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刚泛白,新房里还静着。
床头那张床,是公公收拾新房时打的,柞木,结实,床尾还钉了个小隔板。
春莺把自个儿的东西往隔板上归置:戏本摆左上,护手油摆右上,床下那双旧棉鞋,鞋尖对准床沿,一点不歪。
建军睁了眼,见她摆,笑:“你这人,东西比人齐整。”
春莺白他一眼:“上台的人,东西能乱?”
她嘴上嫌,手底没停。
天还蒙蒙亮她就起了——团里早功不能误。
建军比她起得晚,厂里八点上班,听见她动静,翻个身,含糊应了一声。
公公病退在家,腰上总不大舒坦,这会儿也起来了,在院里慢慢挪步、活动筋骨,顺带看春莺归置。
一家人的早起,各忙各的,可屋里的空气是暖的。
灶屋是春莺抢着收拾的。
婆婆说“你练你的功,饭我来做”,春莺不肯:“我早功完回来做晌饭。”
她洗碗,碗扣在架子上,底朝天,不存一滴水;地拖得净,灶台抹得亮,连水缸沿都揩得没水渍。
妈说的“人可以穷不能邋遢”,进了李家门,更得讲究。
她洗碗,婆婆在灶台边剥蒜,说“你妈教你这样齐整?”
春莺说“我妈教的”。
婆婆点头:“你妈是个利落人。”
婆婆看在眼里,跟公公念叨:“这丫头,齐整,跟她妈一个样。”
春莺听见,心里头暖——婆婆这话,跟她早先一个调,可如今是夸儿媳妇了。
她想起妈在柳溪村,锅碗刷得能照见人影,家里再难,铺盖也齐整——这毛病,她带了过来,如今在李家派上用场。
头回蒸馍,面没发开,蒸出来硬邦邦,啃一口硌牙。
建军咬了一口,笑:“你这角儿,蒸馍还差着火候。”
春莺不服,又试一回,面发足了,碱放得准,馍暄乎,掰开里头蜂窝眼匀匀的,建军连吃两个,嘴角沾了白沫。
婆婆笑:“俩伢子,较上劲了。”
春莺想起自个儿在柳溪村,妈蒸馍也是这般,面要发足,火要候准,差一味都不成——过日子跟蒸馍一个理,急不得,得等面自个儿发起来。
那回她站灶屋门口,看锅沿冒的热气,忽然觉着,这新家的日子,也跟这团面似的,得慢慢揉,慢慢发。
早功在团里练功厅。
春莺勒头、压腿、圆场,一样不落。
勒头那根绫子,她缠得比旁人紧半分——角儿的名儿在墙上,疼在自个儿头上。
压腿,腿抬过头顶,筋硬的人,疼得牙酸,可她不哼,练功厅里别的学员看她,有小的嘀咕“春莺姐结婚了还这么拼”,她听见,不理会,腿抖着也压到底。
圆场走起来,裙摆旋开,脚底踩实,一步不飘。
孙师父点戏,头一个还想到她;周师傅在衣箱房抬眼,远远看一眼,笑一下走。
这周师傅,新近才做了她的婆婆——头几日拜了堂,在戏台上手把手教过她勒头,回了灶屋又给她添饭,台前灶后都是那一个实心人。
她记着“月月考年年筛”,成名了也不能松——名声是磨出来的,不是贴墙上贴出来的。
结婚没让她松半分劲,反倒多了一层牵挂:唱好了,李家脸上有光,自个儿也踏实。
傍黑加练,苏韵来,铁球在手里转,俩人对一遍《风雪配》。
排练厅墙角,如今调弦的是小郑——当年县剧团那个常来戏校帮手的学徒,跟师父学了几年弦,弦上能挑大梁了。
郦城团招弦师,他一考就中,县团那边才放了人,如今台上有他一席。
他听苏韵笑春莺“结婚了圆场还这么稳”,手下弦没停,心里头却翻过旧账:那声“郑师兄”的谢,他记了好几年;如今苏韵自个儿也成了家,少年那点心思,早搁下了,只剩下台上台下这份熟。
弦音顺着,跟台上的人走,他觉着,这样挺好。
苏韵笑她:“结婚了,圆场还这么稳?”
春莺笑:“戏又不是建军教的。”
苏韵“嗤”一声,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俩人笑作一团。
苏韵又问:“新婚咋样?”
春莺想了想,说:“平淡,可踏实。”
苏韵点头:“你要的就是这个。”
俩人对完戏,春莺把那句“冤家呵你怎的不回头”又走了一遍腔,尾音沉半分——孙师父点过头的,她记着。
苏韵看她,说:“你这人,唱戏比过日子在行。”
春莺笑:“过日子也得过。”
苏韵拿指节敲了敲桌沿:“过日子你可得上心,别光顾戏。”
春莺点头,记着——戏和日子,两样都得顾。
苏韵又说:“往后有了娃,你更分身乏术,这会儿趁没拖累,戏得磨瓷实。”
春莺“哎”一声,把这句话收进心里——苏韵这话,是过来人。
她比春莺早成家,娃都会满地爬了,返团唱戏,娃撂给她婆婆,台上台下两头顾,戏也没误。
团里李姨见她结婚了还这么拼,笑“春莺,你这新媳妇,比没结婚还狠”。
春莺笑“戏不等人”。
李姨叹“也是,角儿是熬出来的”。
后台勒头那回,鬓边的片子压得紧,李姨帮她理了理,说“你婆婆待你实,可婆媳终归两样心,你自个儿的戏,是退不了的底”。
春莺记着——这话不中听,可在理。
她结婚是图个着落,可这着落,不能把自个儿的本钱也搭进去。
李姨那句“两样心”,她后来在多少事上咂摸过——婆婆再好,到底是婆家的人;自个儿的根,还在戏台上,在柳溪村妈的那双手上。
回了家,建军早回来了,在院里修个豁了嘴的盆,见她进院,叫了声“回来了”。
春莺“哎”一声,进灶屋。
婆婆把菜洗了,春莺接着炒,火候她拿不准,婆婆站旁边教:“油热了再下,别急。”
春莺学着,手忙脚乱,可菜炒出来,能吃。
头回炒青椒肉丝,盐放少了,淡得没味,建军扒了两口,笑“你这角儿,盐也舍不得放”。
春莺又加了勺,他连吃两碗。
婆婆在旁边笑“俩伢子,一个嫌淡一个嫌咸,倒般配”。
春莺想起妈的话,过日子也这样,咸淡得自个儿调,调着调着,就出了滋味。
那盘青椒肉丝,她后来炒过多少回,咸淡一回比一回准——不是天分,是肯记。
建军休班,跟她去团里看排练,坐旁边看她走圆场,散了说“你台上跟平日不一样,亮”。
春莺笑“那是台上妆衬的”。
晚饭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公公话少,扒两口饭,问建军“厂里咋样”,建军说“还行”,公公点点头,不言语了。
春莺夹一筷子菜,觉着这日子,平淡,可踏实。
建军这人,话不多,可实在。
春莺团里赶场,他未必每场都看,可回来总问“今儿唱的啥”,春莺说,他听,偶尔插一句“那回我看了,好”。
她随团下乡,潮铺板,她揩了垫旧褂,回来手背冻得红,建军瞧见,没说话,夜里打来一盆热水,叫她泡手,顺手把护手油递过来:“妈说你省着抹,别省。”
春莺抹了护手油,手背那点暖,慢慢透进骨缝里。
她记起自个儿当年一个人从柳溪村出来,举目无亲,如今有人等门、有人记挂——这份记挂,是踏实的。
头几夜,春莺不习惯跟人同床,建军打轻呼,她睡不着,翻个身,建军迷迷糊糊搂她一下,她也就踏实了。
这事儿她没跟人说,只在心里慢慢琢磨——夫妻就是这样,日子久了,才会彼此惯着。
半夜她起来,见建军把她的旧棉鞋挪到床脚,鞋带也替她理顺了,她心里头那点热,说不出来。
建军休班,约她去逛百货大楼,到了门口,他嫌挤,说“你自个儿逛,我门口等你”,就蹲在台阶上跟旁人闲扯。
春莺逛了一圈,买不起啥,出来见他还蹲着,跟几个街坊后生有一搭没一搭。
她想,建文说建军下了班爱跟人蹲巷口闲晃,今儿算见着了。
不是坏事,可这“闲”,跟她练功的“紧”,是两股劲。
她没说,只等他起身,俩人一道回。
走回那一路,她想着建军蹲台阶上的样——不烦躁,不着急,跟蹲墙根晒暖的老汉一个神气。
她自个儿是闲不住的,可他这闲,透着一股子认命的舒坦。
这念头她压下去了,没往深里想,只记着:这男人,跟她的劲,不是一股。
团里那架紫藤,藤花早谢了,剩绿叶老绿,影儿缩在墙角,被风推得挪了挪。
傍黑回到团里,春莺在藤架下顿了顿,缓了缓。
想起妈在灯下,将破衣裳在膝上铺平,针尖探过去,线尾在指肚上绕一圈,用牙咬断,再引下一针,灯火一明一暗,妈的手顿了顿,又接着——她自个儿,如今也成了李家的媳妇,像被妈那根银针,一针一针纳进了新衣裳的里子。
婆婆待她好,公公实在,建军记挂她。
这日子,一日一日,稳当。
写信时,春莺想起妈在柳溪村,若知道她成了李家媳妇,定高兴;妈那股细稳的劲儿,她自个儿在李家也用上了。
信里她只写“我好,成了家,婆家待我实”,不写团里的闲话,不写新房的窄,不写自个儿累——紧是自个儿受的,不往妈跟前诉。
妈回信说家里都好,二姐的亲事有着落了,三姐身子还弱,小妹念书用功,还说“你爸听见你唱了主角,夜里跟我说,老四有出息,可别累着”。
春莺看着,眼圈热了——想起爸那句“考不过就回家”,如今成了念想。
娘家那边,她寄了钱,能缓一缓;这边,她成了亲,有了着落。
两下都踏实。
傍黑练完功回来,她忽然一阵反胃,跑到院角吐了。
婆婆看见了,过来拍她的背:“咋了?吃着啥不干净的了?”
春莺摇摇头,不晓得咋回事。
接连几日,她觉得身子发懒,月事也迟了。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结婚这些日子,这事……
她没敢跟建军说,只想着明儿去卫生所,弄个明白。
回了屋,建军已经睡了,灯留着一盏昏黄。
春莺坐在床沿,摸着腕上他给系紧的护腕,针脚歪歪的,可箍得实。
她想起自个儿结婚这阵子,日子是踏实的——可踏实归踏实,她立在院里望天,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自个儿也说不清。
戏校出来,一门心思想唱戏,嫁给建军,是就近的着落,是踏实;可“着落”跟“想唱的那出戏”,到底不是一码事。
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她没深想。
她把《风雪配》戏本摊开,身子这异样,搁在心里。
明儿去卫生所,验一验,就踏实了——她把手按在肚子上,那点异样,先不让它露头。
建文下了学,晃进院里,见春莺嫂子又在擦灶台,探头探了探,没敢吱声。
这伢子机灵,嘴甜,街坊都夸通透,可书念不进去,早歇了学,在家里头晃着。
他瞅见哥蹲在墙根跟人闲扯,又瞅见嫂子在屋里归置,心里头门儿清:哥这阵子,越发不往正处使了。
建文不是没想法——他寻思着,郦城如今买卖活了,街口摆个摊、帮人跑跑腿,总能挣两个。
可他到底小,怕哥笑他嘴上没毛,这事只在肚里转,没敢跟谁漏话。
他帮春莺把院里那盆蔫了的绢花挪了挪,说“嫂子,我给你浇点水”。
春莺笑“建文,你这伢子,比哥有心”。
建文嘿嘿笑,跑出去了——他这机灵,往后是成是废,还得看自个儿往哪处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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