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抱歉,吓坏了吧。”易孟书难得露出歉意的表情。
陈楚平的心在短短半小时内跌宕起伏好几回,要论往常,他一定和易孟书计较到底,但是今天实在没有心情,只觉得心累。
他让易孟书跟聂介臣代请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要回房间休息一下。
易孟书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去吧,长官那边有我,不用担心。”
陈楚平回到房间,才发现自己全身抖得厉害。他在易孟书面前强装镇定,一个人时,虚弱就暴露了出来。
他差一点就被炸死了。想想就后怕。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却还有那些可怕的照片在等着他。谁寄的照片?为什么要把照片寄给聂介臣?那人想干什么?
陈楚平不知道自己何时又招惹了哪位人物,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他给自己没电的手机充好电,开机,打开了通讯录,指尖停在聂祁明的名字上方。
这个人是他的未婚夫。不到一个月之前,他们还在铺着玫瑰花瓣的大床上□□。而现在,距离他离开他,已经整整26天。
聂祁明会急疯了吧。
聂祁明近些年一直在证明对自己的爱,他甚至把这件事和他的事业并列在一起。这个天生的商人甚至还说过,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哪怕变成穷光蛋也愿意。
是什么促使了聂祁明的改变?陈楚平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在经历那段噩梦般的空白之后,已学会如何讨好一个男人,如果他这辈子注定要被同性纠缠不休,那为什么不努力从中多捞一些好处呢?
少年时代也有过理想主义,说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他现在只想务实一点,踮起脚尖,触摸自己人生的上限。爬高一点,再高一点。
没理由辜负聂祁明,毕竟他目前为止没做错什么。应该给他打电话的,否则太绝情了。于是他拨通了那个电话。通话的提示音才响了两下就接通了。
聂祁明的声音紧紧绷着,给人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还活着就好。”
聂祁明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听到聂祁明的话,陈楚平心脏有些抽痛,看来这人是真的爱他。如果他知道,自己拿他的爱去跟他爸爸做交易,他会怎么样呢?不可想象。
陈楚平把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只省略了拿他做筹码去跟聂介臣谈判的事。
“没想到爸爸竟然……”那头的声音带着怒。
“没关系,”陈楚平安抚道:“我现在不是没事嘛。”
“怎么没事?你的腿中枪了这叫没事?该死的易孟书,他竟然放任那两个雇佣兵伤了你!”聂祁明咬牙切齿。
“都快好得差不多了,”陈楚平轻描淡写道,“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不担心?”聂祁明道:“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如果不是和我在一起,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幸好只是伤了腿,如果……我不敢想象。”
陈楚平道:“不要担心,我现在好着呢。”
“你等着我来找你。”聂祁明道。
这句话让陈楚平愣了一下,他才想起来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现在在聂叔叔身边工作,他有外交任务在身,不太方便。”
“不方便什么?”
“不方便让你过来。”陈楚平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
聂祁明沉默了几秒钟,道:“他有外交任务在身,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在聂叔叔身边工作。”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聂祁明的声音干涩,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聂介臣把你留在身边,是想离间我们两个,你看不出来吗?”
“你误会聂叔叔了。”陈楚平握着手机的手心渗出了薄汗,他们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为了交代这些事情,为了使对方心安,他花了很长时间道清楚原委,直到手机都发烫了。
他知道聂祁明敏感多疑,他应该更耐心一点,但是他此时的心情糟糕至极,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拿不出多余的心力去安抚对方。
“聂叔叔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好,你应该相信他。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的父亲。”
聂祁明的嗓音忽然拔高,“所以你被他收买了是吗?你答应他了?答应他离开我?就为了一个给人端茶倒水的工作就放弃我们三年多的感情?”
“我没有!”陈楚平大叫。
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心很乱。自我厌恶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无可否认,自己就是一个负心薄情的人,辩驳如此苍白,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不如就此分手吧,他破罐子破摔地想。
只要聂祁明再表现得无理取闹一点,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他分手,最好是把聂祁明惹得恼极,让他主动提分手,这样压在心底的那块名为道德的石头就可以移除了,无债一身轻。
他这么想着,等待着。聂祁明从沉默中获悉了什么,像蛇信子从空气捕捉气味颗粒那般敏锐。
聂祁明的嗓音近在耳边,是一种带着冷意和胁迫的语气,“平平,你想和我分手吗?”
本该感到高兴的,因为聂祁明提到了分手这两个字,他可以狠下心来,顺着对方的话说:没错,我就是想和你分手,因为你太多疑,不相信我,而且你还不支持我的事业。我就是想和你分手怎么样?
好吧,就这么说,说完之后就彻底轻松了。然而。
他的嘴却像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这些话。脑子里不停地闪回那些不堪的照片,一种阴冷的感觉爬上他的脊背,他仿佛又置身于那个黑漆漆的舞台上,周围都是狼一样的目光,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他好像一辈子都摆脱不了那个地方,因为有什么东西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只有聂祁明在他身边,那个东西才无法靠近他。
是聂祁明拯救了他,把他从噩梦中拽了出来,聂祁明是他的救世主。然而他刚刚在想些什么?他竟然想和聂祁明分手!
没办法的,离开聂祁明他活不下去的。
“你想要和我分手吗?”聂祁明冷声又问了一遍。
这句话再次加深了他内心的恐惧,一种无助的感觉紧紧裹住他,世界变成了另一番摸样,聂祁明话中的冰冷和梳理远远超出了陈楚平承受的范围,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对着手机那头说,“聂祁明,我……”
聂祁明冷淡地问:“怎么了?”
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冒出一句:“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离开我。”
聂祁明的语气软了下来,声音里的冰冷感也消失了。“别怕,除非你主动离开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他对他的依赖此时达到了顶峰,如果还有谁能够将他脱出噩梦的深渊,让他觉得安全和幸福,也只有聂祁明了。他搞错了,他以为聂祁明离不开他,但其实是自己离不开对方。
陈楚平拽着自己的领带,紧勒着脖颈的衣领让他觉得微微窒息,但他却感到了一丝妥帖的安慰,“聂祁明,我爱你。”
那头的聂祁明传来一声笑,“我也爱你。”
……
陈楚平在深夜醒来,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在黄色的灯光下看书。这一幕似曾相识,陈楚平一时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书页翻动的声音划破了空气里的寂静。
聂介臣头也不回地说:“你醒了。”
陈楚平坐起来。
聂介臣道:“今天炸弹的事情让你受惊了,本想第一时间来看看你,却被不请自来的吉布里多副总统绊住了。一得空便来看你了,没想到你一个人晕倒在房间里。”
陈楚平愣住了,他晕倒了吗?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聂介臣道:“医生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就是惊吓过度。我担心你晚上会有其他状况,所以就守在这里。你想喝水吗?”
陈楚平的喉咙发干,他渴得要命,但他不想向对方求助,夜晚总是使人感性,而理性擅离职守。出于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很莫名其妙,也很小性。
他还记得聂介臣抛下他自己逃命的那一幕,虽然他理解他的立场,但不代表他不生气。
如果他今天死了呢?
聂介臣比他的行动更快,在他下床之前,就把一杯温水递到了床边。
他温文儒雅,沉稳持重,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多面的聂介臣,这一幅亲和模样已经好久没在陈楚平面前出现过了。今天的聂介臣难得的温柔,一如当初。
有什么用?
炸弹的倒计时犹在耳边,如果今天他死了呢?
他的控诉真是没道理,因为聂介臣是被人拖走的,然而他就是要混淆是非,就是要!他并不想自省,也不想为聂介臣开脱。如果他样样懂事,聂介臣的安慰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
他既不说感谢,也不看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水从嘴角溢出。聂介臣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有什么东西隔了三年之久,重新在他们周围生根发芽。什么东西?
陈楚平没有太多思考就说出一句,“如果今天我死了,你会感到伤心吗?聂叔叔。”
他叫他聂叔叔。他不是以他的秘书的身份问的,而是以陈楚平,一个曾仰慕过他的人问的。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愚蠢,却不突兀。他捕捉到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聂介臣深更半夜出现在自己房间里,这个行为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如果对方还想抵赖,或者倒打一耙,他可以反击,他的伶牙俐齿已颇有小成。
聂介臣被众人拉着撤离可能爆炸的现场时,他那双频频回头望的眼睛,诉说了一些主人从不肯承认的秘密。
在死亡面前,没有人能藏得住心底的秘密,没有人。嘴上不说,秘密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他对他是心动的。可心动这回事,只可意会,聂介臣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故作高冷,故意疏离,居高临下,端着高高的长官架子,忙碌而逃避,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隐瞒对他心动的事实了吗?
不,深更半夜在他房间里,人赃俱获。今晚他无法抵赖。
聂介臣的目光深沉而幽暗,因为太深太沉,一眼望进去叫人心里发怵。陈楚平移开了目光,感知到危险的信号,他不敢再进一步探究了。
聂介臣没有回答,然而他也不在乎了。
哪怕真的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那个回答他也难以承受。聂介臣不是他能掌控的,聂祁明已够叫他受的了,他应付不来两个姓聂的人。
陈楚平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全身,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我好困啊,长官。”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打了个哈欠。是送客的意思了。
一个完整的哈欠还未打完,那只捂在嘴边的手被按在枕头上,是以一种非常迅速而果决的力道。
陈楚平错愕的抬起头。
聂介臣的脸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黑暗里。
他眉毛轻轻蹙着,眼神带着一点烦躁和焦灼,嘴角又带着一点嘲笑和侮辱。
沉默一点一点绷紧。
他们的距离近到如此,他才发现聂介臣竟然是单眼皮。冷傲的单眼皮垂下来,半个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脸。
对方那冷冷的情调让他心脏不正常地律动。他想他大概是遗传了奶奶的心脏病。
聂介臣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木质冷香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鼻,他的头有些发晕,对已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他都毫无心理准备。
“聂叔叔?”他类似求饶的语气,眼神无辜至极。“嗯。”聂介臣淡淡地回应。
陈楚平毫无准备地笑了一下,这笑容与他以往的笑容不同,是和聂祁明在无数个荒唐的日夜里练就的,是条件反射的,是“走了火”的。曾被聂祁明再三勒令不许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笑容,可他才二十二岁,他还不具备束缚这个暧昧的、微妙的笑容的能力。
聂祁明没有回答,他以为自己安全了,对方饶恕了他,他安心地低下头。
下一刻,聂介臣突然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把头抬起来。他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清晰**。他被吓到,整个人都定住了。
聂介臣并没有一丁点粗暴,仿佛在等待他适应。手停在他的鬓角,粗糙的指腹沿着他的鬓发的边缘一寸寸地往下,滑过他光洁的额头、俊俏的眉眼,秀挺的鼻梁、润泽的红唇,将他的五官一一赏析,把玩,收藏。
最后把手指插进了他浓密的黑发里,抓着他的发尾将他上半身拎起来,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他的脸颊和聂介臣的衣料摩擦,几分钟后,他感到耳垂和脖颈之间那最知痒痛的一带落下细密的吻。
聂介臣的肩膀被濡湿一大片才发现对方的泪水。
他平静而低柔的语气,带着一些残忍,“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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