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生快(二)

风从山脊上翻过来，抚过石碑的顶端。

黎灼野看眼前一缕白烟消散，半晌，他把嘴里叼的物什拿下来，表情显得有些淡漠。他两指无意识捻着滤嘴，没意识到灰白的尘落下，在地上碎成粉渣。

行动二队的队员们已经遥遥走下了石阶。奎子鉴走在最前面，骆然跟在他身后，魏途和邱震霖并肩，都是步伐沉重的模样。

天色已经暗了，昭示着一日接近尾声。黎灼野就这么远远看邱震霖抹着眼睛，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迈开腿，缓缓走到一座碑前。

石碑不新，却被擦得很干净。天光昏暗，大理石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然而雕刻的名字和照片里的面庞刺眼依旧。程文钦穿着警服，笑得有点痞——他眉眼如昨，潇洒不羁，与无数次梦境里的画面无异。

碑面上的名字，他已经抚摸过很多次。虽然名字永远只是名字，名字作为一个称谓，永远无法取代那个陪他走过一段人生旅途的人——但是他每每描摹这个称谓，还是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栗，令他脑中空白一瞬，接踵而至的是那挥之不去的怅然。

黎灼野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半身向前倾斜，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碑面上，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文钦。”

他的喉结滚动，呼吸变得有些艰涩。

无数的话，该说的、不该说的、想说的、来不及说的……这种时候所有言语都显得微不足道，那足以把人淹没的、铺天盖地的悲恸，才最沉最重。

黎灼野闭上眼睛，恍惚间觉得与他额头相抵的不是石碑，而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那人接下来一定会做个鬼脸，可那鬼脸与他英俊五官丝毫不违和，反而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灵动，让黎灼野魂牵梦绕。然后程文钦会笑着说，今天当然要请客，不过没时间了，要不明天吧，明天去吃路口新开的那家自助火锅怎么样？

明天。

他们总以为有很多个明天。

黎灼野的眼泪悄无声息落下。没有征兆地，温热从眼角淌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在鼻尖聚拢，然后一颗颗坠落，洇在膝前的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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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后，树影静默下来。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留一地斑驳。篮球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接着空心入筐。

片刻沉寂，随之而至的，是爆发的欢呼。

程文钦潇洒地把头发往脑后一抓，阳光斜斜描摹他的下颌，汗珠顺着鬓角滑下，落在白色的球衣上，洇出一片水渍。

程文钦张开双臂，黎灼野迎面奔上前——在热烈的欢呼中，一众队友将程文钦围抱住，大声庆祝这一记漂亮的投篮。

他们因此拿下赛点，摘得桂冠。

“厉害！太厉害了！”

“文钦，干得漂亮！”

“我们赢了，哈哈哈哈！”

“帅晕我了兄弟！”

程文钦脸上眉飞色舞的，还故作谦虚摆摆手，让大家不要再夸了，结果被一众人七手八脚抬了起来，高高抛上天空。

黎灼野和队友并肩将程文钦托起。他耳边充斥着爽朗的笑声，喜悦把空气烘得燥热……他定定看着风鼓进程文钦发间，忽然有些发怔。

不知是什么，将他心绪猛烈搅动，几波几折后，渐渐隔绝外界，平复，最后剩下了止水般的平静。

众人还在欢呼，黎灼野却仿佛听不到了。程文钦似有所感偏过头，在高低变换的视线中，找到了众多聚焦于他身上的目光中、最安静的那一个。

下落时，肩背被稳稳接住，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程文钦只觉有一阵电流窜过脑袋，他没有反应过来那是怎样，直到众人把他放下来，双脚接触到球场地面，他才感到脸颊微微发烫。

所幸艳阳高照，大家并没有发现异常。

……

赢下比赛后，一行人出发庆功。

“干杯！”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

程文钦往锅里倒了一整盘肉，大家纷纷伸出筷子，大有土匪抢劫的架势。结果就是肉刚熟便被一扫而光。

球队队长是个卷毛，他率先起身，举起酒杯，潇洒道：“为了庆祝我们的胜利，这顿我请了，大家不要拘束，敞开肚皮随便吃！”

众人闻言纷纷起哄。

肉下锅，酒下肚，畅所欲言，好不快活。

吃饱喝足了还没有尽兴，大家七嘴八舌商量了一阵，最后一拍即合，一行人转场去唱K。

包厢里灯光流转，闹腾的音乐点燃了酒精，大家轮流抱着话筒吼跑调的歌。黎灼野喝得不多，轮到程文钦唱的时候，他靠在角落的沙发里，目光追随着他。

程文钦点的是一首节奏很强的歌，他兴致很高，拿着话筒边唱边跟兄弟们搡在一起。黎灼野看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程文钦唱完后轮到队长，卷毛唱了首情歌，也正是这首歌，让原本吵闹的年轻人们安静许多。有几个受过情伤的兄弟甚至开始抹眼睛伤感起来，程文钦大抵是有些累了，也没闹腾，而是在距离黎灼野不太远的地方坐着，跟着哼唱。

也正是酒精作用下的气氛切换，最容易为平时潜藏的情绪找到抒发出口。

后来话筒被递到黎灼野手中。他看着屏幕上的歌词，追随旋律缓缓开口：

“总觉有预期，会掉入我的眼里*

画里的缝隙，填入你美丽

随遇又惋惜，这风景有些歉意

我的灰雨衣，羞于留给你”

他深吸一口气，

“应该有余地，止恻隐的心

弥望你

任秋叶卷起，话就落地

适配这可惜”

余光里的那个人，跟着乐音轻轻晃动着身体。

“我要攒热情送你光荣离场

借西装遮平庸模样

留下一个，好人的印象

今天先大方，明天再流浪”

黎灼野闭上眼睛，

“我要用暗淡盖你璀璨的伤

别回应，让烟慢慢讲

烫一个洞，留一点念想

就当给我纹个理想

假拥有一场”

……

散场时已是深夜，街道空旷，程文钦勾着黎灼野的脖子走在最后，夜风裹着热烘烘的酒气，把黎灼野脑袋也吹得晕乎乎的。

“灼灼，”程文钦懒洋洋地说，“想不到啊……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好听吗？”黎灼野歪头，“你喜欢听的话，我可以天天唱给你听。”

程文钦噗嗤一笑：“说的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追姑娘家家。”

兴许是喝了点酒，黎灼野没有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不依不挠道：“那要是追的不是姑娘家家呢？”

“诶呦，”程文钦勾着他的手一紧，“有故事。”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贴得很近了，程文钦呼吸带着酒精的味道，气息扑在黎灼野脸上，令他双颊发烫。

黎灼野不动声色拉开距离。他喉间动了动：“你喝多了。”

程文钦笑了一声。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路灯照射下拉长又缩短，再渐渐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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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灼野缓慢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他的小腿发麻，膝盖生疼。一阵风灌进衣领，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其他东西。

在他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墓碑，而那层层叠叠的墓碑后，是茂密的树林。

一个瘦瘦的身影立在林中，目光穿过林叶和石碑，默不作声注视着程文钦墓前的一切。

他的面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很亮，亮得近乎锋利，把石碑、和石碑前跪了许久的人，一起收进瞳孔里。风穿过林梢，他抿了抿嘴巴，唇角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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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钦揉着太阳穴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昨晚蹲点熬了通宵，这会儿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不过睡了这么久，他精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掀开毯子站起身——恰好此时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哥，你醒了！”程释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买了你最爱吃的凉拌菜，还熬了粥。你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程文钦看着程释急于邀功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他洗完手落座，程释把冒着热气的粥端上桌。“昨晚几点回来的？”程释拿起一只碗添粥，一边舀一边问道，“你给我发消息说让我不要等了，是临时任务吗？”

“对。”程文钦把碗端到唇边吹吹，然后抬眼看他，“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呀。”程释眼睛一弯，“上周接了个单，跑得远，人家最后还给我补了一笔小费。”

程文钦喝了一口：“多远啊？太辛苦的活下次不用接，还是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程释坐下，托腮看程文钦喝粥。

“你也喝啊。”程文钦觉得有些好笑。

程释不喝：“我过会再喝，哥你快喝，我看你喝。”

程文钦笑着摇摇头，再次端起粥碗。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兄弟俩吃完饭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

剧是随便选的，一部当时很火的谍战片。不过对他们来说，看什么不重要，目的无非是为了放松放松心情，打发打发时间。

这种再平凡不过的生活，因为缺席了太多年，以至于身在其中的人忘记了它本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

程释贴着程文钦的胳膊，把脑袋枕在哥哥的肩膀上，只觉得内心分外平静。

……

片尾曲响起，荧幕上滚动着演职人员的列表。

程释还赖在程文钦肩膀上没有动。程文钦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说，男主那步棋走得很糟糕？”

程释点头：“对，他明明可以不这么做。虽然这样显得他更加聪明，更加果决，甚至很大义。但是……如果他稍微卑鄙一点，结局也不会改变，他也不用和女主分别。

“如果他稍微卑鄙一点，虽然这会使他不那么像一个嫉恶如仇的英雄，但其实是以更小的代价，换来了更大的成功。如果他稍微卑鄙一点，他会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不是剧本里精雕细琢的男主角。”

程文钦看着弟弟的发顶，若有所思。

“你说……如果可以看见结局，人们大都会怎样选择呢？”程释喃喃道，“是成为一个众人仰望的神明，还是一个生活得平静却很幸福的凡人？”

这是一个问句，却不是一个问题。程文钦没有说话。

两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过了半天，久到程文钦以为程释已经睡着了，这时候他才听到他又说：“哥，我想吃面。”

“就饿了？刚才不是让你多喝点粥嘛。”

“不太饿，就是想吃你煮的面了。”

“行啊，哥给你煮。”

“要加荷包蛋。”

“没问题。”

“溏心的。”

程文钦一噎，随即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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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石碑顶端拂过，翻越山脊，在枝梢徘徊。

树林中那个身影弯下腰。

程释捂住脸，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节选自薛之谦演唱的歌曲平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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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番外·生快(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