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喜重山峻岭

褚临璟轻抚着黑骊的长颈:“你是如何确定郎将将军和刺史府官皆无事且会往南边跑?”

给元自活表明立场和带来些许微小的惊吓后万褚二人准备去南大营寻难得擅作主张的郎将,薛伯闻则先行一步,并猜测他们会跟上,遂提前大手一挥,给他们批了一匹马,再三叮嘱说是方便隐蔽行事。

“府里人刚犯错,我们若是大摇大摆地会伤刺史面子。”

亲卫复述薛伯闻的话时犹有恍惚,跟不上薛伯闻连贯又跳脱的思维。所幸,府里暂时也没人能完全懂。

万稹自取了斗篷氅衣要给褚临璟系上,示意亲卫将黑骊先牵去一旁:“如果郎将真的出手杀人。军中是非分明,不容情面,以府兵的性格,只会当场拿下他交由我问罪。可府兵长不敢看我,又是犹豫又是心虚的,我若看不出来便不用当这个将军了。”

“那不能够。”褚临璟仰头方便万稹系带,“将军妄自菲薄了。”

褚临璟侧身往后,略微理顺边角,又好奇道:“你这般淡定,是想出办法来阻挡姒君伤敌且自毁了?”

万稹迟疑,不太好意思说他把这事排后边,直至方才都沉浸在褚临璟明确选择他而拒绝齐王的高昂情绪中:“是高兴,齐王已输我多筹,我怎能不骄傲自满一下?”

褚临璟也听高兴了,说很好。

一来眼下没有受害的人,二来万稹能大方地接受正常的积极情绪,虽然来源不是那么的正面。

“你不必安慰我,这算是……”

万稹不放心试探着伸手,去拢人耳边鬓发:“这算是我们共同的……威胁吗?”

褚临璟哪里不知道万稹的胡思乱想,赶紧止住:“当然算。不仅算,按程度来说,我属受迫害第一位,你排我后边。”

氅衣是新裁的,熏了褚临璟闻不出的香料,说是能驱虫除湿,如今将要暮奔,也可试试是否属实。

万稹也披了衣,动作迅速地打上平结。褚临璟眨眼。

万稹跟着眨。

“按情好日密的流程来说,轮到我系了。”褚临璟跃跃欲试,顺手轻按万稹,让人靠在自己肩上,温温柔柔地小声呼唤,“良人?”

一句话将万稹的心紧攥提起,简直要命,不知哪里来的期待和胆怯夹杂在一起,冲刷着本就烧得通红的脸。

重山侯久久不能言语。只猛地埋进褚临璟的右肩,默默回应。

“我在。”

我愿一直在,你唤的每一句,我必不让它落空。

褚临璟感受着久病难得得以喘息的将军的欢喜,便也放纵自己随了本心,恍惚着拍了拍万稹背脊。

亲卫见两人腻腻歪歪地又凑到一起,头碰头,肩碰肩,自己也乐。乐一半意识到他们这些人一跑,府里临时主事的就是自己,那些有的没的全要压过来,还要应付追查。收回了呲着的大牙,不笑了。

“一般来说,我不该是头一位吗?”万稹埋头想,若自己是齐王,这会子定要把矛头对准眼中钉刺。

“你不能跟着他们的思路走,”褚临璟掰扯,不懂这个第一名有什么好争的,“眼下无非是旁人看不明白,自陷歧途。”

因齐王势大,才有此顾虑。

万稹大笑:“是了,是了,旁人自说自话,与你我何干。”

“在歧途上走的还有呢。”

“哎,姒君自己也发现了,她防御了一圈,冷漠了一圈。以为继续为一件事努力是不可能的,觉得不被害已经是难得,故而冷漠。”万稹回握住手,“她发现到我们不对劲,是以迟疑。若无指示,未必有这一出自损的戏。”

万稹:“我唯独担心,她未必愿接受我们的帮助。”

褚临璟:“你想怎么办?”

“薛参军已有主意。”万稹说着就要托人上马,褚临璟一只手撑住,说药还没带,哪家病人,一点儿自觉都没有。

亲卫点头,非常赞同,递药递衣。

褚临璟接过药包,颠颠重量,妥善地塞进包裹里。

“嘿嘿,可以说了,真正的重山侯非全心考虑全面观棋局的伯闻兄莫属啊。”褚临璟在前坐稳,又提起之前的话头,“有哪家主心骨是被派来派去的?”

万稹拍拍黑骊,笑而不答。

“不好,我猜着了。”褚临璟惊呼,这是特意要给他们创造氛围,谘议参军估计已经高坐南大营指点江山,等他们跑马赶去,再气定神闲地装上一装。

褚临璟此时便与薛伯闻想到一处去了。

参军知此番两情相得,又已敏锐嗅到朝京的风向。虽说他没反对二人之事,但从谋士角度来看,不是个好迹象。他思虑的同时无声向万褚二人发问,想得到当事者的倾向。

万稹不是没读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固执地以为这属于他的私人情感,与暗流汹涌的局势无关。

二人共乘一马,借着将至的暮色出发。

从城南往大营,最近的道会途径一段长勺一样的山谷地形,最适合埋伏,是故南异打的最凶的时候,为了方式后勤辎重被内部士族阻截,将军府不得不派人沿山巡探。

目前此处要隘已悉数在重山侯府的掌控中。

不过就算不在,褚临璟认为有自己在,绝对不会出事。

纵是他弓法不精,此处快行,他也自信能挡下密集的飞箭。

他这一仰头观察完两侧山石,往回收敛目光,却看见了万稹耳下的小痣,仔细伸手,虚点,确认其正处翳风穴位。心下已知,有为耳调理利窍的痕迹。

一时又觉心疼。

万稹单手行缰,见他的如故若有所思:“如故,你想象我们在军阵中,四面都是持兵的甲士,擂鼓者在山头——你搭箭欲止他助威,为我军涨士气。”

褚临璟:“无弓?”

万稹的声音夹着暮间的碎风,无有柔肠,但有力量:“不拘长弓。”

马上颠簸,褚临璟便控制力道,借万稹的臂膀,一个翻身,从前至后,行云流水,黑骊甚至没有太多感觉。

褚临璟左手紧紧揽住万稹的腰,侧身随马颠簸,略眯起眼。

马急踏草与晚霞,几乎是在和夜幕并驾齐驱,将夜色甩在身后,将山棱松枝衬得满是幽静。飞马冲过两山之间,飞矢破空刺向突兀的山石,没入其间,尾羽摇摆着融进树下阴影里。

褚临璟哎哟一声,被万稹借力送回怀中,笑道:“可有进益?”

万稹按住人飞起的氅衣:“小心风灌进来——”

“我说,比之将军尚欠几何?”

二人呼吸交织,热气相贴,纵过冷风。

万家将军裹着人,脸颊贴着被吹得冰凉的发顶,已是十分郑重,说:“不欠。”

南大营副将热情非常:“嫂子!我的好嫂子,可算又见面了。”

褚临璟是能招架的,药包揣怀里,狐氅肩上扛:“好弟弟,你可造饭了吗?”

“啊?”

褚临璟顺手搭上人肩,不认路也带着人往里走:“近来时气不好,府医给我开了药,得现煮才有功效,可有药炉借来用用?”

副将微微低落,略带伤感:“有的,只是军中煮药不精细,你……”

褚临璟大大方方:“没事没事,我自己的药我自己盯着就好。等会帮忙找两只碗,再寻坛米酒,我兑水喝。”

不是,什么兑什么喝?吃药能喝酒?酒还兑水送服?

副将不懂,但不妨碍他行动。

等万稹衣衫翩翩大步掀帐而入,朝里望去——主座满堆着书卷军令的缝隙里硬是给叠了两只缺角的瓷碗,再一细查,角落堆了坛落灰的酿酒。

薛伯闻行礼:“侯爷。”

万稹指着酒坛:“这是何意?”

褚临璟同薛伯闻只稍一对视,参军自然接道:“为着你们的事,伤脑筋,我小酌两口,方便倒头就睡,醒来接着头疼。”

夜间点了火,一行人在大帐外围篝火摆了交杌,各捧了碗热汤,等着听薛伯闻的高见。褚临璟按习惯擦拭仪刀,含蓄的光不输月色。

薛伯闻便借机提起瓜洲刀意。

万稹同后营众人抬头,满眼清澈。褚临璟则大喊大叫,说赶紧要去盯着药,有没有熬成一碗。飞快离开。

瓜洲夜雪。

瓜洲渡口,褚临璟年少扬名之地。

据说他于此约战名为大凶大恶的两位狂徒,从傍晚打斗至深夜,未见胜负,两方焦灼。至夜间忽而落雪,伴着凉意,褚临璟顿悟,出刀引血入鞘,再战几十回合,一招比一招有力,最后溅红入河。从此此间再无恶霸横行。

又说褚临璟力战几百回合,乍见风光幽静,目睹长刀染血自干,遂靠渡口行船小歇,第二天醒来,刀却再无踪迹。

而此后,褚临璟的刀法中便有了瓜洲的寒意。

“当时人称褚侠客的刀可沥血重振。”

这也是薛伯闻敢与褚临璟试险的底气,别人不知道,但薛参军如何不知那是何等的武力与威势。

“众人以为,褚侠客瓜洲由死挣生。”薛伯闻故作轻松,边问边留意,“侯爷听着如何?”

万稹脱口而出:“太过危险,不可,万万不可。”

“同理,齐王也会这么想。”薛伯闻盯住走回来的褚临璟,“既然已经发生且已经造成影响,那最好的方法就是维持现状。”

万疏理啊万疏理,这怎么能怪你呢?你不通情窍多年,不慕情事多岁,原也只想侥幸偷生,教导族弟后人,此生不耽误他人。

天可怜见的,便使他遇见了褚临璟。

褚临璟:“疏理。”

真是越听越怪。

褚临璟没忍住好奇,想看众人作何表示,端着两只碗转回来,左手倒右手,释放热气,摇头:“这就是我常说的世人喜欢看的桥段。”

万稹接过碗,见银光也融了进去,还是坚持看法:“这种虽于境界有益,但着实叫身边人提心吊胆的,我必不会让此事再来一遭。”

“当时我力竭,长刀第一次脱手,险些被捅了个对穿。”褚临璟抱着两臂,粗略回忆道,“我心头一热就要跟人拼了,幸好雪一落,给我砸冷静了。”

“凶险倒不至于。”

“可这与对抗齐王有何干系?”

军中弟兄不知自家侯爷曾病重要命,也不顾虑其他,副将带头:“管他这个王那个王的,还能强按牛头喝他吗的水不成?”

薛伯闻:“有关。”

薛伯闻看得深,知这两位赔钱的祖宗易碎不易折:“侯爷,你能和齐王抗衡吗?”

万稹摸着碗沿,倒是平淡:“我说能属实是自欺。”

薛伯闻:“那你做好单独受打压刺杀甚至陷害挑拨的准备了?”

万稹甚至眼都没抬:“……我有此准备多年。”

不然怎么说万家将军惹褚临璟怜爱呢?薛伯闻看得透透的,不管是自然的还是装的,褚临璟都吃这一套。

“你和齐王同时慕求褚临璟,此为一。如故明显无意齐王属意你,此为二。”薛伯闻说着说着感觉自家侯爷好像还真厉害,“齐王姑且归为君,你和如故属臣,存在没办法抗拒的可能,此为三。”

没办法抗拒的可能就是齐王脸都不要了,直接强娶了褚临璟,再吃点醋,给万稹添堵削爵也是有的。

以薛伯闻的见解和对齐王的认识,他可太知道褚临璟代表了什么。齐王心动是可预见的。

褚临璟听着这话,挡在万稹身前:“参军,这种事别为难侯爷了。我们谈。”

薛伯闻靠近火,汲取暖意,他脑子最近用的多,不时还要疼上一疼提醒他:“你观齐王何如?”

褚临璟明白他说的不是朝堂权谋手段,想求知的是齐王个人的大致轮廓:“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侯爷还有齐王有挺多地方挺像的。”

薛伯闻听了开头就明白此不具备参考价值:“好的,我知道了,那也是在你面前才独有的特征,他们在你面前装纯良罢了。”

“造孽啊。”薛伯闻大喊,恨恨地瞅着万褚二人,将自己之前的盘算推倒重来,添上变动。

“那我直接和疏理断个干净,是不是就不用担忧了?”褚临璟下巴垫在左手上,笑吟吟地看着满脸疑虑的薛伯闻。

薛伯闻很干脆:“是。”

就在他马上要被愤怒的重山侯、听不懂前边但听懂最后一句的端着饭碗出来赏月的副将、已经认定褚临璟是自家人的后营们群殴之前,薛参军又急匆匆补上:“是也不是,有顾虑,哎别打,就事论事,就事论事啊——”

一群意气用事,不知道变通的家伙!薛伯闻红了眼又感动又悲伤,合着真只有他暗地里想些阴谋诡计?有对不起兄弟们的意思?

褚临璟一边不用心地拦一边劝说:“是这样的,所以无论眼下怎么选,都避免不了一点是——我们得罪齐王了。此祸由我和疏理而起,虽然和我们没关系,但我们也要负起责任。”

薛伯闻叹气:“且进营帐,我已有主意。”

褚临璟则放声大笑,说参军果然是愿意动脑子的。

这就是不逼一下,你怎么能知道谋士的能力上限呢。

帐内。

支起来的小炉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地丁根的酸苦闻来也堪比迷药,打得人昏沉。褚临璟从包裹里寻出一小包枣,放至万稹手边。

万稹被两人盯着,端着碗老实喝药。在事关他身体疾病的大事上,他只能看着别人小心谨慎地关照他,怎么说呢,对于一直护着别人的将军来说,这是非常的体验。

冷风暂时被厚厚的围帐挡在外边,薛伯闻正坐交代,言说齐王阻止老班相得信,便是知道有冠冕堂皇被拒绝的局面,所以他想先疏通你这边,让老班相不好出面。

这也是导致姒君不要命的一重原因。

“你修书一封去往朝京,表明若再逼迫,就又可见当年夜雪。”薛伯闻倒酒小斟小酌,面色不动。

这么直接吗?

褚临璟和万稹对视片刻,遂霸占了中营帐中的主座,预备写信。

薛伯闻很难说该摆出什么表情,齐王觉得受到了威胁,逼近了尚在朦胧间的褚临璟,反倒促成了万褚二人的醒悟。万褚二人亲近又会加深了齐王的逼近。这一来一回的,可以说哪一方都不乐意。

“你别自我发挥过度。”薛伯闻酒还没下肚,突然警惕。

褚临璟示意人把铜制封泥桶端过来。

“我办事你且放宽心。”褚临璟一掀氅衣,吹得烛火摇曳,知是自己用力过大,忙不迭地扶住烛枝。

“我和疏理演不出什么彼此无情的戏码。”褚临璟借着灯火下笔,“而众人也不是瞎子,这信是好写的,就是不知效果如何?”

万稹走来默默研磨,点头。眼里的水都直往外溺,眼神跟着褚临璟挪动,根本不舍得分出去。

薛伯闻轻抚额角:“若齐王当真爱重褚兄,我们会得到一个喘息的时间。反之,足可见不值相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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