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并没有带来暴风雨。

高二十九班的上方还是一片晴朗，偶见几缕严阵以待的云，但不消片刻，便能被一阵裹着笑意的风吹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或许是因为这只是一场期中考，比不得期末考，又或许是才高二并且还是高二上，纵使叠了许多buff——十一校联考、划分各层次分数线，大家也没什么具体概念。

说什么分数线，但高二离高考还有一年时间呢，绝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概念。就像你说人终将会死，可十六七岁的少年，又怎么会对几十年后的“死亡”有深刻的理解和恐惧呢？

与其随机找个同学问“你对两年后的高考什么想法？”不如就近问“你对下周二的运动会什么想法？”

这位同学想必一定可以大谈特谈。

但这个问题恐怕得晚些问了。

刚度过期中考的高二十九班正在遭受一场巨大的“白色攻击”，几百份的答案纸被各科课代表用火炮从窗户、大门中射进，炸开轰隆隆的翻页声和沙沙声。

枪林弹雨下，即将化作炮灰的小兵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靠，这个语文选择题想杀我！”

“靠，这个数学选择题想杀我！”

“靠，这个英语选择题想杀我！”

“靠，这个物理选择题想杀我！”

“靠，这个化学选择题想杀我！”

“靠，这个生物选择题想杀我！”

“……”

撇去期中考后特定情境的浮沫，将世界调至静音，仅仅只是看那一只只聚精会神、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一张张快速翻动的答案纸，那一支支打鸡蛋似的摇动的笔，窗外走廊上巡视的校领导会在工作日志上激动地写下：“高二十九班学习氛围极佳！建议全校师生都来观摩学习！”

但老王会翻个白眼，亲手给唇瓣上的每道唇纹都抹好毒：“屁！教他们俩月多，只有对答案的时候最积极！”

平常学习不积极可能是认为学习像摸黑洗衣服，没有光，洗了几次便想着偷会懒也没事。但考完试发了答案，那可是开了灯了，就算前面一点没洗，也会抱着侥幸心思，赌一把衣服上的污渍面积很小吧？

“是这卷子太难了还是我水平太差，我咋感觉大事不妙呢？”

“怎么做到第一个就把正确答案给排除的？我怕不是梦游的时候考了场试吧？”

“这有能及格的风险不？”

“……”

看来，不管是什么赌，都是输得多喔。

许岑泠一边对答案，一边也将今年的期中考和去年的期中考做了个对比，大家的吐槽挺合理的，今年的部分试卷确实比去年的试卷要难。

第三组倒数两排的四人挺安静，徐挽韵第一个抬起头，脸上云淡风轻，询问身边的许岑泠情况如何：“我这边估分大概670，你情况怎么样？”

两天考试下来，说徐挽韵衣角微脏都有些过了，她啊，顶多是衣角被风吹动了。

许岑泠下意识先夸赞，谈及自己的成绩只是一句带过：“哇，厉害，这次卷子难度比上次大，但成绩居然和上次一样。嗯……我大概690吧。”

她具体问了徐挽韵的语文：“你给自己语文估了多少？”

“115。”

许岑泠摇摇头：“应该低了，这次语文卷子应该是全科里面最简单的，你只看了客观题？”

“嗯。”徐挽韵眼睫微动，“你作文主题写的什么内容？能写谦虚内敛和暗处扎根慢慢成长吗？”

后桌的女孩子开始探讨卷子的具体内容，前桌的吴虑也给自己估了个分，看到草稿纸上算出来一个还算理想的成绩，他满意地将一堆印着答案的白纸塞进乱糟糟的抽屉篓子里，手已经摸上了看来一半的小说。

吴虑眼神一瞟，发现身边的陈知屿对完答案后，竟然暴殄天物，拿期中考后最悠闲自在的大自习时光去做前几天课上布置的数学随堂作业。

这怎么做的进去的……

额滴神啊，这也太自律了，额还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看俺的中二热血小说吧！

吴虑有滋有味地咂舌，美美地看小说去了，突然间，心里想到马上到月底结算小组积分的日子了，他偏头，顺嘴问了句：“同桌，你估分多少啊？”

“400。”

陈知屿答得干脆利落，听上去很笃定。

当真正看见墙上张贴的成绩单上，陈知屿那一栏的写着400时，吴虑才对这个成绩有了实感。

他虽然平时看上去不着调，但成绩也能保持在550以上，400这个成绩在他这还算遥远。虽然可能身边玩的人里也有这个成绩的人，但他又不会刻意去打听别人的成绩，基本上偶然听说也瞬间就放进回收站里了。

许岑泠：“班排名多少？”

“倒二。”

三人沉默一阵。

此时只有俩女生和吴虑在，陈知屿前脚刚出去，老王就拿着成绩单到了教室，让人贴在后面的墙上，小组的期中总分排名也公布了。

无言组位列第六，和第一名差了69分。

无言组各成员具体情况如下：

许岑泠班级第一，总分698分，六边形战士，全校第二，和全校第一名仅差一分。

徐挽韵班级第三，总分677分，语文略薄弱一些，其余科目顶破天，全校第八。

吴虑班级第三十九，总分595分，英语遥遥领先，占据班级第一，其余科目要么平平要么提升空间很大，全校三百九十二。

陈知屿班级第五十二，总分400分，所有科目差得平均，提升空间堪比一条瑜伽裤，全校第一千一百二十二。

三人对陈知屿的成绩没有太过惊讶，可能有一点谣言中他不学无术的“功劳”，但更主要的是他们并在意他人的成绩，要不是陈知屿和他们走得近，400分的成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们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至于陷入沉默……大概是怕陈知屿不好受，毕竟分数是这个年纪绕不过的问题。

吴虑嘴唇动了动，第一个打破沉默：“我看陈知屿平时挺努力的，不管是上课的状态还是完成作业的态度都挺好，哎……可能就是学习方法差点意思吧，说不定改变下学习方法和思路就能提升不少……这个成绩的上升空间也挺大的，而且他看上去和我一样，都对自己也挺有信心的……”

吴虑对自己的新同桌怎么看怎么满意，再加上，他从来不是个吝啬帮助的人，故而提出：“我们都是一个组的，要不我们帮帮陈知屿吧？像是帮他找找适合他的学习方法啥的，咋样？”

许岑泠和徐挽韵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眼里的斟酌。

许岑泠知道徐挽韵一般不会主动揽下这种不知道是不是“费力不讨好”的活，徐挽韵是个披着幽默斗篷行走的侠客，除了家人和她，怕是很难再行侠仗义，因为某个人抽出鞘中的宝剑。

徐挽韵也知道许岑泠虽然热情阳光，但这是一层抹在名为疏离的吐司上的社交果酱，这种需要长时间集中精力负责，像是“求着帮助他人”的强卖行为，许岑泠向来是闭口不言、敬而远之的。

吴虑还在等她们的回答。

许岑泠没立即表明态度。

帮一个人提升成绩，这可和初始时说的“如果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以及身为化学科代表，愿意为了让敬爱的化学老师少点负担，费一点微不足道的心力帮新同学分析化学卷子不同。

前者费多大劲，后者又费多大劲？

“先问问陈知屿的想法吧。”

只有当陈知屿有提高成绩的想法，并且愿意接受她的帮助还具有一定执行力时，许岑泠想，她才可能会愿意长时间帮他一件需要付出精力，却只能得到少量回报的事。

一旁徐挽韵嗯一声：“先问吧。后面又是周末又是运动会……等运动会之后再谈陈知屿的事，都来得及。”

许岑泠点头：“正好还能给陈知屿一点时间消化……”她抬眼，陈知屿不知何时进了教室，已经走到了讲台上。

许岑泠噤声，给吴虑甩了个眼神。

陈知屿在三人若有如无的目光下入座，后面的成绩单旁还围着一大圈人，他问了句：“后面怎么了？”

“期中考成绩出来了。”吴虑眼神看似乱瞟得厉害，但实则在趁机观察同桌的反应。

陈知屿听了只是点点头，挪开视线，垂眸抽出下一堂课的课本。

吴虑没忍住，多嘴问一句：“同桌，你对成绩不敢兴趣啊？”

陈知屿：“还好。”

他摊开九成新的化学书，力道不够，统共没翻起的几页又全部化为原样，倒是巧合似的留下了扉页。

左下角的清秀字体写下他的名字。

嗯，是许岑泠帮他写的。

虽然周日奶茶竞猜中有关他的奖励全部破灭了，但许岑泠在周一时，却主动提出愿意帮他写上名字，前提是，只要不嫌弃她的狗爬鸡爪字就好。

……要是许岑泠这赏心悦目、似竹叶雅致又似刀剑锋利的字都被称作狗爬鸡爪字，那他这字怕不是得被人形容成“随便撒一把毛毛虫都比你的字好看！”。

陈知屿继续翻书，语气平静地问：“我考得很差吗？”

陈知屿注意到他的同桌似乎有点紧张。

吴虑听他这话，下意识看了眼后排的两个女同学，许岑泠面上不显，但内心有一点尴尬，徐挽韵倒是里里外外都安坐如山。

“……不差……吧？”

他想证明这句观点，又说了许多，但说着说着，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了：“跟你估的分一样，应该还行……吧？应该？”

在一段漫长的、焦灼的、窒息的等待中，上课铃轰得一声响了，陈知屿终于有了点反应，他露出了点看起来像是强撑的笑意：“挺好的，那小组间的总分排名出来了吗？”

靠！特别是最后一句！陈知屿绝对是愧疚了！他肯定害怕拖了无言组的后腿！

吴虑又看了后排的两个女生一眼。

“我们排第六。”

陈知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吴虑也勉强止住话头。

这是周五最后一节课，距离期中考已经过去了一星期，学生们都知晓了自己的成绩，无论好坏，至少这段时间压在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落地了。而心中的那块航向牌也被再次拨动了，可以道喜的是，这次的指向和正确道路相差的角度越来越小了。

“大家周末都有时间吧？我们得集中练舞了，下周二运动会，已经通知周一有彩排了。”

许岑泠很擅长做一个组织者。

徐挽韵：“我没问题。岑泠，你那边找到合适的场地了吗？”

许岑泠摇头：“还没，本来想像上次一样找老师申请周末使用舞蹈教室的权限，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舞蹈教室不开放了。”

“可以去我家呀，我找个大房间，把东西挪一挪，绝对合适。”

吴虑家里很壕，这是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学校最新一批的空调和智能黑板都是他家赞助的，故而他口中的大房间，理论上应该挺适合做一个临时的舞蹈室。

许岑泠想了想：“吴虑，周末你家里有人在吗？”

“没多少人，应该只有我妈我弟还有管家和几个阿姨在吧，最多再加上几个园丁师傅，最多最多再……”

许岑泠和徐挽韵对视一眼，pass掉吴虑家这个选择。

太叨扰了，没有必要。

这时，陈知屿开口了。

“选歌排舞的事我帮不上太多忙，那舞蹈场地的问题就交给我吧。”他摸出兜里的手机，笑了笑，“现在是五点四十六，晚上八点前，我把场地信息发在群里。”

分工合作向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许岑泠计算着时间，多问一句：“不到三个小时，会不会太赶了？”

“不会，时间够了。”

听出陈知屿笃定的语气，许岑泠才应一声好，但心里还是合计着自己也得一起找。

吴虑举手，吱一声：“那我就负责后勤吧。饮用水、毛巾，还有像怕练习时间少、太仓促要点外卖啥的，这些都交给我，保证给各位安排妥当。”

徐挽韵看着这场面，跟狼人杀天亮自我介绍似的，也漫不经心随一句：“大家别忘了把身高体重发我，这是我的任务。”

人多的第二个好处出现了。

许岑泠深知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如果有一群合得来的人，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她在心里呼一口气，或许自己也得试着将这里的“人”划掉，换成“好友”。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有一群志趣相投的好友，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那行，大家合作愉快。”

If you want to go fast, go alone. If you want to go far, go together.

本源：非洲民间口头谚语（埃塞俄比亚、布基纳法索地区阿加乌族群谚语）

官方标准精简中文译本：独行快，众行远（博鳌论坛等正式场合采用）。

——来自a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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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698-400=2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