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许岑泠像往常一样推开门,门才割出一丝小缝,鼻尖处却被突如其来的饭香所簇拥。
她一怔,覆在门把手上的手一时未动,等听见锅具相碰的一声清脆声响时,才突然回过神。
笑意一瞬间洋溢在少女的脸上。
许岑泠破风似的进门,连鞋都忘了换、包也忘了放,蹬噔噔跑进厨房,果然见到了那个鲜少能在晚饭时间见到的身影。
她脆生生喊了句:“妈妈!”
许岑泠没有意识到,当下的自己是多么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因为妈妈的早归。
“哎。”岑维君拿着锅铲转身,笑意透过锅中升起的雾气丝毫未减,反而添了一份朦胧的幸福感。
“妈妈你今天晚上不忙吗,居然有时间回来做饭。”许岑泠一把丢了包,小跑向流理台,双手撑在台面上,伏低身子,猛吸一大口气,“好香啊!妈妈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超级超级想吃可乐鸡翅哎!”
女孩一边捧场,一边晃头。
岑维君眼底漫开的笑意更盛,受泠泠吹捧已久,虽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倍感喜悦。她喉间无意识嗯哼一声,开了个小玩笑:
“大概是母女间的心灵感应?我下班了逛超市,一看见鸡翅,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住了……大概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走不动道?”
“哈哈哈是的……嘿,那我也有心灵感应!”许岑泠俏皮地眨眨眼,“我说我在楼下不知道为啥咋这么开心呢,原来是妈妈在家给我做大餐呀。”
岑维君也笑得开怀,握着锅铲的手在半空中一颤一颤的。
“那就准备开饭啦,泠泠能帮妈妈洗几个碗,然后盛上饭端上桌吗?”
“可以!”
“不过……”
岑维君放缓盛菜的动作,扭头看向泠泠,只见女儿垂着头。
她也垂下视线,看见女儿正向上勾起脚尖,抬头时,女儿露出洁白的贝齿:“嘿,稍等,我先去换个鞋子。”
她一阵风似得来又一阵风似得走了。
岑维君低笑两声,将锅里的菜全部盛到盘中。
女儿那边去盛饭,母亲这边也解了围裙,将剩下的几盘菜端上桌。
再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橙味冰镇芬达。
“噗嗤——”
冰镇汽水是开启清凉一夏的独特密钥,拉环向上扣,绵密的气泡砰砰炸裂,不绝于耳的沙沙声在罐子里横冲直撞,冲破洞口,逸散开的,是清新的橙味芳香。
“干杯!”
“干杯。”
许岑泠仰头满足地灌一口,继而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手中汽水罐刚落桌,就操起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可乐鸡翅。
令人垂涎的外表、分外勾人的焦糖香、软糯脱骨的口感,和咸甜得当的滋味。
怎么吃,怎么美味。
岑维君险些被女儿的大波吹捧吹上天。
“再尝尝这个。”
筷子离开,留在碗里的是一块鲜软的白嫩鱼肚肉,上面沾着些许褐色汤汁。
陈知屿嗯一声。
今晚的小聚餐只有三个人,陈振邦坐在主位,黑着一张脸。
就在刚刚十分钟里,他滔滔不绝、苦口婆心说了许多,但他的儿子别说一闷棍,就是十闷棍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平白无故剜一眼杨舒岚,一把掼下筷子:“陈知屿,我让你回来,你就成心摆一副死人脸给我看是吧!”
陈知屿安静地吃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振邦见奈何不了儿子,淤积在胸的一腔没地发泄的大男子气概快要炸了,他喘着浊气,瞟见一旁坐着、只言不语的杨舒岚,指着骂:“你这个当妈的也不管管,儿子多久没回来了,你就不知道多打几个电话问问吗!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就你这样,儿子肯回家才怪!”
杨舒岚浑身颤抖得厉害,她身板小,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那一对挂在耳垂上的耳坠,晃荡得比台风天里的大树还猛。
“我——”她绞着手,哆哆嗦嗦开口。
第一个字的音还没来得及形成,就被男生的一声冷嗤打断。
陈振邦瞪向陈知屿。
陈知屿眼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暖色全部褪去,剩下的,是一双凝着冰霜的黑色瞳孔。
他放下碗,平淡地问:“我姐呢?”
“她这个疯子!”
陈振邦一句话说得太快,气喘不上来,咳了老半天:“咳咳……她现在翅膀硬了,自以为有点本事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了!你问我她在哪?呵,指不定在哪鬼混、洋洋自得呢。一个丫头片子,凭着些鬼打架干了点芝麻大的小事,给公司带来一点微薄的增收,就以为我陈家缺她不可了?笑话!”
陈振邦脸色气的通红,瞧见杨舒岚还杵在旁边,捞起碗一震:“滚滚滚,看见你就烦,要不是大师算出是你,我怎么可能娶你做续弦!嫁给我快二十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是我有个儿子,你是想让我绝后吗!”
杨舒岚沉默地放下碗,离开了。
陈知屿不痛不痒地嗯一声,重新端起碗,将杨舒岚给他夹的鱼肚吃了。
他今天回来可不是听陈振邦发牢骚到处骂人的,此行目的,一来是露个面,短时间内断掉陈振邦对姐姐的骚扰,但这种因果关系不能形成,否则陈振邦下次还不知道会变本加厉做到什么地步。
而二来呢,是通过陈振邦的反应查探姐姐做到哪一步了,他要是对姐姐掌权之事越气愤越恼火呢,这说明姐姐的成功就指日可待了。
不对。
陈知屿推翻了上句话的逻辑。
姐姐的成功一定会指日可待,因为她是陈朱颜,她是她百折不挠的自己。
“我已经找好了专人来指导你学习管理公司,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好好学,之后上大学的事我也给你安排好了,一毕业立刻接手公司。”陈振邦宣泄了情绪,如今再开口谈及儿子接手公司,面色缓和多了。
他深信没人不会被如此庞大的金钱所诱惑,故而语气中带着明晃晃的优越感:“我陈振邦的儿子肯定一点就通,绝不可能会差,呵,陈朱颜那个丫头片子懂得了什么,全是乱搞!早晚把我们的家产全部霍霍光!爸爸是看你实在不愿意,又迫于祖上规矩,才不得已将公司交给她代管。爸爸保证,你一毕业,我就卸了她的任!一个女的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赶快找个人嫁了相夫——”
“哗啦——”
陈振邦身体一僵,蠕动的嘴唇硬在半空,他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缓缓抬手,摸到了脸颊处的湿润。
一道皮肉外翻的伤口横在他的颧骨,鲜血正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昂贵真丝衬衫上。
“来人!来人!”陈振邦捂着刺痛的脸,举着手大喊大叫,“陈知屿!你发什么疯!”
管家闻声进来,老爷一手捂着脸,指缝间正汩汩向外渗血,血迹到处都是,情状可怖,他心下一惊。
再转头,看见小少爷旁散落了一地的碎瓷片,他眼尖地看见一块离得远些的、边缘处还沾有血迹的,瞬间了然。
管家冷静沉稳地说了句“我去请医生”就悄声离开了。
陈知屿半寸未动,摔下碗后,只是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手,姿态得体优雅,语调婉转动听:“只是失手摔了个碗,碎碎平安(岁岁平安),父亲慌什么?”
他淡漠地瞥一眼暴跳如雷的父亲,只觉心中那股臭水翻涌得更厉害,险些吐出来。
“……父亲如今的脾气大不如从前那般温厚祥和了。按理说,我姐姐能力出众,为公司殚精竭虑,将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为父亲省去了许多烦恼,父亲该更祥和才对,现下怎么这么暴躁慌乱呢?”
陈知屿两耳空空,先前那些陈振邦抹黑诋毁陈朱颜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反而温声缓缓地说许多父亲的脾气变化。
他神色中带的微微不解和探究,像是真的在关心许久未见的父亲一样。
陈振邦或许是被此刻的温情拉回了神智,也察觉到对儿子的态度有些偏激,他只得在心里又骂一通陈朱颜。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呼出一口浊气,目光刻意祥和地看向儿子,脸上阵阵发痛的伤口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变得无所谓:“小屿啊,只有你才能为父亲分忧解难,也只有你,才能延续陈氏家族的荣光。祖训言:当择嫡系子辈德才兼备者任高位。而你,我的儿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陈朱颜那个疯子!我陈家从没有女流之辈掌事的道理,你杨阿姨的肚子又不争气,儿子,你要是不帮我,就是想逼死我!”
说到最后,又原形毕露。
陈知屿冷笑一声。
他恶毒地想:你要是真这么容易被逼死就好了。
陈知屿定睛看向眼前这个伪善、恶毒的男人,他先是亲手逼死了我的母亲,再是几乎将我的姐姐逼到绝路。
多可笑,我现在不过就是不愿继承家业,他就反过来问我是不是想逼死他?
父亲,我的那些准备还没开始呢。
现在的你便已经如此衰微,那到时候,会不会真的被逼死呢?
陈振邦脸上抽抽地刺痛,管家请医生不知道请去了哪里,他一直捂着脸,几处指缝、滴落在衣服上的血迹都已经干涸。
“管家——”
门外的医生听着里屋的喊声,抓着医疗箱带子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
陈管家却气定神闲地撂下一句:“你急什么,小少爷还在里面,能出什么事?”
医生:……
大哥,那你下次就不要夸大事实,火急火燎地喊我立刻飞奔过来!
齐医生干脆把包直接放地上了。
陈管家瞥一眼,夸了句:“不错。”
齐医生:……
不错在哪?
夸我知道放下包省点力气吗?!
陈知屿打断他的话:“陈家祖训言:当择嫡系子辈德才兼备者任高位。德才兼备者,父亲认为我是德才兼备者?”说着说着,他早已忍不住笑出声。
“你怎么——”
他再一次打断陈振邦的话。
对方脸色黑了几个度。
“一,我德行缺失,打架斗殴、暴力成瘾、作奸犯科数不胜数;二,我资质劣等,蠢笨如猪、不学无术,纵观我这十七年,直到现在都是一事无成、毫无见长。”
“父亲以前不是试过我了吗?就算那群长辈都撒了谎,称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吧,那父亲也眼瞎心盲了?”
陈知屿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怕不是真的相信我一个能一次性降低公司市值好几千万的人,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瓷器落在桌上,发出脆生的一声响。
“哗啦啦——”
零食包装袋落到沙发上,太多,以至于沙发的一角都堆不下,有的滚落在地,有的更远,滚至岑维君的脚边。
“妈妈!我洗好啦,可以追剧了!我把全部的零食都拿过来了,还洗了一盘葡萄和草莓。”许岑泠穿着睡衣,脱了拖鞋,踩上地毯,盘腿坐到沙发和茶几中间的空位里。
岑维君笑着应好,疲惫在女儿的靠近下被瞬间蒸干,她收了电脑,和女儿一起窝在沙发里。
“妈妈,你想看什么呀?”
岑维君陷入沉思。
她陪女儿的时光太少,像这样温馨的母女二人时光更是少得可怜。
她想看什么……
岑维君在脑子里一寸寸移动着搜刮女儿会喜欢看什么,几分钟后,她只记得她曾陪小时候的泠泠看熊出没。
她不知道女儿现在的喜好,也怕女儿现在会觉得动画片太过幼稚,所以岑维君斟酌着提议:“要不看熊出没?或者泠泠就放自己喜欢看的,妈妈陪你。”
许岑泠握着遥控器的手一顿,她不太确定地问:“妈妈,你喜欢看熊出没吗?”
岑维君靠着沙发,挑眉笑:“喜欢呀,熊出没里的两只小熊很可爱……是一个叫熊一另一个叫熊二吗?”
“哈哈哈……妈妈,是熊大和熊二啦,那我们就看熊出没大电影吧……”许岑泠眉眼弯弯,思索着敲定,“就看《过年》吧!夯中夯!”
岑维君随手拿了包乐事薯片,点着头应了,又好奇发问:“夯中夯是什么意思?”
许岑泠扭头眨眨眼:“就是特别厉害特别牛的意思。”
“咚咚咚——”
许岑泠看向玄关处:“有人敲门?”
岑维君拍了拍手,小指别好鬓边的头发,一张清丽素净的脸散发着柔和温婉的气息:“估计是外卖,我去拿。”
“我离得近,我去拿。”许岑泠搁下遥控器,快步向门口走。
不一会,她提着一个袋子回来:“好重哦,妈妈是你点的宵夜吗?”
袋子被摆到茶几中央。
许岑泠拿起遥控器,点开播放《熊出没之过年》的页面。
“冬眠假期刚刚结束……”
“小龙虾!”
许岑泠瞟一眼,惊呼出声。
岑维君掀开盖子:“嗯,听说年轻人追剧的时候都喜欢吃小龙虾,我想着泠泠也爱吃,就点了一点。”
说着,她已经拆开了手套的包装,给自己套上了手套。
许岑泠不知道自己心里那股比火山喷发还汹涌的情绪到底是无措多,还是感动多,但看着眼前这起码三斤的小龙虾,又闻着这股浓郁的小龙虾味,眼底湿意点点。
或许是太辣了,才熏的眼睛泛泪花。
妈妈已经捏住小龙虾开始剥。
“妈妈。”
许岑泠轻声喊。
妈妈,你不是小龙虾过敏吗?
“嗯,怎么了?”岑维君剥好一个龙虾,才捏着虾尾肉抬头,她勾了勾唇角,耳边的短发柔顺透亮,“泠泠刚才吃完饭散了会步,应该有肚子吃小龙虾吗?”
岑维君捏着虾尾的手抵到她嘴边。
许岑泠下意识张口。
“味道怎么样?”
柔和的灯光下,母亲温柔一笑,纵使她身后是北湖无边的唯美浪漫夜色,却也不及这笑的半分动人心弦。
许岑泠鼻头一酸,甜甜笑:“好吃。”
夜幕已然降临,玻璃窗映着母女二人的欢声笑语,白日里雨早已离开了,此时路上行人、车辆依旧如流,而同省的旗阳,却突发暴雨,伴着震耳惊雷,引得行人乱窜。
准确来说,这场雨,是从陈知屿刚踏出陈家门的那一刻突然倾泻的。
黄豆似的雨珠砸在房屋上方,陈知屿想,这雨必然带了点急躁烦闷的情绪,不然怎么会像石子似的,轰轰隆隆的。
“叮铃铃——”
一阵风吹动了檐角的风铃。
陈知屿抬眼,晚风吹过那只黄铜鎏金风铃,裹着浑身水汽,吹向他的额间发,有些吹向更远方,而有的则鼓进他的上衣里。
钻进衣服里的风很凉,所到之处,皆是挺立的鸡皮疙瘩。
“少爷,老爷脸上的伤怕是得养一阵子,至于大小姐那边,一切顺利。”陈管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嗯,辛苦你了,安哥。”陈知屿站在私人公寓的落地窗前,他只开了一盏台灯,暖色灯光点亮一方小角落,玻璃面上映出一个男人的轮廓——挺括有型的衬衣,衬裤柔顺地向下,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拖鞋。
陈管家应一声,便挂了电话。
这下,除雨声外,世界的其他声音都被抹去了。
陈知屿长身站在落地窗前,耳边回荡着他撑伞离开陈家时,耳后方传来的男人的暴怒声,以及比他更甚的摔碗声。
他缓缓抬手,指尖将触达玻璃时,又微微一颤,后蜷缩收回。
半年,最多半年。
衬衣衬裤都皱在一块,陈知屿的背抵着冰凉的落地窗,坐在略带温热的地板上。
他闭着眼,周身疲惫。
半年之后,就和过去的所有,完完全全地做个了解吧。
陈知屿仰起头,后脑挨上玻璃,手中的手机在此刻叮一声。
有人发来消息。
屏幕光照亮他的脸,聊天界面的备注是“三今”。
【与山,我妈妈今天晚上提前回家给我做了大餐,饭后我们一起散步,之后还一起边吃零食边看熊出没。】
【我妈明明小龙虾过敏,还专门为了我点了小龙虾的外卖,一直在给我剥】
【我确定,我真的好开心感动。】
【你说的正向反馈我全部看见了。】
陈知屿看着三今的消息,嘴角勾起今晚第一个最真实纯真的笑。
他缓缓敲下:
【你真厉害,三今】
耳旁的雨声一时间竟然不吵了。
陈知屿删掉聊天框里的内容,换成:
【恭喜你三今,如今的你就快要走出这场磨人的雨季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