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跪求

谢珩闻言,垂在袖中的指节骤然收紧,骨缝里漫开一阵久未重温的阴冷钝痛。

那段深埋在地牢阴影里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温润的眼底已经覆上一层冰凉的薄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三年前母后出逃,父皇找不到人,怒火尽数撒在了你我身上。”

冰冷的字句缓缓自他唇边溢出,字字都浸着地牢里终年不散的霉湿与血腥味。

“他把我扔进不见天日的地牢。

“母后消失的第一个月,命人抽了我三十二鞭,说每一道鞭痕,都是母后欠下的罪责。”

“地牢阴冷潮湿,鞭伤溃烂发炎,没有药膏,没有医者过问,我只能靠着脏水硬熬。”

“第二个月,母后依旧没有半点踪迹,父皇索性断了地牢的大半口粮。”

“我浑身伤口溃烂流脓,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每日等着狱卒随意丢进来的残羹剩饭,常常饿到昏死过去。”

“父皇偶尔过来一趟,也只是站在牢门外冷眼看着,一遍遍地说,是母后的任性逃跑,连累我落得这般下场。”

他想让谢珩恨那个出逃的女人。

谢观仪听得心口发紧,指尖攥紧了衣料,脸色一点点发白。

“第三个月,母后终究还是被禁军追捕押回了皇宫。”

谢珩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父皇命人打开地牢锁链,逼着浑身是伤的我,一步一跪,沿着冰冷的地砖爬到母后脚边。”

“他指着我们母子二人,当着满殿内侍的面宣告,这就是逃离皇城的惩罚,是母后自私逃走,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非要用我的惨状逼着母后再不敢出逃。”

谢珩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惶然的姐姐,眸色柔和了一瞬,又迅速被阴霾覆盖。

“父皇迁怒于你,剥去你的公主封号,抹去玉牒上的名字,要将你送去胡国和亲做卑贱的美人,用来换取边境短暂的安稳。”

“好在你去往和亲的路上侥幸逃脱,遇到戍边的赵韫赵将军出手相护,才没有落入胡国任人磋磨。”

谢观仪眼圈微微发红,低声苦笑。

“若非赵将军仗义出手,我如今怕是早已困在胡地,再也回不来了。”

谢观仪眸中恨火滔天,下意识攥紧手中手帕,手指嘎吱作响,“也正是那一次,我才算彻底看透了父皇的心思。”

“他哪里是什么慈父,他的父爱从来都是依附在母后身上的。”

“这便是父皇所谓的爱屋及乌。”

“母后留在宫里,他便会待我们姐弟温厚宽和,可一旦母后生出异心想要逃离,这份父爱会瞬间烟消云散,我们两个立刻就成了他用来钳制母后最顺手的筹码。”

谢观仪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尘封多年的秘辛。

“弟弟,你可知我们姐弟二人,从一开始就是父皇算计之下的产物?”

谢珩抬眸,神色并无半分意外,轻轻颔首。

“我知道。”

“母后原本心有所属,被父皇强迫入宫,母后誓死不从,父皇求而不得,便想着用子嗣牵绊住她。”

“他逼迫生下我与你两个孩子,想着靠着亲生骨肉锁住母后的心,让她再也舍不得离开这座牢笼皇城。

“我们从降生那日起,就成了捆绑母后的枷锁。”

谢观仪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向紧闭的内殿房门,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如今母后又动了逃宫的心思,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可也万万不能暴露痕迹。”

谢珩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巍峨冰冷的宫墙,语气笃定,带着深思熟虑的筹谋。

“逃走的计划必须做得万分隐秘,所有往来联络都要避开父皇的眼线,半点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

“若是戳破母后的打算,她心中定有所顾忌,反倒会进退两难,束手束脚,一辈子困在这皇宫里不得解脱。”

“你我便要装作一无所知,表面如常侍奉父皇,打理事物,暗地里悄悄布置退路,给母后传递便利。”

“只是这件事,天知地知,绝不能让第三人察觉分毫。”

谢观仪郑重地点头,眼底褪去慌张,多了几分决绝。

殿内烛火摇曳,将姐弟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笼罩在东宫静谧又压抑的夜色之中。

而内殿床榻上,公冶景昭依旧陷在昏迷里,对外殿这一场关乎皇室逃离的密谋,一无所知。

内殿的光线透过窗棂浅浅铺洒在床榻上,公冶景昭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从昏沉的昏迷里缓缓睁开眼。

脑袋依旧昏沉发涨,视线慢慢聚焦,她第一眼便瞥见了斜侧贵妃椅上闭目休憩的谢珩。

那人靠着软榻,长睫垂落,侧脸在柔光里看着温润斯文。

可白日画舫上步步紧逼诘问的谢珩,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公冶景昭心脏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险些再度眼前一黑晕过去。

在她眼里,眼前这个看着如玉君子一般的男人,内里藏着最偏执可怖的心思,像披着人皮的魔鬼,一点点撕扯她赖以生存的信念。

她再也不敢合上眼睛入睡,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贵妃椅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自己一闭眼,谢珩就会化作恶鬼,扑过来锁住她的脖颈。

他比鬼还要可怕。

就这样熬到天光彻底大亮。

公冶景昭佯装熟睡,听着谢珩起床后稀疏的声响,待他穿戴整齐走出殿门,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直到殿门被轻轻推开,常嬷嬷端着温水与早膳走了进来。

公冶景昭攥着被角,眼眶红红的,怯生生拉住嬷嬷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嬷嬷,我……我想搬去偏殿自己睡,不要住在主殿了。”

常嬷嬷一愣,放下手中托盘,柔声问道:“公主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搬出去?”

“我怕太子殿下。”公冶景昭抿着干裂的唇,委屈巴巴地垂下脑袋。

常嬷嬷闻言只觉得几分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劝解。

“公主可别胡乱任性。殿下在外素来温润和善,这段时日待您更是体贴周到,旁人哪个不羡慕您做了太子妃。”

“昨日赏荷,您在湖上忽然昏迷,还是殿下小心翼翼将您一路抱回寝宫,整夜都守在外间照看。”

“这般温柔心意,若是殿下听见您惧怕他,可要伤透心了,反倒不利于您二人夫妻和睦。”

嬷嬷想起昨日谢珩抱着少女回来时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只当是公主小孩子脾气胡乱闹别扭。

可公冶景昭心里急得快要哭出来。

嬷嬷哪里知道她昨日是被太子一番逼问磋磨到心神崩溃才晕倒的,那些温和表象之下的压迫与偏执,旁人半点都看不见。

谢珩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君子,他就是一只藏起利爪的笑面虎。

她急得鼻尖发红,眼眶迅速氤氲上水光,小声辩解,“我没有胡闹……我是真的怕他。”

“我夜里做梦全都是他的影子,昨日半夜惊醒,看见他就在殿中休憩,我总忍不住害怕,怕他变成厉鬼锁喉,始终不肯放过我。”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道淡淡的脚步声。

常嬷嬷脸色骤然一白,猛地回过身朝着门口跪下,背脊绷得笔直,恭恭敬敬行礼请安:“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慢慢转头看去,谢珩已经立在殿门之下,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谢珩声音清浅,挥手示意常嬷嬷退下。

常嬷嬷如蒙大赦,连忙俯身告退,轻手轻脚带上殿门,将一室的密闭留给两人。

房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

谢珩缓步朝她的方向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紧逼。

公冶景昭吓得连忙往后蜷缩,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一点点往后退,后背很快抵住了雕花书案,已经退到了无路可退的角落。

男人还在不断靠近,冷冽干净的龙涎香层层包裹住她,将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少女脊背紧紧贴着坚硬的案沿,肩头微微发抖,一双眸子蓄满了水汽,眼圈涨得通红,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恐惧。

谢珩垂眸看着她这副瑟瑟发抖身躯,明明满心抵触却不敢反抗分毫。

他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升起一丝隐秘的恶趣味与畅快。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低哑开口,“在你眼里,我当真这般可怕?”

公冶景昭嘴唇哆嗦着,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怕就对了。”

他指尖轻轻擦过书案上的一卷白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往后乖乖听我的话,便不会再受委屈。”

公冶景昭慑于他的气势,下意识又点了点头,一副格外乖巧顺从的模样。

谢珩看着她温顺的样子,眸底柔和了些许,顺势吩咐,“明日开始,孤亲自教你读书习字,好好跟着学。”

谁料方才还顺从点头的少女立刻慌乱地摇头,小声抗拒:“不行,我不能读书。”

“为何?”谢珩眉峰微蹙。

公冶景昭攥紧袖口,牢牢记住兄长长久以来的灌输,小声认真地回答。

“阿兄说,我不该识文断字。书本里藏着许多纷乱杂念。”

“识字越多,心思就会变得复杂多疑,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慢慢就会变得不纯粹,再也守不住本心。”

“阿兄说,无知无识才能安稳度日,读书识字不是好事。”

谢珩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淡淡的施压,“方才你才答应要听我的话。”

公冶景昭一时语塞,小脸纠结地拧在一起。

只要不涉及阿兄、不违背黎园里阿兄教给她的道理,她愿意顺着太子,可一旦触及兄长定下的规矩,她便死也不肯退让。

“无妨。”

谢珩看透她心底的取舍,指尖轻轻叩了叩她身侧的书案,语气笃定又偏执。

“用不了几日,你就会亲手放下你阿兄灌输给你的道理,哭着跪着求我,求着我教你读书写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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