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擦拭

屈膝蹲在地上,苏缨嗅着泥土的腥气,被山间的风吹的抱紧了胳膊。

信号发出去已经许久了,日光都已倾斜,能从影影绰绰的树杈中看到天际的夕阳。

飞鸟忽的从山林中窜起,叽叽咕咕往天上扇动翅膀,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一直守在山洞口的暗卫侧耳听了听,出鞘的刀转一下收好,他脚尖用力往旁纵跃,轻功几下就没了踪迹。

茫然的眨眨眼,苏缨锤锤蹲麻了的腿,慢腾腾站起来。

身后的晏佑珵也睁开了眼,与她一起钻出山洞。

能看到一队人影在往这边来,最前面的人用刀砍下不方便走路的野草树枝。

看样子应该不是刺客,晏佑珵越过她,先往前走近,瞧见侍卫后面的人后站定一笑,“皇兄。”

晏濯安从后面走出来,清淡的目光扫过他,在苏缨的身上落定。

落日余晖恰聚集在他身后,为他披了一层融融的暖光,他还穿着干练劲袍,长身玉立的站在树下。苏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角全是泥,还沾着不少枯树叶,掌心都是绿泥,头发凌乱。

苏缨无奈想笑,怎么总是让他瞧见这样狼狈的模样。刚动了动脸上的肌肉,嘴角就先撇了下去,无端委屈。

手掌就在此刻被托起来,晏濯安走近她眼前,低眸端详她有没有伤处。见她无恙,晏濯安伸出指尖,马上就要擦拭她的手心。

绿油油黏糊糊的一层,她看着都不适,苏缨在他触及的瞬间挣扎缩手,“殿下,脏。”

却没能抽手出来,晏濯安意外的用了些力气,拨弄去了她手上的脏污。

苏缨指尖无意识的跳动了一下,她忽的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也在外面疯玩了一圈回来。母亲那时已经开始卧床,她趴在门框上,对着自己弄脏的新裙子愁眉不展。母亲就会咳嗽着坐起身,笑骂她是野猴子,给她一一清洗干净。

可后来,再也没有人那般温柔的给她擦拭一身脏污。

他刚松了松手,苏缨就心绪纷乱的飞快抽手站好,低头咬着唇角。

眸光在她身上短暂停滞片刻,晏濯安转向晏佑珵,“刺客已抓,宁王可有受伤?”

“不曾,还得多谢皇兄相救。”晏佑珵笑得坦然,“山下一切可还好?父皇可无恙?”

最后一点日光已快要消失,晏濯安颔首,“先下山。”

有着开路的小厮和侍卫,一行人很快走下山来,此处已不见早上那般悠闲风光。

嬷嬷沉默着挥动扫把将破碎的物件都扫到一边,太监们提着水桶清洗,血腥味久散不去,禁军侍卫抱着一捆捆断剑残箭大步离去,靴子往坑洼处一踩,就溅出一股血水。

晏佑珵又咳嗽连天的去吃药,苏缨掩掩口鼻,也想先去梳洗一番,却被晏濯安拦下。

“殿下?”奇怪的仰头,苏缨不解盯着他攥住自己手腕的动作。

“苏缨,你今日可害怕?”

快速眨几下眼睛,苏缨又想起那擦着她脸边飞过去的冷箭,身体不自觉就抖了下。

脸颊一热。

他的手很快从她脸上滑过,苏缨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他又说:

“进去可表现的更害怕些。”

尚且没有回过神来,苏缨就被他拉着走去了最高处的营帐,鹅黄的门帘掀开,皇帝与皇后都坐于其中,地上还跪着个人。

头一遭面圣,苏缨进了门腿便一软,差点当场摔跌过去,因为紧张面色发白。如此神情,加上她混杂着泥土的衣衫,看上去当真是可怜兮兮又委屈。“民女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走上前跪下见礼,苏缨才看清楚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是谁。

沈春琴哭的梨花带雨,面带惶恐,还抽空嫌恶的瞪了她一眼。沈之恪则立在她旁边,面容严肃而愧疚,甚至主动对苏缨点了点头。

皇帝早换了身舒适的常服,脸色难看,揉着额角摆了摆手让她先起身。“你就是苏伏虎的女儿?”

“是。”苏缨小心的应。

皇帝掀起眼皮看看她,眼神在现场的人身上绕了一圈,随后望向晏濯安。“你什么意思?”

晏濯安神色淡漠,持身公正,“今日行刺一事,乃是由沈小姐引起,虽无死者,但伤者十二,缨娘也受困在山上受了风寒。”

苏缨一怔,总算是明白了沈春琴的满面泪水和左相大人的歉疚从何而来,忆起进来前晏濯安交代的话,她立刻瘪着嘴垂下红红的眼眶。

膝行上前,沈春琴泪水掉落的更快,她伏在皇后沈碧蓉的腿上无辜仰头,“姑母,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给那苏缨一个教训。”

“好,姑母知道,你别怕。”沈皇后早就心疼她哭花了脸,给她擦擦泪,看向身侧的皇帝,“陛下,此事是前朝余孽利用了春琴,她也受了惊吓,臣妾看训斥两句就行了。”

“皇后娘娘。”沈之恪快步上前,深深弯腰,“今日的祸事与她脱不开关系,合该受罚。”

眼看沈春琴泪水更多,沈皇后嗔怪自家哥哥,“兄长何必这般死板端正,她一个小姑娘,能受得住什么罚?”

沈之恪眉心狠皱,眉目间都是父亲的不忍与无奈,“养不教父之过,臣甘愿代女儿受罚。”

“左相大人言重了。”皇帝抖抖袍子,招手叫过来一个美貌年轻的宫女给自己揉额头,“皇后说的不错,她只是小女儿家的玩闹,宣扬出去对她不好。再者说,受伤的那些不过是些侍卫下人,不妨事。”

苏缨站在最后安安静静的听着,无声咧了咧嘴。

沈春琴立刻破涕为笑,趴在沈皇后腿边撒娇,沈之恪则与皇帝谢恩,好一片祥和。晏濯安的声音就在此刻插了进来,冷清得似是无情。

“律法森严,不该徇私。”

气氛当场就冷淡下来,皇后几乎藏不住眼底的厌烦,皇帝也略显不满的扫开身后的宫女,倒是左相神色不变,甚至赞同的点头。

晏濯安交手而立,“今日若非禁军反应迅速,怕是会出更大意外。”

“什么就更大意外了。”沈皇后忍不住冷冷出声,手径直指向他身后,“今日唯一出意外的不就是她,一个小小寒门女子,死了又如何?”

“既是人命,便无关贵贱之分。况且不止苏缨,今日被困在外的还有宁王。”

苏缨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嗓音,好似对母亲的责难没有多余情绪。

事关皇子,沈皇后气焰也低了不少,拧着眉心,“怎么回事,宁王可无恙?”

晏濯安颔首,“只略咳嗽了几声,已去吃药,多亏逆贼攻入前,她一并救下了宁王。”

皇帝本来放松的眼神也沉了沉,让太监传了太医去看晏佑珵,随后才再次施舍般看向苏缨。“那就是你新纳的女子?”

“是。”晏濯安应。

掐掐眉心,皇帝沉吟片刻站起来,“她也算受了委屈,还保护了皇嗣,既如此,授予封诰便算是补偿。至于春琴,念在她年纪尚小,无心之失,便回京之后罚三日禁足。此事止步于此,个中缘由以后不用再提。”

今日骑马狩猎,又接连处理刺客一事,皇帝早已疲惫不已,发了令便由宫女簇拥着去休息。沈之恪也带着女儿行礼退下,此时就只有皇后和他们三人。

“你先退下。”沈皇后深深凝视着晏濯安,却对苏缨吩咐。

斗胆偷瞄了一眼,苏缨被她眼底的恼恨惊到,按着掌心看向晏濯安,他冲自己微微点了点头,苏缨才走出去。

卓公公早就领着红杏在外面等,一见她出来了,忙为她披上长衣。

帘帐之中,沈皇后深吸一口气,克制不住腔调中的凉意,“你以为你动的手脚,没一个人能发现?”

“儿臣不明白母后在说什么。”晏濯安神情平淡,嘴角甚至有丝清雅笑意。

沈皇后冷哼出声,手指紧攥住衣裙,“早晚有一天,她会发现你的所作所为,那时她一定头也不回的离开。”

笑意在他脸上一寸寸消失,晏濯安面无表情,安静的睨着生母,轻轻开口。“母后,即便是您,说话也得讲证据,儿臣什么都没做。”

晏濯安转过身去,袍角散开又聚拢,带起一阵微风。他走了两步,又忽的停住脚。

“儿臣倒是要提醒一句,那人在慌乱之际离开母后营帐的时候,衣服都没穿好。”

沈碧蓉脸色霎时惨白,她攥着衣袍的手指都颤抖起来,眼神流露出不该存在于国母眼中的惊恐。

晏濯安回过头来,弯唇如清雅公子,“但母后不用担心,看到的人都被儿臣处理了,就像十三岁那年一样。”

仅凭着一口气支撑的沈碧蓉瞬间脱力,腰肢蹋软下来,簪子的流苏随着她的战栗一下下滑过耳边。

帘帐被掀开,苏缨猛然抬头去看,走出来的晏濯安恰巧在一团阴影中,她辨不清他的神色。“殿下。”

“苏缨。”

他的声音卷在夜风里,苏缨被吹得缩了缩脖子,靠他近些。

晏濯安黝黑的目光沉沉压在她肩上,良久之后,伸手紧了紧她的衣领,“苏缨,今日原本是沈春琴设局要害你,走漏消息后被逆贼钻了空子。”

从刚才的对话里也猜了个大概,苏缨笑笑。“陛下赏罚分明,缨娘感恩不尽。”

“是吗。”晏濯安低下眼眸,收回搭在她衣带上的指尖。

苏缨不算聪明,可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存害人之心还引来了刺客,如此行径却只被罚禁足三日,听上去都荒谬。可她只轻柔笑了笑,站在他身侧一起往前走。

“殿下,祖母刚离世不久的时候,我的性子还有些骄纵。柳氏遣了我去买白烛,街上我被承恩侯府的马车冲撞,头都差点磕破。我气不过,低声叱了几句,却被马车中的承恩侯听到。”

“所以那一日,我被父亲和柳氏压着去了承恩侯府,在府门外磕头磕了足足一个时辰。当时没跌破的头,却在那时磕破了。”

苏缨说着,拨开了额前的发丝,露出那道浅浅的疤痕,豌豆大的一点。

晏濯安无声的捏了捏指尖。

拨弄好头发,苏缨对他一笑,“比起沈小姐,一个小小的承恩侯算什么。可如今,罚的再小也是她受罚,我反倒是被陛下安抚赐恩了。"

即便那看似对她而言浩荡的皇恩,其实也只是为了让她对沈春琴的所作所为缄默。

盯着她的笑脸,晏濯安眼眸弥漫淡淡的困惑,“你为何不怨?”

“世事如此,怨又如何。”偷偷放松这自己疲软的肩膀,苏缨无比想念松软的大床。

晏濯安却突然收住脚,握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沈春琴有自己专属的帐子,里面正噼里啪啦响着砸东西的声音,伴着连声的怒骂。

帐外的小厮看到了太子殿下,心慌不已,忙拉开一条缝子。“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里面打砸的声音一停。

沈春琴像是一阵风旋了出来,眼眶通红,“表哥,你才来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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