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聂介臣进入高端商场,这富丽堂皇的环境与他气质不搭,走在能反光的明亮地板上,陈楚平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来到A市,顶多在学校附近的小吃街逛过,哪里敢逛什么商场,路过装修稍微高档的店他都不敢多看一眼,更逞论这种高端商场。
囊中羞涩,看了也买不起,不如不看。不看,就不会惦记,不生妄想,就没有执念。高中同学中也不乏家里有矿的,吃穿用度非常豪奢,一双鞋子大几万,假期旅游去的都是欧洲各国。
从那时他就知道自己跟人家是两个世界的人,再艳羡也没有用,只会让自己心态失衡。他会默背《送东阳马生序》中“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来安慰自己,并且坚信一个事实: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对物质并非完全没有执念,但他不会在不该妄想的时候心生妄念。如果他猜得没错,聂介臣带他来商场,大概率是为他买衣服的。
他现在身上穿的这身是聂介臣的衣服。能被聂祈明笑话,可见这衣服穿在他身上有多不合身。
他也不矮,只是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的瘦削,撑不起高大健美的聂介臣的衣服。哪怕衣服料子再高档,不合身就是不合身。人不能去适应衣服。
聂介臣径直带他上了顶楼,电梯一开,便是一个大大的logo,SKY-SUIT。中文名字是「空中衣阁」。
到门口时,聂介臣的手机响了,他对陈楚平道:“你先进去,我打个电话。”
陈楚平走到门口,穿西装包臀短裙的一个年轻女人拦住了她,她带着礼貌的微笑:“先生请止步,我们这边是会员才可以入内的哦。”
“哦,好。”陈楚平尴尬地站定,等身后的聂介臣打完电话,聂介臣背对着这边,看不到他被店员拦下的情况。
陈楚平在店员上下打量的目光中手脚都无处放,他索性站远一点,拿出手机搜这家店的信息。
空中衣阁,一家国产高端奢侈品牌服装店,售卖的是高定和高级成衣,因它在购物大厦的顶楼,单面玻璃作墙,四面无遮挡,给里面人感觉像是站在悬于高空的平台上一样,由此而得名空中衣阁。店里面提供高质的休闲与购物双重服务,有靓女型男做导购,免费提供烘焙食物和香槟。该店为会员制,仅为会员提供服务。
怪不得女店员甚至问都不问一下直接将他拒之门外。是他的穿着气质明显不像是他们的会员?但他穿的是聂介臣的衣服啊,是因为这衣服不合身吗?还是因为他的气质看起来不像是有钱人?
陈楚平自尊心受到了些许损害,闷闷不乐,看向聂介臣。他还在打电话,既然要打电话,为什么叫他先进去?是故意让他被拦下,好叫他看清自己几斤几两吗?
打住,别这么敏感,别想这么多。陈楚平对自己说。
聂介臣终于打完电话,回过头来,发现陈楚平局促地站在店门口,上前问:“不是让你先进去吗?”
陈楚平有些气闷,“人家不让我进。”
聂介臣道:“哦,抱歉,我忘记他们是会员制,需要先出示会员卡。”
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可没有一点歉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金卡递给店员,店员道:“请问二位是一起的吗?”
聂介臣声音微微带着冷意:“看不出来吗?”
年轻女店员的脸微微一红,道:“您二位请跟我这边来。”
刚穿过门廊,一个烫着金色大波浪,蹬着高跟鞋的女人便迎上来,“聂先生,好久不见,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聂介臣微笑点头,算是打招呼,女人作势要拥抱他,聂介臣用手格挡,“你是知道我规矩的。”
女人撅着红唇,“知道的,聂先生不喜欢拥抱嘛,不过我的拥抱是千金不换,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说完,她耸了耸自己傲人的胸脯,魔术胸罩和V领衬衫凸显了视觉的重点,连陈楚平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道:“这位是?”
聂介臣道:“一个小辈,叫他陈楚平就好。”
女人嫣然一笑,“凭空把我升了一辈,把我给叫老了。他是小辈,那我是什么?怎么,怕我对他下手啊?”
聂介臣摇头,“你门口的人是新招的吗?”
女人道:“是啊,她怎么了?是不是服务有不周到的地方,怠慢了你们?”
聂介臣道:“那倒没有,只是她好像不认识我,我让小楚先进来,被她拦下了。”
女人笑道:“那丫头从小地方来的,没什么见识,不知是聂先生大驾光临,冒犯了二位,回头我好好教训她,您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计较。”
聂介臣笑道:“还是护短得紧,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先袒护上了。”
“哪里是袒护?我是了解聂先生您这个人,若要评一个宽宏大量的奖,聂先生一定得第一。”
聂介臣笑而不语。
女人的目光又转向陈楚平,“嗨,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叫我琳达就好。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聂介臣道:“你可别打他的主意。”
琳达斜睨他一眼,“咋,护食啊?”
聂介臣道:“他是小妤的男朋友。”
琳达撇撇嘴,“你这当爹的可真是操心,连人家男朋友都给管上了,当心管太多,人家背后叫你死老头子。”
聂介臣道:“估计早已经叫上了。不过呢也没叫错,他们渐渐都大了,我也老了。”叹息一声,“岁月不饶人。”
琳达瞧他一眼,笑道:“你还不老,还不到四十。”
“马上了。”
琳达笑道:“少来,我怀疑你在暗示我,我虽然比你小,也没小多少,你的年龄焦虑总不会比我还严重。今天的主角是谁?”
聂介臣看了陈楚平一眼,琳达对着陈楚平做了个请的姿势,微笑道:“跟我来。”
单独的包厢,一处柔软的沙发,适宜的温度,空气里熏香的浓度恰到好处。高挑漂亮的女店员端来香槟和点心。点心是请的有名的烘焙大师做的,在外面还吃不到,也不外送,有不少人特意为这一口甜点来买衣服。
聂介臣坐在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在一起,松了松领结,女店员问过尺码后送来几件成衣,要引陈楚平去试衣间。
陈楚平看了看聂介臣,聂介臣道:“你去吧。”陈楚平拿着衣服进去了,聂介臣后背靠着沙发,手里端一杯香槟,噙了一口,耐心等着人出来。
陈楚平出来了,他试的是一套西装,手里拿着领带,不知道怎么系,衬衫上边有两颗扣子也没扣,聂介臣笑了一下,“笨手笨脚的,我来吧。”
他挥了挥手,对其他人道:“你们出去吧。”其他人包括老板娘都出去了。琳达扶着隔间的门,回眸一笑,“有需要叫我。”体贴地带上了门。
私密的空间,除了他们便是那移动架子上整齐挂着的衣服。聂介臣站起来,大长腿被西装裤子包裹,挺拔的腰身,给人感觉胸以下全是腿。太高,气场太强,强大的磁场辐射到整个空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聂介臣向他走来。
陈楚平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凭着意志力才忍住没后退。聂介臣走到他面前,陈楚平垂下眼睑。聂介臣伸出手时,陈楚平的睫毛颤了一下,引得聂介臣轻笑出声。
给他整理衬衫领结,系好那两颗泄露锁骨肌肤的扣子,然后再接过领带,专心致志地给他的领带打结。
聂介臣身上隐隐传来的淡淡的香水味,侵袭他的鼻腔,中后调是带点湿润感的草木香,温和舒缓,来自深海的沉静,最后有几分麝香和檀香,温柔成熟的感觉。
二人靠得太近,呼吸和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系好领带,聂介臣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嗓音低沉,“在想什么?”
陈楚平摇头。“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那睫毛为什么颤得这样厉害?”聂介臣语带揶揄,“一个男孩子,睫毛生得这么浓这么长,带点丫头气。”
陈楚平抬眼飞快望他一下,又垂下眸去。两只眼睛像两潭湖,湖光一闪,又暗下去。聂介臣久久不说话。
陈楚平被这沉默的目光看得心慌,带着疑惑迎上去,聂介臣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眼睛生得倒好,够亮,有一股生气。”
挑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就是脸太瘦,下巴太尖了。”似是不满地摇了摇头,“还有点驼背。”
陈楚平顺从地仰着脸,听着他对自己外貌的评价,把慌乱藏进眼睑里。
怕未来岳父对自己不满意,用温顺来博取欢心。听着聂介臣语气,好像大部分是不满意。
陈楚平紧张得手心出汗。外貌是爹妈给的,他也没办法。他尽量挺直了背脊。
聂介臣赞许地微笑:“不错,头再抬起来一点,下巴缩回去,挺胸收腹,很好。”
他的大手拍了陈楚平的后背,陈楚平闷哼一声,聂介臣道:“站直,不要弯腰驼背,穿西装最重要的是仪态。”
聂介臣绕着他打量一圈,赞许道:“不错,就这样,保持住,我希望以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行坐站立,你都要保持这个姿态,能做到吗?”
陈楚平点头,“能。”
聂介臣摇头,“还是不自然,脖子太僵硬了,过几天我会带人培训一下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陈楚平郑重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聂介臣道:“很好。换下一套吧。”
陈楚平要走进试衣间时,聂介臣忽然身后拦住了他,将他挡在手臂和门板之间,压迫性的姿势和距离,陈楚平下意识地低头,聂介臣气场过于强大,在强者面前,低头示弱以避其锋芒是本能。
“抬起头来,”聂介臣低声道:“不是说过,无论在何时何地,任何情况下,都要端着姿态吗?又忘记了?”
陈楚平缓缓抬起头来,躲闪着目光和聂介臣对视,在黑沉沉深不见底的目光里,他慢慢将游移的目光投进那汪深潭里,像别无选择的人被迫跳进一处深井。
“怕我吗?”低沉悦耳的嗓音响在耳边。
对这问题,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连他一双优秀的儿女都怕他,更何况陈楚平呢。但这怕又似乎说不上来到底是哪种怕。
“为什么怕我?”
陈楚平说不出话来。
“吓傻了吗?”聂介臣松开他,“知道怕也好,至少怕能约束你的行为。我的两个孩子,个个都不让我省心,我希望你比他们能听话一点。我会用心培养你的,只要你听话。”
原来当他是又一个孩子在养,封建**大家长。
陈楚平心头闪过这个念头,嘴上却说:“我会的。”
他怎能不会?他在火车上,拼命想跟这个人交流说话,不就是因为他想和这人产生牵绊吗?他读那些晦涩的外语书,做笔记写心得,不就是想同他进行思想上的交流吗?
这个人只用谈吐气质,或者说只用眼神和三两句话就使他破天荒跟着陌生的他回了家。不就是因为,他令他折服,他想成为他吗?
上天并不眷顾他,很少如他所愿,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他会珍惜。攀上聂家的高枝,他就像从颠簸的小舟登上了顺风的大船,从此他和颠沛贫穷的生活分道扬镳。
他有了靠山,有了强大的后台,他不用担心言子夜的威胁,不用担心会有人抢走原本属于他的名额。聂家是他安全感的来源,聂介臣就是这安全感来源的核心。
聂介臣微微一笑,“你说会听话,那我们就来检测一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好,您问吧。”陈楚平仰望着他。
“告诉我,你和小妤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她姓聂?”
“当然因为喜欢……”
聂介臣打断他,“我要听实话……或者我换个问题,两个原因都有的话,哪个原因所占比重较大?”
陈楚平不语。
聂介臣沉静的眸子望着他,“怎么想的,就怎么告诉我,我要听实话。”
陈楚平深吸一口气,艰难道:“因为她姓聂,但是——”他急忙补充,“这并不代表我对思妤的喜欢不……”
聂介臣打断他的话,“不用解释,”他拍了拍陈楚平的肩膀,笑道,“我欣赏你的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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