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腾空乍现,狩猎场上,众人无不面露惊色。
孟炎凝眸远眺,远处树林茂密,早不见李珏的身影,唯有喧嚣狂奔的水流,源源不断从上游倾泻。
彼时的桃花汛吞噬了长留山周围不少村落,朝廷赈灾不利,酿成的灾祸历历在目。就让李家兄弟闹一场不好么,局势比她想的混乱,她何必去趟这浑水。
可小娘眼底始终沉静如初,不可撼动。
她到底是女人,即便他裸露出肩头,也并未真的吓住她,小娘只是道了声“夫人请自重”,便主动拉开了距离。
她仍决意离开,去找寻李珏:“黄烟已起,江家公子们拼死也会赶到,此地是他们去往黄烟的必经之路,夫人安心等待即可。”
孟炎眸底闪过一丝诡谲,既然劝不住,只得动手了。
他故作踉跄,朝项笙的背脊扑去,手紧紧揽过她的肩头,一并摔入水中。
那水已积攒了多时,深处足以没过项笙的胸口,孟炎不给她挣扎的余地,宽大的掌一上一下,将脖颈与腰身禁锢,俯身贴近她的后颈。
水是冰凉的,可手一旦触碰她的身躯,便有股无名火从掌心渗入体内,让他倍觉躁动。
孟炎忍住微颤的手,唇峰已触及了她的细嫩的皮肉。
“你要做什么?”
他的鼻息扑落在后颈柔软处,小娘下意识惊呼起来,隐约流露出原本的音色。
他已许久未听过她用女声说话,不知是否有水声做衬,显得格外娇柔。
她的声音、体香、皮肉,像无解的诅咒,一旦靠近,总让他身不由己。他忍得辛苦,手上力道不觉重了几分,她喉中又发出破碎的闷哼。
孟炎定了定神,唇齿已勾到了她束胸衣的系带,用力一咬,那紧紧裹缠她的布料当即松动,冷水漫灌,她身子不觉颤了颤。
恰这时,身后一行马蹄声从远处靠近,嘈杂的人声落入耳中,正是江家公子们。
她为撇下他亲自选了这条路,江家公子们的必经之路。
若再不起身离开,他与她便会径直撞入他们眼中。
不论是外臣勾引太子的女人,还是她没有束胸衣遮蔽的身形,都足以致命。
下一瞬,方才还嘴硬的小娘忽而道:“此地危险,下官先护送夫人离开。”
*
日头西沉,残阳如血。
东宫的寝宫大门紧闭,凡是前去狩猎的官员皆跪在殿外,从高阶至低阶,一直跪到宫道尽头。
时辰漫长,许多人的双膝早磨破皮肉,却不敢动弹一下。
比起他们的境遇,项笙已好过许多。她本该跪在队伍最末,可她的一截衣袖始终被那位东宫夫人捏在手中,不得已只好听从夫人的吩咐,一路将她送到殿门外。
夫人这才安心地舒了口气:“多亏你护着我,否则只怕我也会遭殃。”
夫人进殿内前对守门的内侍道:“这位大人冒死救我,给他拿身干净的衣裳吧。”
殿门外已掌了灯,落地的长明灯火焰高涨,将周身烤的暖烘烘,项笙便端着手,借着暖意烘干了周身。
不多时,周平帝的圣驾也到了,他震怒之下无心瞧见护主不利的百官,特意走了另一扇门。
众人见状,更为自己的境遇忧心。
太子眼下究竟如何,项笙与这满院的人都不知晓,黄烟过后,是江家公子们救下了太子,他们不许任何人接近车驾,要将太子径直送入宫城。
南懿王以担心殿下安危为由,率人阻拦,双方剑拔弩张,只需一点波澜便会冲突四起。
情急之下,江家的儿郎忽而端起火铳对准了南懿王的头颅,这东西本该锁在兵马司,与狩猎场并不相配,但足以逼退敌手。
江家的火铳,东宫夫人的淡然,似乎宣示着东宫的人亦是有备而来。项笙暗中注视着一切,疑心已悄然升起。
此刻,已是夜色渐浓。
每当入夜,金碧辉煌的皇城渐渐没入晦暗,重重叠叠的宫墙似牢不可破的囚牢,长大后的项笙很想逃离此地,可总有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南懿王便是其中之一。
百官私语道,王爷是一路从宫城大门跪行挪至东宫门外,两行血迹触目惊心。
李玥磕头如捣蒜,每一下都掷地有声,笃笃地响彻东宫庭院。
“儿臣没能护好太子,儿臣有罪。”
他悲泣不止,好似真的为李珏悲痛,项笙冷眼旁观,猜不出李玥能用什么借口逃过今日。
良久,殿内终于传出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那声音已然苍老,仍掩盖不了与生俱来的凌厉与威严。
项笙心头沉了沉,她与周平帝已有数十年未见,这人是她的姨丈,亦是杀死姨母、项家、李琢的元凶。
冷白无暇的面庞凝滞了一瞬,可再恨,她也未露分毫,如死水般沉静。
她离得近,能把殿内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殿内云集着大周至高的权势,今日她大抵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大门开启,李玥不许人搀扶,一瘸一拐走了进去。
周平帝端坐椅上,身侧是皇城兵马司统帅江岚、明镜司沈岱。
至于柳家,已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中,剔除了东宫之列。
“太子如今命悬一线。”周平帝话至此处,见李玥惶恐的神色当真放松了几分,便忽地话锋一转,“他们说是你蓄意残害储君。”
“儿冤枉!”李玥方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辩解道,“父皇身子日渐康健,儿不久便要离京,这才想与大家临行前狩猎小聚。饮马河下游草势正好,最适合跑马,孩儿怎能料到上游河水会忽而决堤般汹涌而来。”
江岚面色铁青:“南懿王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巧合?”
他是武将,生的高大威猛,声音也颇为浑厚,钟鸣一般来殿内回荡:“饮马河上游树木被冲垮,堵塞了河道,今日恰被水流冲断,恰好太子殿下就骑马路过,恰好我等就被你的人拖住了脚步。”
李玥哭道:“孩儿十五岁就去了封地,早已离京多年,并不熟悉饮马河情况,当真是一时不察,才酿成大错。”
周平帝虽眼瞳浑黄,但依然辨得清真假是非。李玥与李珏是他选中的两把刀,他们即为刀,又是彼此的磨刀石,只看谁更锋利些。
李玥的说辞,连一个江家都说服不了,如何号令跪在殿外的群臣。
太稚嫩了。
周平帝眼含失望,沉声唤道:“沈岱。”
“臣奉命赴饮马河上游查证,这些齑粉因落入水洼,才没被冲至下游,这齑粉正是生长在河畔的雪松。”沈岱的声音不悲不喜,配着那张庄严肃穆的脸,当真像一个世外神明。
实则,这幅尊容下也藏着尘世的九曲回肠,太子势弱,周平帝必要维系平衡,此刻他打压南懿王,便是顺了圣心。
思及此,沈岱又道:“即便是几月前的洪汛,也未曾将树木碎成粉末,倒像是火药所为。”
江岚闻言,忽而想起了什么,惊声道:“如此说来,今日的种种不正像极了孟济云先前的所作所为?!”
李玥抬眼瞪去:“含血喷人!证据呢?”
沈岱的声音不急不缓,淡淡道:“火药已被水流冲刷地没了痕迹。”
李玥眼底对江岚的轻蔑又重了几分,沈岱将这一幕瞥见,又瞧了眼的沉默不语周平帝。
孟济云之事已盖棺定论,江岚将皇子与此人做比,已是大不敬。
可周平帝并未急着护短……
沈岱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桶,继续道:“水下用火药,惯常是装在防水的鱼皮桶中,这桶身炸成粉末,会留下特殊的气味,便是没了踪迹,味道也不会很快散去。饮马河上游,便满是那股气味。”
江岚激动地攥起拳,终于听到了有利的言辞。
李玥心头微沉,他就该多用些火药,让李珏死无全尸。沈岱与江岚一唱一和,虽让他置身险境,可他仍有翻盘的底气。
李玥凝眸,直接扭转了话锋:“儿臣想邀太子殿下,是近来发现一事,必得私下同三哥哥问个明白,否则孩儿即便离京,也会担忧父皇。父皇多年的梦魇,亦是悬在儿心头的剑。”
这指向已十分明显,多年梦魇,唯有李琢和项家独女。
沉默多时的周平帝终于再度开口问道:“何事?”
李玥道:“太子为助工部方泽复职,命户部暗桩篡改账目,那人技法高超,儿一时未察觉,后来才知……那人篡改账目的手法与兰台寺修补古籍的手法如出一辙。”
兰台寺,项濯。
虽听得出真假是非,可许多事,并不是分清黑白那么简单。与十年前宫变一事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周平帝毕生难愈的头疼。
周平帝心头对李珏短暂的偏袒一寸寸挪移,他身子不觉向李玥倾斜,问道:“你说的户部暗桩是何人?”
李玥看了一眼沈岱,意味深长道:“那人名唤张舜,从明镜司调任户部。”
周平帝问:“人是你挑选去的?”
“是,陛下。”沈岱不悲不喜的心忽地被刺痛,依旧端着平淡无波的声音回道,“张舜曾在西北边陲一带任职,熟悉西藩的风土人情,是以臣调了他来协助户部晶石宝矿一事。”
周平帝又问:“这人现在何处?”
沈岱喉中一哽,李玥已迫不及待道:“他就在殿外。”
“宣。”
周平帝说罢,深深提了一口气。
沈岱眸色暗了暗,他对周平帝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极为熟悉。
他知晓,随着那口气一同提起的,还有周平帝的杀心。
十年前的宫变是周平帝的逆鳞,龙颜大怒必会殃及池鱼,这股恨意大抵不会真的发泄在自家儿子身上。
那么头一个遭殃的,便是名曰“张舜”的蝼蚁。
项笙……已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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