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门里等着她的人

打饭的窗口排着队,碗筷碰得叮当响,后头两个学员的嘀咕,顺着热气飘过来。

“听说了没,春莺跟周师傅家老大好上了。”

“啧,住师傅家,近便,这回是真攀上高枝了。”

春莺手一顿,没回头,端着碗到角落坐下。

那“高枝”俩字刺她一下——她自个儿是偷跑出来的村丫头,凭啥攀高枝?

可从旁人嘴里听来,她跟建军的事,倒像是奔着师傅家去的。

她扒了口饭,没滋味,可没回头。

嘴长在旁人脸上,她管不着。

话是风,刮过去就完了。

可风刮得多了,也扎人。

往后几日,春莺在团里走,总能觉出几道眼风。

有人当面笑:“春莺,这回可真是自家人了,周师傅疼你,往后戏份少不了。”

那笑里带着点酸,春莺听得出。

有人背过身去,嘀嘀咕咕:“靠师傅攀亲,唱戏的本事还在其次。”

春莺听在耳里,不搭腔。

她记着何老师那句“靠谁都靠不出个角儿”,关系师傅没替她省一步功,主角是一寸寸踩实的。

在台上,没人替她走圆场,没人替她卧鱼,每一步都是她自个儿用功磨出来的。

旁人爱怎么想,由他们。

苏韵傍黑把春莺拉到排练厅角上,铁球在手里转,正色说:“你跟建军,是自个儿愿意的?”

春莺点头。

苏韵打量她:“你这人,我懂。你不是奔着攀高枝去的。可你要想清楚——你跟他,不是戏文里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是就近搭伙。搭伙过日子也成,可你这心思全扑在戏上,他受得了不?”

春莺说:“他早讲过,我唱我的,家里头有他撑着。”

苏韵歪头看她:“男人嘴上的话,过了门才知道真假。我不是拦你,是怕你懵懵懂懂就定了,回头闹心。”

苏韵又说:“你自个儿掂量,我不是不乐意。就是——你往后赶场,他一个人在家,日子长着呢,你顾得过来不?”

春莺笑:“你当我还是戏校那丫头?我自个儿掂量过。在郦城,我举目无亲,就你们家是亲的。建军知根知底,人实,不花哨。我不是轰烈的那路,就近有个着落,挺好。”

苏韵听她这么说,没再数落,只拍了拍她的肩:“你自个儿拿准就好。我是你搭对子的人,你不跟我说,我跟谁说?往后他敢欺负你,我拿铁球砸他。”

春莺笑出了声,眼眶却热了——苏韵这话,旁人再怎么夸,也重不过。

团里上了岁数的,看法不一样。

李姨在后台理头面,跟春莺说:“就近好。师傅家知根知底,你一个外乡丫头,在郦城有个靠,唱戏也安心。”

李姨又补一句:“男人嘛,实诚顶要紧,嘴甜的靠不住。”

孙师父点戏的时候,也照旧点她,没因这事儿偏着谁——有回新排一出苦旦戏,他拿着戏单问:“这段,春莺来中不中?”

春莺“哎”一声接了。

周师傅在衣箱房,春莺去取行头,她抬眼笑一下:“成了就好。师傅家的人,自个儿人。”

春莺“哎”一声,心里头踏实——团里这些老的,看的不是她攀了谁,是她唱戏的功。

主角不是名头,是她一寸寸踩出来的,这事儿,团里的老辈心里有数。

外头的闲话,说到底是妒,不是错——她从补录末位爬到今儿,被人比下去的滋味,自个儿早尝过,如今轮到别人尝,她不恼,只更把功往深里磨。

可也有不饶人的。

彩排完,团里一个早先也算花旦苗子的同行,在走廊撞见她,皮笑肉不笑:“春莺,如今可是师傅跟前的红人了。”

春莺浅浅一笑:“说笑,我唱我的戏。”

那同行噎了一下,扭头走了。

春莺没往心里去——她从补录末位爬上来,被人说惯了,嘴长在旁人身上,她管不了。

那点酸,她懂——早先人家也是团里数得上的花旦苗子,如今春莺唱了主角,心里头不舒坦,话里带刺,正常。

人在台上,被人比下去,谁都不舒坦,她春莺当初不也这般?

周姨那边,春莺去了,周姨拉她坐,笑:“团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自个儿争气,谁也说不着。建军性子闷,可人实,过日子踏实。”

春莺点头。

周姨又说:“你俩的事,不铺张,简简单单办了就行。你娘家远,可该知晓的得知晓——我也给你爸妈捎了话,这门亲事两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不兴瞒着长辈。我来张罗——喜字我找人剪了,堂屋窗户都贴得上。你那身褂子,我量了尺寸,藏青底,领口滚道浅边,料子不贵,可针脚密,耐穿。”

春莺眼圈微红:“周姨……”

周姨拍拍她的手:“叫啥周姨,往后叫妈。”

春莺愣了下,嘴张了张,没叫出口——这声妈,她得过了门再叫。

周姨又说起自个儿当年出嫁,也是这般简简单单,一床新被、一身新褂子,过的就是日子,不是排场。

周姨说这话时,膝上搁着没纳完的鞋底,锥尖挑开布层,抽了线,慢工细活地纳,那股不声不响的劲,跟她自个儿当年缝嫁衣时一个样。

春莺看着,想起妈在柳溪村,也是这般,灯下就着油灯,把姐姐们的出嫁衣裳一针一针缝出来,针脚走得密,不声不响——那股细稳的劲,周姨这双手,一个样。

妈教过她,针线活儿马虎不得,领口袖口走歪了,外人一看就知是穷凑合。

周姨这褂子,领口滚边齐整,料子虽便宜,穿出去不寒碜——周姨待她,跟妈待闺女一个样。

周姨说:“建军在厂里,挣死工资,可人实,不胡来。建军随他爸,闷,可心细。”

春莺点头,想起自个儿在师傅家这些年,建军闷头修东修西,从不声张,这回说出口的话,也是闷了许久的——她信他。

可她也想,这信,是信他的人,不是信他能顶起李家这天。

往后的担子,唱戏的她,得自个儿先扛起来,再拉着这个家走。

春莺走时,建军在院里修着个漏底的盆,抬头看她,眼里有话,又咽下去,只说“路上慢点”。

她回过身,他还立在红漆门口,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心里那点热,是实的——这人,不轰烈,可踏实。

她路过邮局,又想进去寄钱,摸摸兜,想起这月给娘家寄过了,周姨那边喜事也得花钱,便把兜里的票子又数了一遍——自个儿唱戏挣的,得掰成几瓣花:娘家的,李家的,自个儿留的。

她笑自个儿成了管家婆,可这账,得算清。

从柳溪村偷跑出来那年,她兜里就几张毛票,如今能掰着瓣儿花,是戏给的。

这戏,她一天不丢;这账,她一天得攥在自个儿手里。

闲话归闲话,日子是她自个儿过的。

回团那几日,爸妈的回信早到了——信里爸认了这门亲,妈说只要她踏实就放心,周姨的话也捎到了柳溪村,两头都明明白白。

春莺把那信叠好,夹进戏本,跟汇款回执搁在一处,没再拿出来说,只记在心里。

傍黑从排练厅回来,春莺走到那架藤下,脚步顿了顿。

藤蔓垂着,青砖上一弯浅绿的影铺在那儿,像谁轻轻放下的。

她抬手,指尖蹭了蹭腕上那只护腕——布面的,建军给系紧的,箍得实。

爸妈的回信压在戏本底下,周姨的喜字剪好了,这门亲事,两头都明明白白。

闲话像风,刮过去就完了;她自个儿拿准的,风刮不跑。

春莺把周姨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婚事简办,她自个儿也情愿——从柳溪村偷跑出来,举目无亲,结婚不声张,不想叫旁人嚼舌头,说她攀高枝——她一个偷跑出来的村丫头,凭啥攀得上。

她盘算着,就请团里几位老辈和师傅家自家人,不摆排场,不收礼,两床新被、一身新嫁衣,往后的日子就过起来了。

建军那头,她还没细问,可他说的“自家人”三个字,她信。

她想起自个儿头回在师傅家,他修漏铁壶,她洗萝卜,挨着边;如今要成一家人,倒像是命里该着的。

这事儿,她跟苏韵没说透,可苏韵那句“你自个儿拿准”,她记着。

旁的闲话,她管不着;自个儿的亲事,自个儿拿准。

苏韵那番话,她记着。

不是轰烈,是踏实;不是攀高枝,是自家人。

她一门心思在戏上,建军懂,这就够了。

可婚事得办——简简单单,不叫旁人看笑话。

回了宿舍,春莺把《风雪配》戏本摊开,望着窗外的紫藤影。

亲事定了,团里人看法不一,可她自个儿有数。

苏韵提醒过她,她掂量过,不后悔。

她摸了摸戏本封皮上“风雪配”三个字,指腹蹭着纸,像摸着自个儿的命——戏里人风雪里寻夫,她自个儿在郦城,也寻着了个着落。

夜深了,宿舍的灯还亮着。

她将戏本在枕边摆正——明儿头一桩,跟周姨把日子敲定。

日子一定,就是喜事——她这辈子的头一场大戏,不在台上。

孙师父在团里,听见底下人嘀咕春莺攀了师傅家的高枝,只当耳旁风。

他点戏,凭的是功,不是谁家的亲戚——春莺从补录末位爬到今儿,他一折一折瞧在眼里。

那回新排苦旦戏,有人递话,说“人家如今是周师傅的干闺女,您多关照”,孙师父把戏单一摊:“关照?戏台上谁替她走圆场?”

他自个儿也是苦过来的,早年在戏行熬,懂一个理:角儿是磨出来的,贴金的箔子不经蹭。

孙师父背着手,在排练厅后头踱,听见春莺走腔,点了下头——这丫头,腔里那股活人的劲,没因处对象松半分。

他想着,团里这些老的,看的是功;旁人的闲话,风一样,刮过去就完了。

散了戏,他留春莺说了一句“你自个儿争气,旁人说啥都不碍”。

春莺“哎”一声,把孙师父这话,跟何老师那句一并记着。

孙师父转身进衣箱房,把她的行头又理了理——这丫头的东西,他向来摆在第一格。

孙师父背完戏单,撞见周师傅在衣箱房理行头,俩人聊起春莺。

周师傅笑“这丫头,是块唱戏的料,如今又是自家人,我放心”。

孙师父说“料是一码事,肯磨是另一码事——她这两样都有,闲话压不垮”。

周师傅点头“团里老的,看的都是功,旁人嚼舌根,由他们”。

孙师父想起早年间,也有角儿因着亲事散了心,末了戏也塌了——他不愿在春莺身上瞧见。

他跟周师傅说“往后点戏,我照旧点她,武戏重的不急,名儿不能凉”。

周师傅“哎”一声,把春莺那身行头,又抚了抚。

孙师父出门,脚步稳——这团里,得有这么个角儿,撑着台面。

孙师父信,春莺这份稳,是从柳溪村那截偷跑出来的夜路里磨出来的,旁人抢不走,也替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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