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衔书服侍欧阳琳起身,并告诉她主君已归,派人来院里通报过若是晨起便去主院寻他。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无论前世亦或是今生,在欧阳琳的生命中都是“自己母亲的伴侣”这样的一个存在。
还记得在自己上辈子还小的时候,母亲会在自己面前哭诉对方的不负责任,那时年幼的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伸出小小的手试图擦掉那流不完的泪。或许那时的自己是有点怨恨这个男人的,因为他的每一次回家都会让这个看似平和的生活支离破碎。
后来的自己慢慢长大,也会护在自己母亲前痛斥对方的冷漠,但那个男人表现出来的伤心也是真实的,再这之后母亲的责怪也是刺耳的。等自己踏入社会后,她面对这残酷的世界和弱肉强食的运转法则,她突然就理解那深夜里家门口亮起的廊灯,那永远在饭桌上响起的手机和那杯不断蓄水的浓茶。
作为从农村走出来的,扎根在城里的孩子,父亲肩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重。或许,母亲的悲伤是真的,父亲的辛苦也是真的,错的永远是自己这个无法体谅父母的自己。
小学课本教导道,父爱如山,她也想过自己的父亲是否真如网上结论一般其实有在默默地爱着自己。她不是没有为父亲被同村人嘲笑“绝后”而愤怒过,也不是没有为讨那个男人开心而努力过,她一直在想,或许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抚平自己父亲眉间那一份愁容。这一切的幻想都止于自己初中那年。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如此开心,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不撒手,直呼“有后了,我终于后继有人了!”
那个男人的喜爱是如此的溢于言表,那种快乐,是她一辈子都无法达成的。
面对弟弟,或许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依旧不会表达,但弟弟的口袋里永远有用不完的零用钱,家里总有弟弟随口一提的玩具模型,再到后来,就是那句“家里的一切都是要留给你弟的,将来你出嫁还得靠你弟撑腰。”
或许爱有很多表达方式,但长大后的欧阳琳知道了,感觉不到的爱,那就不是爱。
经过上辈子的“求而不得”,面对此世的父亲,欧阳琳心绪平和了很多。她只点点头,表示收到了,随后按部就班地洗漱用餐。净手后,欧阳琳咽下口中食物淡淡道“走吧。”
行至书房,欧阳琳依照衔书教过的礼节行了一个万福。刚一俯身,人就被扶起,她抬头看向前方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面前之人眼眸含泪,面颊凹陷,身形轻颤,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弯,抬手似想抚摸欧阳琳的面庞,却又碍于礼法放下,嘴上张张合合,似是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努力挤出微笑“昨夜安娘与我说起时,我才恍惚觉着,我的玉奴儿竟已长这么大了。如今回来了,吃的用的可还惯么?身边的人若有不顶用的,只管去跟你阿娘说,让她替你换两个贴心的来。”欧阳琳干巴巴地答道:“都好,阿娘和阿兄待我很好,吃的用的都很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欧阳光嗣仿佛没有看见欧阳琳的敷衍,细细描摹着欧阳琳的五官,眼中满是慈爱与温柔:“玉奴儿若是想出去玩,只管去账上支钱,或是记了账回头让管家去付,别在家里闷着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爹,爹给你撑腰;也常常去陪陪你娘亲,她很想你……”话头停顿了些,声音略轻“爹也很想你。”
他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当年若是知道你娘怀了你,你爹我便死也不会自请离都。原想着三年任期,一转眼便过,回来就能见着你,谁曾想……竟被奸人所害,生生叫我们父子分隔两地,直至今朝方能相见。”他说到此处,喉头一哽,那声“玉奴儿”几乎是颤着喊出来的:“是爹害了你啊……是爹没能护住你啊……”
话未说完,泪水已滚落下来。他猛地转过身去,抬袖掩面,想在那失而复得的女儿面前好歹留几分做父亲的威严,他想在女儿面前留住最后一点做父亲的威严,却怎么也压不住肩膀的颤抖,那身形摇晃了一下,像是半生积攒的愧悔,在这一刻全然塌了下来。
面对母爱,她哭过闹过也欢喜过;但对父爱,她一直都是克制和隐忍,以至于到了最后变成了漠视。她从未见过低头的男子,更遑论低头的是自己的父亲,这一刻她瞬间有些惶恐,她害怕这种毫无理由的爱,她不懂得如何面对这份意料之外的情感,她甚至不能像对待徽华郡君那样给予对方一个拥抱,所以直到最后,欧阳琳也只是站在那里,抓紧裙边,然后又松开。
欧阳光嗣试图平复了数次,胸口起伏几回,终究还是压不住。末了只能别开脸,哑声道:“为父失态了……玉奴儿且自去罢。待为父好些,再唤你。”欧阳琳走出房间时,回头看了看那道阴影里的身躯,就像暮色里的枯木被风吹着摇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后面的日子,欧阳琳未再见欧阳光嗣,有时会被叫去陪徽华郡君用膳,只在不经意的时候会发现衔书在同陌生的婢女或者小奴私语。问过衔书后才知道是自家老爹派人来问自己的信息。
衔书道:“主君想了解娘子的饮食起居,主要是娘子每日吃了什么,更喜欢哪一样,奴想着这些都不是大事就自作主张告知了来人,若是娘子有意,奴就回绝了去。”欧阳琳沉默了许久,开口道:“你帮我传个话,以后有什么可以直接问我,然后关于我的事,以后无论何人、无论何事,都不要告诉旁人,如有人来问,也先由我定夺。哪怕是阿爹阿娘,亦或是阿兄。”
衔书赶忙道歉:“是奴婢考虑不周,衔书记下了,今后定事事以大娘子为先。”
此事衔书虽有错,但也体现出了自家父亲别扭的关心,欧阳琳还没想好怎么和自己父亲相处,决定先找个中间人传话。她找到徽华郡君,自家娘亲正在喝药,看到欧阳琳过来,面上露出喜色,连忙招手:“玉奴儿来坐这,今儿怎么有空来找娘亲了?”
欧阳琳顺势坐在绣墩上,将衔书的事情原委道了一遍并说:“我是想着如今我被拐卖的真相未明,若是我的饮食起居被有心人知道了总归是不好。”徽华连连点头称是:“你说的极是,你爹那边我去与他说,衔书办事还是毛燥了些,回头娘给你派个人去照顾着。”欧阳琳连声推拒,但抵挡不住自家娘亲的好意,最终还是带了绿绮回屋。
往后欧阳琳与徽华郡君用膳时,欧阳光嗣时不时也会加入,上一秒还在关心徽华的身体,下一秒就会问欧阳琳今日用的为何比昨日少。面对老父亲的关心,欧阳琳也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最后的淡定自若,三人的关系也日益亲密。
次日傍晚,欧阳琳在庭院里散步,听到脚步声,寻声望去,看到是欧阳嘉面怀愧疚地向自己走来。看见欧阳琳,欧阳嘉赶忙行礼致歉:“衔书之事,某已尽知。此皆阿兄之过,疏于管教。若小妹介意,便召衔书归来,另择人侍奉。”
欧阳琳吓了一跳,她只是不想自己的事情传的到处都是,但并没有想换掉衔书,连忙制止:“衔书并未犯大错,且我已经习惯了衔书的照顾,没必要再换他人。”欧阳嘉正色道:“衔书之过乃未清其主,欧阳大人虽是家主,但衔书既已予你,便是你一人的奴婢,万事她皆应以你为先。”
欧阳琳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潜意识里,她心里还是现代那个人人平等的观念,虽不至于将衔书当作自己的朋友看待,但也未曾将其视最低人一等的奴仆。欧阳嘉看其沉默,叹了口气:“你若实在舍不得衔书,那便罢了。改日阿兄再去与她说。”
夜间,欧阳琳正在榻间看话本,绿绮在旁熏衣,衔书走近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欧阳琳就拜:“多谢大娘子回护,衔书自知犯下大错,恳请大娘子责罚。”
欧阳琳见状忙要下榻扶人,绿绮拦下欧阳琳:“大娘子有事吩咐奴婢就好,不必万事亲力亲为。”转身扶起衔书“你如此做,便是叫娘子陷于不义,她已向郡君与郎君陈情,并宽恕了你的过失,如今再要惩罚于你,这不是让府内众人看娘子出尔反尔吗?”
衔书忙随着绿绮的力道起身,回道:“我没有想要害大娘子!”绿绮接道:“你确实没有坏心,但人心隔肚皮,外头的人怎么想,咱们也拦不住,我们能做的,就是事事替娘子周全。”衔书听罢,点点头。
欧阳琳坐在一旁听着这番言语,心中满是感叹:难怪人人都想要宫廷剧里的贴身奴婢,这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有这三言两语就把事办妥了的手段,要放到现代,妥妥一个百万年薪的特助啊。
绿绮劝好衔书后又转身向欧阳琳行万福:“奴婢托大,请大娘子示下。敢问大娘子未曾替衔书改名可是对其有何不满?”欧阳琳一个机灵坐正,连忙否认:“没没没,我就是觉得衔书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挺文雅的,就留着了。”绿绮叹道:“大娘子心善,然,新主赐名一是避免旧主难忘,二是表达信任,这即是赏赐,又是警示。”
衔书一听,连忙表忠心:“请大娘子赐名。”欧阳琳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名字有那么大的意义,但她自上辈子就是个起名废,弱弱开口:“你是我娘亲给的奴婢,那也要改名吗?”绿绮点头:“奴婢如今是大娘子的奴婢,不是郡君的奴婢,自是要改名的,请大娘子赐名。”
无奈,欧阳琳绞尽脑汁,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有一个她很喜欢的女配角名锦瑟,在当时市面上各类因爱生恨,黑化陷害男女主的配角里脱颖而出,面对求而不得的男主,她只是跨上马背,喊出那句:“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而后,为男女主引开追兵潇洒离去。
无论是开篇的大胆追爱,还是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亦或是因先前的错事改过自新帮助男女主,她都是那样敢爱敢恨,让小小的欧阳琳有着大大的震撼。
于是,她对绿绮道:“我为你取名锦瑟,寓抚琴以明志之意。你可中意?”锦瑟拜服:“锦瑟谢大娘子赐名。”欧阳琳又看向衔书:“衔书你之后就叫锦书吧,取锦留书。”锦书也行了个万福:“锦书谢大娘子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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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骨肉相逢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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