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的日子里,务必看紧了夫人。”临上马车前,霍煜仍不放心地同管家叮嘱道。
“是,大少姥放心。”管家恭谨地点头应是。
沉吟片刻,霍煜轻轻按了按额头,换了个更严谨的措辞:“……算了,还是先看紧了母亲,切莫再叫她生事,一切等我回来处置。”
只防一个柳絮有什么用,最该从源头上掐断问题,万一老太太哪天突然精神抖擞,又有心力出门弄回来个杨絮棉絮的,她总不能一直把心思放在防备小爹上,这像什么话。
正月里的热闹比年前更盛,各家忙着走亲访友,霍煜这趟也是要带着妹妹回外祖家探望,她们两家如今分隔两地,单是一来一回的路程都要走上两天。
这一去少说四五日无暇顾及家中,只留年老昏聩的母亲和狐魅惑人的宠侍独处,一如当年,她生怕这几日里没了自己镇压,再惹出什么乱子来,引得旧年祸事重演。
先前霍煜甚至曾想把主意打到柳絮头上,将他一并打包带走,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可把柳絮吓得两眼发直,猫儿似的琉璃眼瞪得溜圆,反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我跟你去你外祖家探亲?我怎么能跟你去,我们算什么关系?”
自己一个做小的,去人家已故的正头夫人家里当真不算是挑衅吗?还是大过年的时候不请自来,只怕人家不大棒将他打出来,都是怕年头里招晦气。
霍煜思忖片刻,琢磨着柳絮毕竟这般年轻正当妙龄,哪里像是小爹,论年岁和自己看起来才更相宜,带出去只怕还会叫人误以为她二人才是一对鸳鸯侣,况且路上一女一男独处这些时日,说出去于柳絮名声是不大好。平白污了人清白,只怕母亲也会介怀,的确不美。
想来觉得柳絮的顾虑确有几分道理,她也不好再胡搅蛮缠,便作罢了。
虽临行前再三交代过要人谨防着柳絮,但霍煜仍心有不安,以至于日思夜想,梦里竟都是柳絮的身影。
一会儿是一双怯生生的湿漉漉的妙目盈着水汽望向她,柔弱地低低哭泣,挽起赤红的软绸衫子下露出一段雪白玉臂,上面却是纵横交错着斑驳伤痕,他哀哀求她庇护,温声软语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那单薄的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素净清丽的面孔挂上莹莹泪珠梨花带雨时是这般楚楚可怜,哭得人心肝颤,哭得最薄情的霍煜都直想伸出手将他拢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瘦弱得骨头突出的背脊,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不要怕,自己会保护他。
但手刚接触到他柔软的身体,一瞬便如云烟般散为乌有,柳絮如灵活矫健的小兔子般从她怀里穿了过去,蹦蹦跳跳地跑开。
她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那缕雾气:“别走。”
柳絮还是那样乖巧,果真应声停下,只是仍背对着她。夜色浓重如墨,黑得辨不清方向,他薄如云烟的身影在浓稠的夜里若隐若现,看不清他的前路是何处。
霍煜迟疑地唤他:“你去哪?”
她看不到柳絮的神色,只听他笑语嫣然:“这儿不好,谁都想作践我,我要回家去。”
可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了吗?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出不了口。她只怔怔地盯着柳絮的背影出神。
但柳絮好像能听到她的心里话,笑声清悦,坦然道:“是呀,我没有家了。”
霍煜无措地低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落寞的背影。
柳絮咯咯笑了好一会儿后,声音陡然变了调,空灵哀婉的泣音在寂空中回荡:“是呀,我没有家、我没有家,我没有家了……我还能去哪呢?”
他的哀哀哭诉一声比一声凄切,声音愈发尖细,像长指甲刮过潮腐枯朽的木门,刺耳难耐的动静揪得人头皮发麻,只觉毛骨悚然。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霍煜恍惚抬手,莫名摸到自己的脸颊上沾染了黏腻湿润,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掌心,却不是泪水,她的指缝里还淌着鲜红。
再抬头,柳絮不知何时被她抱在怀中,她的掌心捧着的是他哭得湿漉漉的小脸。
霍煜笨拙地刮着他眼尾还在滚滚溢出的泪珠,却越抹越觉得滑腻,指尖的动作慢慢顿住,怀中人缓缓回头,她这才看清柳絮眼睛里汩汩流出的竟是血色,白生生的脸蛋被她抹匀了血红。
柳絮哪还在啜泣,他抬起头,两个血窟窿直勾勾地盯着霍煜失神的眼睛,忽然露出个鬼魅的笑来。霍煜瞧着他的嘴角大大地咧开,扯到了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弧度,撕破了整张脸皮,一瞬好像扭曲成了少年时母亲纳的那恶夫的模样。
她失态地惊叫一声,双手用力重重推开柳絮,他单薄的身子便如飘絮般轻盈地飞出去,悠悠荡荡地跌落。
霍煜呼吸陡然急促,闭眼重重摇一摇头,再睁开眼,还好面前又变回了柳絮那张清纯可爱的脸,她不由稍稍舒了一口气,歉意地蹲身想搀扶他,但手却从柳絮的身体穿过。她错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语言无法安抚怯怯惶恐垂泪的美人,所以另一双手代替她出现,牵起了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的柳絮。
他松开的掌心下露出了半边没有半点泪痕的脸,嘴角还扬着愉悦的笑。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霍煜眉头皱起,她再次感到被欺骗的愤怒,疾步追上去想拦下那蒙在阴翳里看不清面容的来人。
不要被他可爱的外表蛊惑了,他就是个坏心眼的小骗子,一个贪慕荣华的坏孩子,我早告诉过他的,要放他走,是他自己不情愿,是他自投罗网,是他自作自受,他活该为他的贪心和懒惰付出点小小的代价!你怎么能也上他的当呢!母亲!
霍煜歇斯底里的呐喊轻飘飘地化进虚空中,身前的两人像是毫无所觉,自顾自地渐行渐远,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回响。
她怒不可遏地跟在后面,不停地重复着柳絮是多么恶劣地用他的外表作伪装哄骗了所有人,但她的母亲一意孤行,不,也或许是母亲根本听不到她无声的控诉……
霍煜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远远飘在后面看着,竟看到柳絮也开始如当年那恶夫般行事,他对色令智昏的母亲吹着枕头风,蛊惑她宠侍灭夫,欺负柔弱善良的父亲,从父亲手中抢走了管家对牌,再勾搭着外面的情妇要掏空霍家的家财,他真的变成了她内心深处所恐惧的毒夫。
柳絮似有所觉般回头,朝着霍煜的方向炫耀地晃了晃手中象征着对牌,微微勾了勾唇角,指尖缓缓松开,木牌应声“咣当”落地,被弃如敝履。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这块失去价值的木牌便与烧柴的烂木头无异。
这无疑是挑衅。
霍煜愤怒地要上前质问,但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陌生的高大女人,一把抓住柳絮的手,脚下生风地带着他跨出了霍家高高的门槛,一头闯入无边际的黑暗。
柳絮要和他的情人卷钱私奔了!霍煜来不及犹豫考虑未知的前方是什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霍家再次落回当年险些家破人亡的境地,拼命地飞奔追逐着二人的背影,却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能更紧一步。
她越跑越快,盈盈的风兜面而过,她的身形好像要被柔风吹化,越跑越轻盈,紧接着便被不知从何时拔地而起的门槛重重一绊,霍煜猝不及防,摔翻出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过后再爬起来,她才发觉自己的视野忽然矮了一大截。
眼前乍然变得忽明忽暗,周围还是漆黑空洞,但霍煜的目光所及之处开始有了实影,她看到霍家的陈设布景倏然变回了十多年前的模样,低下头,地面便出现一潭幽池,倒映出的却是十多年前自己尚且青涩的模样。
环视一周,她看到还是少年的霍煜站在门外,听到了里面奸妇淫夫的密谋。她慢慢走上前,扒在剥漆的门框边,抓了满手湿黏的鲜红,但她来不及理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里纠缠的一对年轻女男。那女人很高很高,比少年时的霍煜高出许多,柳絮那幼小的身躯在她怀里简直像个布娃娃。
但柳絮哪还是表面上那副天真单纯的模样,细柳条般的腰肢软塌塌的,扭得风情万种,轻柔地伏在那奸妇身上。涂了艳色口脂的唇像是颗熟透的樱桃,落在女人颈侧的香吻烙下极致靡丽的红,霍煜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烂熟的樱桃甜蜜到腐朽的迷人又危险的气息。
少年的霍煜气急败坏地想大喊出声,叫人来抓住这对奸妇淫夫,黑暗中那双多情的水眸却突然从对情人的痴恋中抽离,圆润可爱的眼睛在凝望向她的刹那弯成了新月,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纤纤玉指缓缓抵在红唇边。
其实本该是有些可笑的,他那涂得饱满的花瓣唇在方才的吻后已经晕花,中间的色泽淡了,两侧还红彤彤的,不知为何,无端叫霍煜想到美人蛇,她似乎看到了他微微咧开的唇齿间吐出的不是柔软粉嫩的小舌,而是一条长长的血红的蛇信子,直扑自己面门而来。
霍煜来不及反应后退,下意识闭紧了双眼,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湿润,他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唤着:“怎么不敢看我?”
她鬼使神差地睁眼,略有些发怔——自己分明还站在距离这对贱人三尺外。
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神色妖冶而醉人,一双素白的手从女人的胸口和肩头慢慢上移,酥软的光洁玉臂也如一尾雪白如玉的小蛇在她身上游走,攀着她的脖颈,摸上她刀削斧凿般的下颌。
勾人摄魄的眼神轻灵地扫视过霍煜涨红的面颊,柳絮发出清泠的一声哼笑,忽然转回头,双手捧着女人的脸,当着他名义上儿子的面,亲吻了外面的野女人的唇。
那女人结实的手臂箍着他细伶伶的腰肢狠狠收紧,他柔软如拂柳的身子看起来要被她大力地折断,挂在女人的臂弯里,半个身子虚浮无力地后仰,纤长的脖颈紧紧绷成一条优美的直线。柳絮以一直吊诡的姿势倒视着霍煜,倒流的血将他的眼尾染得湿红,嘴角的笑几乎咧到半张脸,但他实在生得太过美丽,即使这般狼狈,也只美得更增添了愈发疯狂张扬的鬼魅之色。
霍煜被那双眼睛盯得毛骨悚然,好像下一刻就会出现她无法承受的恐怖,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惧怕,想要后退,但双腿似乎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絮搂住女人的脖颈往自己怀里带,女人顺势俯身屈就,唇瓣相依,两人再次抵死缠绵。
啧啧水声清晰地在霍煜耳边乍响,她的怒火要烧干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愤怒终于冲破身体里无形的束缚,她怒喝叫出柳絮的名字,却听到搂着他的女人口中发出同样的声音。
柳絮还在笑,他的双手捧着女人的脸颊,慢慢朝霍煜的方向转来,扭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她的头几乎完全拧了一整圈,那是人类绝无可能达到的程度。霍煜爬满血丝的眼睛也慢慢瞪大,目眦欲裂,她的思想里分明是害怕的、想要逃避的,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她不能回头、不能闭眼,像被人死死扯着上下眼皮分开,拼命地逼迫她看清楚一直背对着自己的柳絮的情人的模样。
她无可躲避。
霍煜忽然伸手直直指向面前纠缠的二人,也发出一声混杂着惊恐、亢奋、甚至不知所措的尖锐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是从小被视作高贵、优雅的上等人培养的霍煜人生中绝不可能出现的失仪和疯狂。
那张和霍煜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嘴巴里发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刺耳笑声。
火火你到底是在害怕他偷人还是在害怕他偷的人是你
每次写做梦都好爽!好像每本里面都会写到做梦 尤其微恐向,凌晨两点写这个真是惬意啊,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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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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