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可言时不言事

郎将老实交代说姒君已有死志。之前商定此招-巍州少一刺史,侯府失一校尉将军,却与日后有益。郎将心说我可以随便牺牲,但谋害一朝京道派来的官吏会连累众多,更何况姒君不属于必须要消灭的恶人,所以没准备下死手。

府官挺身而出不在两人设想中。年轻的姑娘反应很快,在发现是冲着自家大人来的时候顾不得什么端正礼仪,展开双臂护在姒君身前。

郎将偏了锋,生生止住力,差点真给人扎了对穿,姒君慌乱之中当即吸引注意,和诧异的府兵一同给打了掩护。府官在没受伤且观察到姒君神色后立刻就读懂了,顺着郎将的指引,二人潜河遁走。

所以在仓促被困的第一天,府官就自请去见姒君,希望能挽回老师心意,然后她就被善意扣下了。薛伯闻一拍郎将大腿,表示她这一去,事情能成一半。

周边一圈进贡珍珠的、上供玉料的,主事南镇的众州揣测各异,他们的灵敏只告诉说有异,还尚未到能分析出此为给重山侯铺路的明谋。

所以外边是阴云密布,府里这几天却是岁月静好。

万稹趁着居府闲散的两天给好好设计了内院的新结构,决定从中扩开,褚临璟一半,他自己一半,又预备框个小校场进来,越设计越兴奋,拉着褚临璟谈了一个多时辰,还是要用药才止住话头。

书案上还搁着一叠较新的契文,刚才过于专注,以至于褚临璟并未发现。此时在万稹热切地示意下略带疑惑地翻看,同时放下设计卷页。

因着正好低头,褚临璟便没有看见府医进来时略带凝重的神色和万稹的不自然,万稹瞥见褚临璟正对着凉廊布局舒眉,不由挤出笑意。

府医自觉遮不住情绪,转身步伐沉重离去。

褚临璟问:“这又是什么?”

“新邸,我们隐居时候住。你先别着急,我思索过的。”万稹等着药稍凉,对自己细细想过的图纸和宅舍买卖甚是满意,“届时我们可往返濠巍两州,靠北住方便行路,离官道近,还有水路可行。”

褚临璟重新再翻了一次宅舍契,他方同万稹讨论过设计风水,乃至檐柱雕什么纹,一时思维还未换回:“临山靠水是很方便。你……是早有准备?”

万稹挥开药碗上飘开的白雾,看着褚临璟,颇有邀功之意,也有我就知道你喜欢之意:“上次我们往巍水去,你便赞不绝口。山山水水,总归不会出错。你若是觉得不好,我们再换便是。”

“观察我如此仔细。”褚临璟随口一说,自觉没有展露过明显的喜好程度,可他确实更爱巍水风光。此处恰是落到他心坎上的。

万稹免不了勾起唇角浅笑,笑完说:“不是观察,是亲近,我可不作扭捏的姿态。你答应过我,眼下可不准嫌弃。”

褚临璟并不介意这一点,甚至可以说极其纵容,纵容万稹绵密的视线包裹和无时无刻彰显存在的热情。

从大营回来后,二人几乎每刻都要靠着抓着,手碰着手,用薛参军的话说就是腻歪中的腻歪。

对此重山侯回应:如故是一惯怜我。

褚临璟基本是面不改色地任由万稹贴着,并任由自己身侧三尺范围被侵占。侠客曾提过,一般习武习到真处的人会很敏锐,轻易不能近身。甚至在一定范围里,旁人动作都会像变缓慢了一样,如果无心注意,很有可能依着习惯就直接进攻也没准。

“所以侯爷适当接近会避免被误伤?”薛伯闻觉得这个还说得过去。

“不,单纯是我们彼此需要。”褚临璟纠正。

“况且我比较强,能自己控制,这个限制不到我。”

褚临璟受不住万稹吐出的怜字,无论是听上去撒娇的还是示弱求亲近好处的。他顺手搭上了重山侯的左腕,上半身不动,眼都没带移,手中光明正大地运气。

万稹行动上很是坦然,没有下意识地躲闪也没有再说话。

褚临璟这些日子有行气检查过万稹经脉,也随着府医观察看药,端看万稹手指甲和左腕经脉,气血很足,身体健康。问是否有副作用或者其他不适,万稹只答没有。

此时行完一周天,褚临璟即便疑惑也不得不承认由他带来的药方确实厉害有效。

“我还知道你对将军也赞不绝口。”万稹见褚临璟松手,遂又握上,再接再厉,补道,“特别喜欢将军穿宽袖。”

褚临璟接招:“我还喜爱文武袖,你可也要穿来?”

万稹俯身说:“你喜欢哪有不可的?”

认真的。

二人行动皆不磨蹭,寻衣添甲也无需他人相助,往阔室掩了门遮了帘。万稹自去换衣。

褚临璟搁文椅上反坐,手上擒着一排玉环,感慨道:“古画典籍上描绘的将军便是这样了。我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疏理你转身端个气势,就是那种衣袖翻飞,威势赫赫的军卿士大夫——”

万稹给人薅起来,这几日作息规律,褚临璟晨起指点大家练功,举手投足都有风范,高束的发尾一晃两晃,随着出招收招几个简单朴素的动作,一直晃到了列侯的心里,万稹哪里见过这个,每每欣赏都比着玉碎山崩,

平心而论,褚临璟年少气盛,加上有一定的审美追求,在不怎么紧急的情况下,是有给动作放柔和的。当然,假使万稹当时来得早,见到了褚临璟在城北帐中没有任何累赘的刀法,自是另一种惊叹和贪恋。

单手先横再截,褚临璟没意识到人正在回忆,坚持道:“不是那样的,你得睥睨一甩,然后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扫一圈,最好叉上腰,亮出盔甲来。对,就是这样。然后说……”

然后说点率真有担当的话,万稹上道:“说,我当守此关隘,不容宵小犯之。”

抑扬顿挫,特别把重音落在尾字,而此时不在高高九尺台,身侧便是东床明卧,万稹的手还虚搭在褚临璟后颈旁,沿着肩一路游,从靛蓝染直袖覆盖下准确感受到有力量的肌骨。

褚临璟迷迷糊糊地说:“威风。”

自认为是个俗人的侯爷受到自家良人称赞,喜不自禁,也迷糊着。

继续往下,放量的袖轻轻上挪,茧各不相同的手碰在一处,万稹的大多在指腹,褚临璟则是侧腹亦有。

万稹侧身哄道:“满足到了?这不能够。”

“这属于色诱。”褚临璟没认真挣扎,偏偏脑袋,恍惚着,“我看见天将了,你先不要打破对美好的向往和期待。咱能擒长枪大刀,飞百尺斩敌枭首吗?”

万稹摇头:“你想的那种兵器拿着,重心会不稳。”

“那走一步,六尺三寸,再走一步六尺二。”褚临璟实在没忍住,“哎呦,疏理!”

你怎么敲人脑袋?褚临璟此话还出口,又急喊道:“你抱我起来干什么?”

将军想享点福。

你这叫蛮夷行为。褚临璟笑闹道,没有将军的样子。

“将军是什么样子?”万稹轻声应。

不能总是一本正经端着紧绷着吧,将军想同已成了的意中人一起说些话做些事。难道不许?

“厉害的样子。”褚临璟心想他这般抱起来,初步的爆发力就不容小觑,比之前月里驿站外周天运气更加从容,是往好处治的没问题。可是……他仍有疑惑。

还没想完,褚临璟右手便一温,往下看去,是一只软玉扳指,偏烟青。褚临璟接着抬头,忆起扣弦引弓的事,“这是?”

“我的一点小私心。”

万稹继续说回新邸。

“怀橘津与近褚山庄风光自与巍州不同,我想着能接引些许风光到此也不错。你说好不好。”万稹侧身嗅见非常淡的新香,萦绕在彼此的衣襟旁,皂角,叫才刚气势不凡的将军眼蒙了雾。由于他紧在褚临璟右肩中,正对着的侠客并未瞧见。

他接着点在了褚临璟两眉之间,蜻蜓点水般一触便分,分完再轻轻贴近。

六七阔堂外平地起风,褚临璟分心略微移目,在杨柳枝条止住动作后缓缓答应

“我说很好,待事平,往濠州走,能引能带的可多了,再不济商路通畅,或捎或寄也都行。”褚临璟是武学上的高手,他所学所历从不叫他盲眼,风吹草动能告诉敌手动作,点点滴滴也能诉说些许隐晦。

想清了的褚临璟发现万稹极眷恋的临摹眼神轻而易举。

换作以前,他便直接开口问,不要一个结果不罢休。只是现在有牵挂,倒是更优柔寡断。

万稹眼中融入亮色,眨着眨着,落下几滴晶莹剔透的东西。

苦岁,岁苦。不容他放肆,不叫他顺心。

褚临璟借力翻身,灵活地落到万稹身后,一把将人惯到自己肩旁,清清嗓子:“疏理,你先别急着感动,北州三季都很舒适,没准等岁数到了,我们拾妥拾妥,还是得回山庄将养。”

重山侯及时止住情绪:“是啊……”

万稹在刺杀当日的公堂上曾对刺史说:“我相信己身,你又为何不信?”

刺史从朝京道来,轻易相信不得,她出发前送丈夫儿女归乡,已经算是下了死心。

朝京有很多屋檐,雨一落,淅淅沥沥。恩师从这头踱步到那头,不去念古人的精血佳作,带着他们在室内踏春赏景,说自己能盛起满天雨珠。

阿衡站在那里,没有架子,指着青鱼啃莲花的画面给他们瞧,笑得甚不稳重。不拦着就要跳下去把鱼捞起来加餐。

也许是回忆带着美化吧,老班相其实一言一行无不雷厉风行。于朝问道时,不苟言笑。亲自发兵讨贼,权倾朝京道,势涉九州,是真正意义上的权相。

朝京道,朝京道,道起朝京终未料。你且看那孤鸿南下,池鱼跃渊。戴那高冠沐芝兰,落拓平生数荒唐。

刺史唱到:“我本楚狂人,君且留驻听。此去隔天阙,好宴馈平生。独行八千岁,坠地升万邦。死生本无常,嶙峋一片心。”

“一片心。”刺史悲从中来,“一片心啊。班相,阿衡,我有负文苑,我对不起您的教诲。”

“你们去吧,莫要回来。”刺史料定已无转圜,从其出京那日便知,终是为他人做了先手棋子。可他没有办法,先前没有,如今更不可能有。

刺史:“你们不必跟着我做决定。重山侯……巍州做不出不服从便打压乃至会毁掉的事。自有生路可走。”

府官连忙:“学生知道,学生受大人恩,得大人道理,不作背行之事。”

“你很好,学的也快。”姒君系发冠佩剑,“如今百废待兴,侯府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等日后,或有回京的机会。”

“跟我来这,到底是苦了你们。”

她本欲死,谁料郎将不忍,学生力挡,未能死成,此番为他人铺路,亦是自我决定,不会后悔。

“大人。”府官不愿离开。

“老师!”已是官吏的姑娘拽住宽大正色的衣袖,说起另一桩事来,“是文苑欺人!是官官相逼!您是明白人,为什么要遂犬吠小人之意,重山侯如何,侯府如何,我们一路是见过的啊老师。”

“再说,朝京又如何,他人嫉妒又能怎样。”府官一嗓子又唤出了三四五六个人,都说刺史不能遂了文苑的意。

“你这几天学得很好。”刺史没回应文苑如何,温和地拉住学生,扫看一遍,回忆起功名远望朝京道的激情与过后的落寞,“你们都别出去,侯府兵士已经到了。”

院落外,临近几州调来的兵和残存想报复的士族私兵悉数被降服。

重山侯和侠客并肩立在前,参军郎将等亦在身后。

刺史早做好准备,大敞屋门。

刺史正好衣冠,仰头道,眼中无悲:“当时离朝,胜负已经不由我,生死却是也不是。我拟写好自尽的手书,不会给你们找麻烦,请动手吧。”

重山侯:“巍州从不要刺史的性命,大人若听从上意,只怕仇者快,亲者痛。”

刺史苦笑出声:“是啊,仇者快。是我看高自己,小瞧奸贼,忽视重山侯府,此等疏忽难道不足抵我性命。”

刺史接着说:“我命不足惜,唯望侯爷放过府中官史,他们求州中安稳,百姓安稳,一片赤诚做不得假。其中二十七人仓促随我离朝,知南方多瘴气毒虫,无有怨言。我死不足惜,他们全然无辜。”

万稹:“他们不会有事。”

褚临璟收刀,此刀方才刚震慑一圈密探与好事之徒,看了一眼万稹,随后说:“先生仍是巍州刺史,怎能心存死志?水运、税赋、粮食、建设,还有好些事需要商榷。”

说到事时,刺史微有动容。

薛伯闻:“你我两方化干戈为玉帛,是巍州之幸。你若出事,朝京再派刺史,指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

刺史问:“你们不怕我再生事端?”

万稹:“你能说出这句话就够了。巍州讲究道义,我如何待你,相信你也会报以同等信任。”

万稹示意府兵后退:“和睦。”

褚临璟拱手诚恳道:“先生”

刺史呢喃道:“你们真是……真是一群痴人。”

双方沉默良久,久到日头都要落下,刺史终于微弱地点头,发出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刺史本坐于屋檐下,此时拒绝向任何人借力,自己起身,依旧端庄,她正色向万稹一行人:“我确实还需活下去。”

“此番算再择门下,本官自不相欺。”

姒君这般说道,身后跟着未曾离开的年轻府官们,有男有女,形貌各不相同,衣衫风姿却与刺史相近。

齐王六年冬,南营兵士退南异,深追入敌巢,遂称臣乞降,再不北犯。七年春,重山侯整顿州事,问罪以焉家为首的众士族,接着同朝京来使外兼刺史达成一致,正式立威于东南。

至于是如何达成一致的外界众说纷纭。

而见识过残酷的将士们知凶器起,没有鲜血汩汩轻易不能收回,动辄伤人杀生,是以不出为上策。

薛伯闻事后评价说:“昔日姒君已有文苑之骨,她既不肯伤巍州,又不肯害侯爷,是以三月都未动手。如今朝京逼迫,但姒君还有事未成,此生路一出,两方合作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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