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麻子的土房子连接着湖泊,湿润阴凉的地方长着这个时候的贵族极为喜爱的夏日观赏盆景——瑞草,也就是现代的薄荷。
到达的当晚,欧阳琳就悄悄摘了几株瑞草,洗净了,放在饭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待晚上李麻子回来,她就摘了几片放进自己的水碗中。
李麻子果真被那绿油油是叶子吸引了注意力。见他盯着那浮着绿叶的碗,欧阳琳也不慌,当着他的面,拈起一片瑞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咽下去,再端起碗“咕嘟咕嘟”大口喝水,末了还咂了咂嘴:“夏日里果然还是要有这玩意儿才足够解暑。”
李麻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面色如常,心念一动。他想起自己兄弟的哥哥的大伯的远房亲戚家有个极为漂亮的小女儿,有幸被富商看上,入府做了第十八房小妾。
那女子的娘曾大肆宣扬过自家闺女在贵人家过的富贵日子,其中就有提那富商喜欢夏日在屋头摆盆叫“瑞草”的东西,说是清新怡人,驱蚊散热。
他当时听了也只当是贵人讲究,没太往心里去。如今再提起这“瑞草”,李麻子低头看看桌上的那几株植物,又抬眼扫了扫屋后石缝里那丛疯长的野草,没想到这东西竟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着。他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李麻子果然是个有福之人,连贵人的东西都自个儿长到我院子里来了。
心头一热,他便也摘了几片叶子放入口中,再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水。那水一入口,一股凉意从舌尖直窜上脑门,清冽得叫人猝不及防,跑了一天被太阳晒得昏沉的脑子猛地一醒。他眼睛倏地一亮,低头又看了一桌上那被薅的只剩下杆杆的植物,再看欧阳琳时,神色里便多了几分先前不曾有过的掂量。
欧阳琳知道像李麻子这种满脸脓包的就是脾胃湿热、肝火旺盛的征兆,就像现代的学生学习一紧张,太阳晒的一多,体内火气就容易旺,脸上就容易长青春痘。李麻子偏爱在船头迎风,又特意建了这临湖的屋子图个凉爽,桩桩件件都印证着她那点判断:这人,怕热怕得紧。可偏生这是个没空调、没冰饮的世道,平民能解暑的物什少之又少。
瑞草长在石缝里,世人只当它好看,却不晓得它入口的好处。她不过递了一片叶子,就递过去了一把旁人给不了的凉。李麻子,就算心有疑虑,也舍不得扔。
果然,从第二日,李麻子早中晚都要用薄荷泡水喝,有时甚至直接拿起大株薄荷干嚼。
终于捱到了这天傍晚。
李麻子往桌前一坐,难得满面红光,拍着桌面笑道:“我可算替你们寻着个好去处了!那家老板当真是大善人,连那个小傻子也肯收,说是只消皮相周正的都要——你们可真是撞了大运,遇上这么个好主子,又遇上我这么个愿意跑上跑下还不求回报的大善人。”说罢,顺手抄起一旁备好的薄荷水,仰头灌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候,小草端着一盘螃蟹稳稳地上了桌。
李麻子眼前一亮,这可是稀罕物,往常他哪怕捞着了,都是紧着卖给有钱人的,他自己都未曾尝过。欧阳琳赶紧凑上前,一脸乖巧地劝道:“李大,这螃蟹已经做熟了,搁过夜就坏了,怪可惜的。今儿我翻了湖边好些石头瓦片才找着这几只,您可别浪费了。”
李麻子一听,乐了:“哟,我这破湖边还有这奇遇?之前怎么没发现呢。”他搓了搓手,拎起一只螃蟹,凑到嘴边,“让我也尝尝,有钱人到底吃的什么滋味儿……”一口下去,他眉头就是一皱,“啧,咋味儿这么重?难不成公子哥儿就好这口?”
欧阳琳在边上,面上不显,心里早已翻了八百个白眼:能不腥么?纯清蒸,半点料酒姜片都没敢搁,就怕驱了寒、去了腥,坏了她一整日的算盘。
她甚至挑了个不远不近的时间提前弄死了这些螃蟹,一早就把这几只螃蟹弄死了,让其没有彻底腐烂的同时还能保持河鲜的原味,当然,这也只是为计划加的一层保险,增加原计划的成功率罢了。
如欧阳琳所预料那般,晚上李麻子的屋子传出了巨大的响动,死螃蟹加接连几天的薄荷水,李麻子的肠胃被打击得格外虚弱,卧室门开关的声音关关合合十几趟,终于,“啪叽”重物落入泥潭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挣扎声,意义不明的呼喊声,最后归于平静,三人皆松了一口气。
那口粪坑,欧阳琳是测过的。她寻了根长长的竹竿,缓缓探下去,竹身没过大半仍触不到底,深得叫人心里发毛。坑口搭着的几块木板,小花曾站上去狠狠踩过几脚,脚下吱吱嘎嘎地响,却没断。临了,小草又把平日里做饭攒下的肥油,薄薄地涂了一圈,抹在木板边缘和搭口处,光溜溜的,不凑近了看根本瞧不出来。
如今这粪坑终于等到了它的“主理人”。
那个夜晚,欧阳琳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直望向黑暗中的某一处,直到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
她一夜未合眼。对于一个来自现代知法懂法的灵魂而言,这件事就是一场罪无可赦的谋杀,她甚至无法在心底为自己找一句像样的辩解。可她又清楚,自己如今活在一个律法形同虚设的世道,官府的手伸不到这条船上,人命在买卖契书之间不过是一笔添头。
一个连自家孩子都能论斤称两换银子的地方,谁能替你主持公道?谁又会为几个被绑来的孩子翻一翻那本落了灰的律条?
欧阳琳翻了个身,眼眶干得发酸,看着掌心的纹路,心里只有一句“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她闭上眼,把那一夜的挣扎压进喉咙里,咽了下去。天亮了,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麻子家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对着地上李麻子的尸体指指点点。他的同伴——那个中年男人跪在衙役脚边,哭天抢地,一会儿拍着大腿念叨李麻子跑船有多辛苦,风里来雨里去,连口热饭都吃不囫囵;一会儿又抹着泪说哥俩情同手足,比亲兄弟还亲。
哭到最后,总算把话头往正道上引。
他猛地一指缩在人群后面的四个小孩,嗓门陡然拔高:“就是他们!这四小儿合起伙来害死了我兄弟!官爷您可得替我做主,让他们四个偿命!”
欧阳琳见状,忙扯着小草的衣袖哇地一声哭出来,小花小草接到暗示也紧跟着嗷嗷大哭,痴傻男童也被吓得哭起来。四人的哭嚎一声比一声大,引得围观群众个个谴责起中年男人。
负责此案的捕头刚刚被男人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又被这一声比一声大的鬼哭狼嚎吵得心烦意乱,怒道:“安静!”
小草捂住男童嘴巴,四人瞬间安静,再次抱成一团。捕头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里的签子点了点那四个矮墩墩的小人:“你说这四个孩子,全是三四岁的奶娃娃,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合起伙来杀了一个大老爷们儿,你自己琢磨琢磨,这说得通么?”
中年男人被这一堵,噎了半拍,索性把脸一横,豁出去了:“我不管!我兄弟之前做买卖都顺顺当当的,偏生碰上这几个小崽子人就没了!指定是叫他们克死的!官爷,您好歹把他们四个的卖身契给我,我替我那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捕头翻了个白眼,连眼皮子都懒得多抬:“律法写得清楚,无主的奴仆一律充公归官府处置。更何况当今初登基便下了新诏:不满十岁者,无论男女,禁止买卖。你兄弟这买卖本身就已经犯律条。如今他死了,你们的感情如若真如你说的那般亲如兄弟,不如替他挨了这顿板子?”
中年男人脸色一白,又涨成猪肝色,嘴里“这……这……”地嘟囔了几句,也不等捕头再开口,摆着手一缩脖子,一头扎进人群里,溜得比泥鳅还快。
捕头也不追,只偏头对身旁的衙役随口吩咐道:“这案子也没什么好查的,让仵作走个过场,赶紧结了。回头喊张婆来把尸首收拾收拾,缝补利索了通知他家里人拿钱来领人。顺便,”他下巴朝那四个孩子一努,“派个人把这几小崽子料理一下,别扔在街上碍眼。”
烈日炎炎,欧阳琳看着被派来的衙役忙前忙后,跑的面色潮红,不停擦汗,想起自己曾经的牛马生涯,心下一叹“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上头轻飘飘一句话,苦逼牛马跑断腿,吃力还讨不着好。”恻隐之心一起,她便跑回屋里打了水,从屋后摘了几片薄荷放入其中送给众人。
一名仵作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欧阳琳抬起头,答到“夏日炎热,家中有用瑞草入膳的习惯。老人说这瑞草有疏散风热、清利头目的作用,只要不过量食用,是极好的夏日去暑良药。”说着她拿起一片放入嘴中“我见各位官爷出汗不止,劳苦功高,想着这瑞草清凉,也能作解乏之用。”
那名仵作笑道“你这小儿倒是有点小聪明。”说着端起水碗大饮一口,直呼“爽快!”周遭的人见此也纷纷饮水,赞叹欧阳琳的聪慧。这时,人群中一位不起眼的老婆婆默默抬头看了一眼欧阳琳,又低头看了眼水碗上的那翠绿的叶子,低低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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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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