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除却生死万事空

时光如水,转眼已是孝宣九年。

张婆的《缝尸录》在慢慢筹备中,欧阳琳也在与之沟通中了解到当下殡葬行业的现状。例如尸体修复工作方面,遇到外伤或腐烂导致的塌陷(如眼眶凹陷),多用棉花、草木灰或麻纸进行内部填充,外部用厚厚的油彩覆盖,手法比较“粗放”,远看完整,近看有明显凹凸。

再比如为尸体上妆,当下只能靠涂厚厚一层铅粉或米粉来强行遮盖,像刷墙一样把青紫色压住。这层粉底极厚,且没有深层固定手段,几天后就会因尸水渗出而开裂,甚至使用的原料上,常用的有铅粉、朱砂、赭石等作为主要色料,虽然能遮瑕但有剧毒,长期接触会让修补师手指溃烂。口红常用红蓝花汁或朱砂,遇水极易晕染,葬礼上家属哭泣时泪水会冲出道道红痕,反而显得诡谲。

这就导致了妆容往往大红大白,腮红涂在颧骨高处以显“福相”。

针对这些,欧阳琳与张婆探讨过,当下默认“死人就要有个死相”,如果推行“让他像生前一样”的化妆术,是不是可以给予家属更好的慰藉。

这些年里,她们尝试用酒混合草药模拟福尔马林提升防腐技术,欧阳琳表示在未来如果有机会尝试提纯酒水或许利用高度白酒能达到现代酒精的效果。在妆容方面,她们利用用植物色素调配“校色油彩”,比如在铅粉或米粉中调入微量的姜黄汁(暖黄)或红花水(淡橘),利用互补色原理中和瘀青的蓝紫色,涂上去不再像刷白墙,而是有血色的“肉粉感”;又或是加极少许青黛(靛蓝),利用蓝黄对冲,提亮灰败的肤色,让死者看起来像“睡着”而不是“生病”。

针对脱妆问题,欧阳琳在胭脂和口脂中加入蛋清液和微量明矾水,调匀后涂抹。干透后会形成一层半透明薄膜,既能防水(防止家属眼泪冲花妆容),又能让颜色持久不脱,比单纯用植物汁更稳定,这一步一般在富商或者官宦人家有需求时使用,毕竟在缺衣少食的年代,鸡蛋也是珍贵的食品,明矾也是需要到官府指定的店铺才能购买到。

如果遇到需要修补的尸体,可以采用蜂蜡、松香等物精雕鼻子、颧骨,用鱼鳔胶混合细石粉填补骨骼裂缝,表面再用加热过的平滑石板烫平,最后涂蜡遮盖,近看也难辨真假。但最后一个步骤,因为其中涉及很多物品价值昂贵,并不是当下的金浦县人家能承担起这样的支出,所以还在实验中并非正式实施。

欧阳琳对于自己的小茶摊也非常上心,各类饮子研究了个遍,利用现有的材料尝试了上辈子看过的紫苏饮、竹叶饮、薄荷饮等,皆受到众人的一致好评。

同时,她想到上辈子著名的川贝枇杷膏,还试着煮枇杷叶水送给张婆止咳,对此,鲍玄真也提醒过她,在制作饮子的同时要注意物品的毒性,例如平仲,也就是现代的银杏,其叶入药,其果熟制后可食,但生食其果或可引发癫痫,严重者可致死,同时接触或可致疮肿。

欧阳琳知道这是她的好意,连声道是,心中对自己“尝百草”的行为更是后怕,还好自己目前只尝试了上辈子了解过的饮品,对于未知的药草没有轻易下手。

有意思的是,在研究饮品的过程中,欧阳琳还发现了许多可以染色的植物,想起上辈子玩过的扎染,她利用枇杷叶煮水,加入皂角固色得到浅红色的袍子,在小花的帮助下做了件里衣送给逢春。

关于讲书的内容,欧阳琳也与两位好友共同讨论过许多,有时鲍玄真也会加入进来,提出要增加行医、鬼神的模块,一是可以点化民众,宣传药理知识;二是提升书籍的可读性。

除此之外,小花如今也改了名,叫兰玉,延续原先小花,全名就叫花兰玉。

缘由便是见木逢春改了名,便也缠着要一个。木逢春翻书翻到“怀兰英兮把琼若,援北斗兮酌桂浆”,喜欢得不得了,又想着张婆婆本名玉梅,便说:“叫兰玉吧。我希望她像张婆婆那样外柔内刚,又如兰草般冰清玉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兰草附木而生,我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是兰玉的后盾。”

花兰玉改名那日,张婆依旧追着她满院子跑,竹条扬得高高的,嘴里骂着小兔崽子,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欧阳琳站在廊下看着,又瞥见木逢春捧着一摞从观里拿来书,眉头紧锁地默背,那副废寝忘食的架势叫人咂舌。自从开始正式学习,木逢春的进度那可以用一日千里去形容,要不是自己还仗着几分现代大学生的阅历在,还真不好说如今谁知道的更多些,甚至怀璧都道,不出两年,观内的书就会被这姑娘融会贯通,自己也将教无可教。这姑娘的读书天赋,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实在恐怖。

欧阳琳正摇头失笑,忽觉背后一道凉飕飕的目光,回头又见玄真不知何时蹲在墙头上,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这些年的岁月静好让刚穿来那阵子在官宦生活遥远得像前世的梦。可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那天,张婆照例抄起扫帚要追兰玉,刚迈出一步,膝盖忽然一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似的,软软地栽了下去。兰玉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跑回来扶她:“婆婆!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你别吓我……”

欧阳琳从道观回来,瞧见张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登时心凉了半截。她跑遍了金浦县城里仅有的几间医局,可那些医人诊来诊去,只说“寒症”“多休息”“熏熏艾叶”,开出来的方子全是模棱两可的套话,没一个敢拍胸脯说能治。

最后还是鲍玄真先以金针之术护住张婆命脉,欧阳琳则在前往道观的半路上遇见给慈幼院请假后连夜赶往道观将怀璧道长请下山的木逢春,二人在途中紧急将情况向怀璧一一说明。

在回到屋中,怀璧结合原先医人描述的症状和治法,搭上脉,面色沉了一沉:“这是脏痹之症,风寒湿邪已入脏腑,需以祛风散寒、除湿通络为上。”她顿了顿,转头面向玄真语气缓下来“你做的极好,这几针将她的元气护住以防她气息倒置,但这不是长久的办法,我们还需要使用对症之药进行疏通。”

然而,怀璧道长思索了半晌,细数观内备下的药材,犹豫道:“然,有几味药,非得找从西北之地的回来的药商才买得到。这一时半会儿的,莫说药商,便是去过西北的行商都少。”

张婆听罢倒不显慌张,只笑着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们别瞎操心。”怀璧的眉头没有松开,待出了房门,对着欧阳琳和小花就叹:“张婆这症状来得急,若不及时止损,恐怕有伤元寿。”兰玉一听,当场“哇”地哭了出来,差点背过气去。

鲍玄真见状不忍,抬手起了一卦,收回指尖时神色松了些:“莫慌,三日之内便有转机。婆婆吉人天相,我瞧着应是长命百岁的面相。”

第三日清晨,张婆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心有不安,缓缓握紧花兰玉的手,声音又轻又哑:“我怕是要不行了,待我死后,我夫家那些豺狼虎豹怕是会找上门来,要收回这铺子。到时你们也别怕,只管穿上白衣、散开头发,在灵堂里走几圈,他们保准跑的没影。从前他们被我吓过,胆小如鼠,心里头有阴影,见了这幅光景,只会想起从前的事,断不敢再来算计你们。”她又转头看向欧阳琳,眼里浮起一丝愧疚,极淡极短,却沉甸甸的:“对不起,婆婆没能带你找到你的亲人。等办完丧事,你便将现银都带走,铺子留给兰玉。”

她说完,目光慢慢直起来,定定地望向屋顶的横梁,声音忽高忽低:“你们到时要将我埋在东边那座坟旁……与我那可怜的女儿合葬。娘亲对不起你,娘亲没能从那畜牲手里救下你,娘亲就要来陪你了……”欧阳琳心头猛地一震,那座坟,她记得。

从前每逢清明与寒食,张婆都带她们去烧纸,但碑上分明刻的是“亡夫之墓”。细细想来,仿佛一切都早有预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重现于眼前:据说那早死的男人嗜酒如命,但墓前永远只有年轻女子喜爱的花草和吃食;再这欧阳琳在收拾家务时,偶尔会看见张婆柜里收着一套漂亮鲜艳的年轻女子服饰,却从未见过有男子生活过的痕迹;再者,除了官府送来的尸首,其余的尸首生前若是做过贩卖人口的或者嗜赌成性的,无论家属出再多钱她也是不会收的……

兰玉没留意欧阳琳的异状,她伏在张婆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一声一声地喊“婆婆”,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喊到骨子里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木逢春端着一只药碗快步走进来,面上难得露出喜色:“药到了!药到了!”

欧阳琳和花兰玉猛地抬头,眼里骤然亮起光来。“是西北的行商来了?”欧阳琳急急地问。

怀璧道长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又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行商没来,来的是个比行商管用的人。”鲍玄真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侧身挡住那道将要被关上的门扉。话音刚落,马车停靠的声响和脚步落地的齐整步伐一并外头传进来。

随着鲍玄真将门再次推开,耀眼的阳光先来人一步落地,膝行引路。浮尘悬在半空徐徐旋舞,细碎如融化的金箔,晃得人眼眶微酸。

逆光里,一道修长的轮廓正从光晕正中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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