可年纪忒小,许多事情还不明白。”

一夜,单青坐在院内候她,几次想不过,要提灯出门寻她,幸被阿洛拦住,才不至犯禁。忧心焦虑,只因想起她的母亲,当年也在这般年纪,稀里糊涂,就被元综骗了去。

这些日子,他看明白了,卢绾对茉莉虽有几分真心,但这份真心,绝越不过门第之差,正因如此,他才害怕茉莉会走上她母亲的老路。

他已经疏忽了一次,绝不能再容许第二次。

“你阿翁在世时总说,‘不管什么事,都像做庄稼,从头至尾,总得守着章程才有好收成。要是次序乱了,就是失了天时,难得地利,如此一来,不管你再费心,那地里种的,十有**都得黄了。’”

茉莉听了这话,不觉耳朵根子红透了,不好说什么,只是一味点头。

“你一直过得很苦,能有今天不容易。阿舅啰嗦这一通,是希望你不要为了一时快意,将来后悔。”

“我知道。”

“今日还当值吗?”

“不,今日休沐,我要睡上一大觉。”

“你去吧。”

单青心道,等过几日,见了那卢绾,定要说道说道去,自家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他一个大男人,不该跟着胡闹。单家受他恩惠,自会从别的地方回报,若要把姑娘填进去,那是万万不行。

茉莉昏昏沉沉的,拖着脚步上了楼,连衣裙都没脱,便合身滚到床上,头脑忽地清醒了,煞是亢奋。

脑海中争先恐后涌出昨夜种种,奇的是,当时虽未将话挑明,她却已生出一份笃定。不禁自得,才短短多少日子,卢绾竟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莫非,自己真像元综说的那般,继承了他的懵懂风流?

茉莉啊茉莉,你可不能这样想。男人再可靠,也比不过自己。如今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在朝堂站稳脚跟......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起满屋青纱帐慢。她满脑子杂念随风一并去了,顿觉通体舒畅,困意一至,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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