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就这样在秦府暂时安定下来,有住所,有吃食,有月钱。但是,每一个躺下的夜晚,爹娘惨死的模样一次次将她从睡梦中惊吓醒来,身定心不定。
秦小姐很聪明,教书先生布置下去的作业都出色完成,并且还在一旁批注自己的见解。若是遇到疑惑的地方,每每认真请教,玉娘看着她瞪着眼睛,眉间微皱,抿着嘴唇的样子,心中的怜爱又添几分。
教书先生授课完之后离开秦府,留下玉娘伴读。秦小姐将书简的内容仔细背诵后,原本应是完成作业。可是小姐轻轻叹气,手中的书简也放下不再看。
“玉姐姐,我今日有点累。可不可以休息一会儿再学?”
秦小姐和玉娘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称呼由“玉先生”变成“玉姐姐”。在这段不长的交流,她确实也体会到女陪读先生的好处,比前一位先生更加温和,谦虚,还有更懂得察言观色。秦小姐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察言观色已经演练出神入化。小小年纪,却要比普通孩子更快,更透彻明白社会的运行规律。有时候,玉娘表现的很泰然的情况,但秦小姐还是察觉到她眼眸的不安和对形式的判断。
这位先生定然十分有趣!这是秦小姐对玉娘的第二印象。
秦小姐靠在玉娘的双腿上,嗅到裙子上飘着淡淡的熏香。她侧躺着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近距离看到玉娘的手。
她的右手上伤口,细看下还有更多细小的伤口。不仅如此,秦小姐还联想到玉娘刚进府那几日,明显身体不舒适。不可久站,不可久坐,不能碰水,时常发出隐忍的声音。她是一个懂四书五经的大家闺秀,怎么会受这些伤?秦小姐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她是一个喜欢有耐心的猎人,慢慢来,一定可以挖出她的故事。
睡醒后,秦小姐依旧平躺在玉娘的双腿上,她可以看见玉娘温柔的眼眸,房檐的镂空雕花,阳光穿过雕花散开的洞,最终打在玉娘脖子上的青绿色玉佩上。
秦小姐虽然不精通玉石,但从平日生活的接触下,也大致能猜到这块玉佩应当贵重。
“好漂亮的颜色。”
“什么?”
玉娘一脸不解地问道。
秦小姐指了指她脖子上挂的玉佩,说道。
“这个颜色我好像没怎么见过?通常爷爷喜欢深绿色的翡翠,奶奶也喜欢深绿色翡翠,但更经常佩戴的是那串六十岁大寿父亲送的紫色翡翠。母亲更偏爱其他宝石,我有见过红色,黄色,桃红色各种颜色的首饰,可是它们跟爷爷奶奶的玉石不太一样。这块玉佩的颜色,比翡翠绿要浅,比天青色要深,就好像,”秦小姐努力联想到一种植物的颜色。“就好像竹子的颜色,还不是一般的竹子,就竹叶刚刚长出来的。那股绿色。对了,是有活力的绿色!”
秦小姐被自己的智慧折服,联想到活力绿色的时候开心地从腿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玉娘此刻才发现自己早上出门忘记把胸口前的玉佩塞在外衣里面。
“玉姐姐,你可以不可以摘下来给我看看?”
小孩子应该没什么关系吧。玉娘将胸前玉佩取下,小心翼翼递给秦小姐。
“小姐,小心些。”
“我保证不会摔到碰到。”
“哇,你看这块玉佩有我掌心这么大。好漂亮的花纹,这雕的是什么啊?”
“是牡丹。”
“做工真精细。你知道这块玉佩是哪位师傅打造的吗?我也想请他替我制作一枚日常佩戴玉饰。”
玉娘苦笑“小姐,这是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找人替我打造的。那位技术高超的师傅,我也未曾谋面。”
秦小姐露出一脸可惜的样子。
“这玉佩后面还有字。天下太平,幼女安康。看来玉姐姐的父亲对你非常看中。”
一提起父亲,往日的温馨日常,以及最后一面的惨死。再次一一浮现。
玉娘临时被人叫去,秦小姐又捧着那块玉佩不放。玉娘没得办法,只好和她约定等会儿自己回来之后要还给她。
临走前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小姐好像很喜欢那块玉佩,一直在那里看来看去,摸来摸去。
管家差人告知玉娘今晚秦府设宴,邀请京城名流聚集于此。一是希望玉姑娘能帮忙登记名册,二是告知她非必要不外出。需要什么差人告诉管家去办。本来于此结束,可惜半路又被人拉去帮忙筹办宴会事宜,忙来忙去竟忘记玉佩那回事。
秦小姐在玉娘离开没一会儿后,也被人急忙忙叫走。玉佩就这样直接明晃晃放在书简上。
夜晚降临,秦府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秦先生,好久不见。”
门口报着来着的头衔,什么户部主事,兵部侍郎等官家人,还有京城的大商人,布行齐老板,药行笛老板等一众实际掌握京城钱权人物。
大家饮酒作乐,好不热闹!好不快活!
玉娘总觉得脖子空空的,一摸才想起玉佩的事情。她差人去找小姐,可是人却迟迟没过来答复。那块玉佩,很重要!
大家都在前院,后院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如果害怕打扰别人,自己不提灯笼,摸着月色去学堂。
她走到假山院子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鬼鬼祟祟在不远处交谈,原本不想停留,但她听到父亲的名字也出现在谈话中,脚步突然一下子就变得沉重。
“你有没有听说张正良死了?”
“谁?”
“河源县的张正良。就是当初那位在朝堂上得意洋洋的张正良。”
“他们全家,听说都死了。”
“怎么死的?”
“官府呈报官文上说是山匪劫杀。”
“山匪劫杀一大家子人?这情况不对吧,肯定是遭仇家买凶杀人。”
对面之人笑了笑,警惕四周情况,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你可知道在张正源死之前,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人稍加思索,也没有想出自己觉得异常的地方。
“颜公卿最近不是生病告假吗?”
“他也一把年纪,生病不是很正常吗?”
“你再想想,颜公卿为什么会生病?之前他之前在朝堂上议事那是咄咄逼人,身体硬朗得很,怎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突然就生大病?而且这段日子弹劾颜公卿的文章也是越来越多。没多久远离京城的张正源就突然出事了。”
“这有什么关系?”
“你可知张正源是颜公卿的学生吗?”
“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就不劳你操心。”
“那如果张正源是颜公卿的学生,如今出了这事情,颜党一派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他又补充说道“你说,究竟是谁,对张家下手?”
“是谁动手不清楚,只不过这段时间朝堂论事恐怕需要谨慎再谨慎。”
另外一人还在感叹,刚才说话的人突然听到前厅的声音比之前更大。
“差不多来了,走吧。”
他们离开之后,玉娘靠在墙上,眼角已经噙满泪水。
难道父亲的死真的是那些朝堂之人争权夺势的牺牲品吗?身后的主谋是谁?是颜公卿的敌人吗?颜公卿的敌人又是谁?自己是否真的能斗得过他?
无数的困惑,无尽的悲伤一股脑袭来,玉娘没法招架疲软坐在地上。
不远处的学堂,一盏昏黄的暗光亮起。书桌上的玉佩被一只手拿起。
他轻轻念出玉佩后面的八个字“天下太平,幼女安康”后,又用手再次轻轻抚摸那块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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