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朝阳,有一队人正从秋意正好处走来。他们精神抖擞,姿态昂扬。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他们就是高二十九班的班主任老师和全体同学们!”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透过两个大音响,回荡在每一个人的步伐里。秋季运动会的热闹氛围感染着一草一木,宛如一把**,正将操场这口大锅煮得水花四溅、沸腾不止。
“我什么时候听见这句‘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能不笑……”
台旁的一位老师抬手拦住十九班,按例询问:“你们班有才艺表演吗?”
“这!”
吴虑举手示意,几人迅速出队上前。
蓝灰色校服外套被脱下,四人乍露的肌肤吻上秋风,迅速立起一层鸡皮疙瘩。同时,当众人看见他们极富设计感的舞蹈服装时,人群中迸发出一阵不小的惊呼赞叹声。
“我天,男帅女美组合!”
“许岑泠,许岑泠!我偶像!”
“我也是!咋这么美,期中考还是年级第二,我偶像就这样轻松迷倒所有人!”
“啊啊啊啊啊——”
“那男的咋这么眼生,那是谁啊?”
“他陈知屿啊,新来的转校生!我真不行了,完全是冷脸萌帅哥来的……”
“冷脸萌没人比得过我徐姐!”
“我还是偏爱吴虑这种更亲民的、贱贱的帅锅,嘿嘿嘿嘿嘿嘿……”
音乐响起,如一道魔法咒语,草坪上的所有人声全部凝结成冰。
四人背对主席台跪蹲,目光在地。
他们认真专注地听着音乐声,在呼吸中等待着记忆里开场的鼓点。
细小的电流在心头推开未知数目的波澜,说不兴奋是假的,说不紧张也是假的,但所有情绪汇聚在一起反而刚刚好。
音乐缓缓向前流淌,带着期盼的眼神流连在他们身上,目之所及的皮肤已渐渐升起不属于秋天的温度。
屏息凝神中,第一个转身的是徐挽韵。
只是一个转身的动作,就点燃了全场。
她眼神锐利,神情严肃,墨色绸缎般的齐肩短发跟着她的动作抖动,一时之间,所有人目光都被她的冷冽气质和利落的动作所吸引。跟在她之后的是吴虑,和徐挽韵不同的是,他脸上挂着的是阳光、无虑的笑容。他的节奏感不如徐挽韵,但热情的情绪弥散在空气中,感染着所有人。
几个动作后,陈知屿转身了。
没人见过陈知屿跳舞,先前看他蹲着低头冷着脸的表情还以为他是临时凑数,可当他一转身现出几个动作,大家不由得小小惊呼——跳得有把子水平。
不过要说全场真正的唯一沸点是谁,所有人都默契地看向许岑泠。
拢起第二波成片的尖叫声的是许岑泠的转身。她动作轻盈娴熟,律动感强,音乐流入她的每一处毛孔,汇集在她如蝴蝶般单薄却充满生命力的躯体中。
深秋的寒风时不时吹过一阵,观众们心潮澎湃忙着欢呼雀跃忘了裹紧衣衫,场内的表演者们热血沸腾,早已身处暖阳。
音乐结束时,四人听到了不绝于耳的呼吸声、心跳声和暴沸的尖叫声。
他们相视一笑,鞠躬离场。
“谢谢高二二十班的同学们为我们带来精彩的舞蹈表演。下面进场的是高三一班的全体同学……”
“我靠,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记得舞蹈动作,完完整整的舞蹈动作!”吴虑额头一层薄汗,喘着气,“害,上场之前我还有点小担心。”
陈知屿手里攥着外套,额角也是汗:“吴虑你人气真高,结束的时候,我听见有好多人喊你的名字。”
“真假,我光顾着跳舞了。”
吴虑眼里放光。
许岑泠从外套兜里拿出一袋纸巾,拆开了,几个人各自抽了一张,听见陈知屿的话,她看向吴虑:“是呀,还听见有人好像还编了个口号。”
吴虑乐了:“这又不是正式比赛,居然还有人给我编口号?啥呀?”
徐挽韵擦了把汗,看了眼吴虑,清了清嗓子:“咳咳……‘吴虑棒吴虑强,吴虑会为我们铸就辉煌!’”
吴虑:……
吴虑瞪着大眼,看向徐挽韵。
“哈哈,现在吴虑应该是听清楚了。”许岑泠对着徐挽韵笑。
陈知屿打趣:“这听起来像是好朋友对你的美好祝福。”
“呵呵。”吴虑一脸假笑,握着拳头作加油状,“‘陈知屿强陈知屿棒,陈知屿会带我们铸就辉煌!’”
徐挽韵和许岑泠噗嗤一笑。
话中人陈知屿微微颔首,咧唇,大方认下祝福:“谢谢。”
所谓足够淡定,就能足够淡定。
许岑泠和徐挽韵在旁边低低笑。
路上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多都还要待在班级方阵里等待集中的开幕式环节。他们四人作为表演人员不用再与大部队汇合,现下,正有说有笑地向班级大本营走。
许岑泠有些口干舌燥,她舔舔唇:“现在还不到八点半,预计是在游乐园里玩一天吗?”
昨天晚上吴虑临时起意提出今天去游乐场,还没来得及问具体的计划。
“暂定这样。”徐挽韵看向许岑泠,“绮境最近新建了几项游乐设施,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倒是可以都体验体验。”
许岑泠磨了磨下唇,点头:“到晚上六点,时间感觉挺充裕。”
“啧啧。”吴虑转身,背手倒着走:“那我们现在只需去老王面前露个脸,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许岑泠和徐挽韵点头。
陈知屿听他们这话中的熟练程度,合理猜测这仨人是惯犯,不由得无声轻笑。
陈知屿:“运动会晚上是怎么安排的?”
“看电影。”
许岑泠回一句。
“语文大科代表,咱们今晚上看啥电影啊,定了么?”吴虑眨巴着眼睛问。
徐挽韵点头:“定了三部。”
“《三傻大闹宝莱坞》、《触不可及》和《穿普拉达的女王》。”
“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吴虑没太在意电影是啥,计划道,“晚上返校的时候一定要买点烤串零食饮料啥的,黑灯瞎火的吃东西最爽了。”
许岑泠笑说:“我想大家都有此意。”
四人互相对视,无一例外,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赞同。
能凑齐一堆想法一致的人属实不容易。陈知屿感慨似的一句:“有点期待等会美好的美好时光。”
其余三人都转头看向他。
吴虑佯装惊讶:“哥们,不会吧,只是有点吗?我这边已经期待值拉满了!”
徐挽韵含着鼓舞的目光点点头,大着舌头:“小伙汁,跟着徐导,没绰的。”
许岑泠笑得毫不掩饰,她举手,眉眼弯弯:“加我一个,我也十分期待。”
陈知屿眼底的笑意愈发深切了。
看着面前的三张脸,他突然真的在心里感慨了一句:我身边好像真的挺久没有这么多朋友了。
初三开始他就是同学眼中不好惹的校霸,对他避之不及。有些公子哥倒是知道他的来头,跑来跟他结交,但他疲于跟他们虚与委蛇,也疲于去分辨这些关系里有多少真心。
既然下定决心做彻头彻尾的废物,就不能有任何节外生枝的可能。
效果真好,有些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假的早就在千百人的口里咀嚼后成了真的。
他,陈知屿真成了个不学无术的混蛋。
令人心情愉悦的是,这两年多的废物体验气了陈振邦不少。
“看,给我同桌脸都笑僵了。”
吴虑的调侃声透过耳膜,陈知屿唇角扬起弧度,目光轻柔地扫过吴虑的、徐挽韵的和许岑泠的脸。
他想,或许他可以在北湖一中撕掉谣言的外壳,做回真正的自己了。
等姐姐掌握大权之后。
陈知屿抚上脸颊,冰凉的触感沁满每道掌纹,他低笑着回应:“再被这秋风吹上一会,不说脸僵了,等会脸直接裂开了。”
几人低笑。
许岑泠注意到陈知屿微红的鼻尖,抱肘摸了摸小臂:“今天气温好像比昨天还低了几度,最近怕不是真可能有雪。”
“那敢情好啊,希望雪下大一点,到时候哥几个一起打雪仗啊。”
其余仨人许下承诺:“行啊。”
少年人好像就是这样,面对未来还没有定数的事,都能畅快地聊一番。或许真正重要的不是北湖能不能下雪,而是现在的四人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说说笑笑间,四人隔得远远的,就看见老班在大本营里。他正佝着腰,拿着把刀在矿泉水的纸箱上划呀划。
几人交换眼神,心里都有数——出校之前得为自己留下充足的在场活动痕迹。
so——
吴虑抢着上前,说是接过倒像是大力卸下老班手里的裁纸刀,口中喊道:“王老师!我来我来!”
剩下仨人合理怀疑这声响亮的“王老师!”吓了老班一跳。
许岑泠跟在吴虑后面,也喊了句王老师好,弯腰从吴虑裁开的纸箱里掏出两瓶水,转身递了一瓶水给了正在和老班攀谈的徐挽韵。
徐挽韵:“王老师,您开幕式怎么没到场啊?错过好戏了喔。”
“班主任临时开会。”老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环视他们四个,“时间冲突,错过了你们四个的现场舞蹈,是可惜。不过我猜会有热心网友传视频给我。”
老班脸上堆满笑容。
许岑泠走几步,将水递给陈知屿:“其实看视频说不定比看现场清晰得多呢。”
“谢谢。”陈知屿接过水,没着急拧开,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王老师真还不一定能挤进来。”
“喔哟,这个受欢迎的程度,说的还真让我觉得心里不得劲。”老王旋开全国中年教师人手一个的双层玻璃茶杯,失落似的吹了吹热气,轻抿了几口。
许岑泠笑说:“没事,以后看现场的机会多的是。”
老王哎一声,竖起食指:“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几人笑作一团。
吴虑一把把所有矿泉水纸箱都划拉开了,收了刀:“老班,瞧这成不?”
“成。”王建军抬手接过刀,听到操场上的开幕式走到高三十五班了,便起身,“行了,你们四个去玩吧,我得入场看看了。下次决不能错过你们几个的表演。”
“行。”
四人异口同声。
吴虑鬼精地眨着眼:“没您在场,我们准保都不开场。”
“哈哈哈……”王建军爽朗几声笑,开玩笑地说,“你小子搁哪学的这些油嘴滑舌,小心把这几人都带偏了喔。”
徐挽韵和许岑泠咬耳朵,低笑着调侃:“你被带偏了吗?”
一旁的老王说是要走,但又问起陈知屿的近况,许岑泠虚虚地听了只言片语。她看见徐挽韵眼里的笑,唇角上扬,弧度大到像是假笑:“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吴虑,徐小姐也是偏的,嘿嘿。”
徐挽韵耸肩抬手,一脸无辜:“我以为这是我独有的幽默?”
“下面入场的班级是高三十七班,他们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迎着朝气蓬勃的朝阳……”
“适应得挺……”陈知屿顿了顿,换了个词,“特别好,他们仨特别帮助我。”
王建军拍了拍陈知屿的肩膀:“好好享受这一年的高中生活,有事没事都欢迎来找我聊天。”
这下,老王是真的走了。
望着老班入场的背影越来越小,四人转身离开,踏上溜之大吉的美妙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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