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在旧忆中穿梭,耳畔人声交叠。
有擦肩而过的贩夫走卒,亦有父亲与李琢。那些过往宛如一把刻刀,把项笙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从天真活泼到沉寂沧桑,她已然长成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人,可一旦沾染“项濯”,便有数不清的人明里暗里想取她性命。
内侍下的毒尚未消退,她便落入了第二人的怀抱,这人又与谁起了激烈争执,诸如“项逆嫌疑”“想要他死”的碎语落入耳中,格外刺痛。
变故接二连三,这些人都想要她死。
她得活下去,得逃出去!
意识尚不清醒,求生欲催动项笙挣扎。
她并不知晓,自己正牵扯着两个男人的目光,他们的争执声戛然而止,四目皆追随着她的一颦一簇。
沈岱快步上前,欲趁机将她抢回,孟炎利落错步,凭高大的身躯筑起牢不可催的荫庇,不许旁人接近。
项笙因摇曳略显不安,唇瓣轻启,发出破碎的呢喃声。
孟炎眸色渐深,不愿再听她在脆弱时,呼唤旁人的名字。
此时此刻,他只想堵住项笙的口。
下一瞬,项笙只觉男人们的争执声戛然而止,一抹柔软封堵了她的唇齿。
那人舌尖灵活如鱼,游刃有余地撬开齿峰,长驱直入,她被迫用舌尖阻拦,而两条舌越发交织纠缠,像相互依存的两条藤。
那分明是最柔软的部位,却掀起激烈的狂澜,项笙的下颌倍觉酸痛,渐渐无力抵抗。
耳畔是那人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娇小的身躯。
每一次碰撞,都威胁着她逞强站立的腿脚,那人似是察觉她的窘迫,双手用力环着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揉搓进身躯,不许她有丝毫动摇。
深吻伴随着微微的窒息感,项笙头脑昏涨,几乎要被这人悉数侵占。
沈岱面色阴沉,骨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一惯的冷静淡然险些要支离破碎。
这道士哪里是喂药,分明是强吻!
鹤归道人的吻并非点到即止,他的唇似乎很眷恋项笙,他那般急切地附上,与她反复交融。
他当着他的面,趁她不备、霸道强势地强吻了她!
鹤归眼中的她应是身为男子的张舜,这道士莫不是有龙阳之好?
项笙痛苦的挣扎全被鹤归蛮力镇压,他捏着她的腰身,越吻越深,越吻越狠,那宽大的道袍已将她纤弱的身躯遮掩,她的衣襟因他的磋磨松动,雪白的肩头隐约可见。
她不是什么张舜,她是女子!这致命的破绽不能被鹤归察觉!
“够了!”沈岱冷喝道,他忍无可忍,疾步上前。
而视野中,鹤归道人下意识护住项笙的身子,那动作敏捷又小心,像在守护快要破碎的无价珍宝。
更古怪的是,鹤归流露出的眼神……这人对项笙在意,是男人天生的占有欲,而对他的敌意,亦是男人对同类的敌意。
两种情愫深深烙印鹤归双漆黑的瞳底,简单直白,全然不怕被沈岱看穿似的。
这是身为雄性最本初的暗斗,无关家世、品阶,沈岱忽而记起,他在多年前的午后,曾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神。
彼时,他奉命赴东宫为李琢与项笙授课,窗外海棠簇拥,微风拂动,花瓣如雪纷然,朦胧了项笙的面容,她抬手去扶鬓发,恰露出白里透红的耳廓。
有风慢渡,不知是花香,还是她的气息。
何为如沐春风,似乎那一刻,沈岱才终于弄懂了。
下一瞬,一道凌厉的视线不由分说隔断了他的凝望,是李琢。
人前无可指摘、谦和有礼的太子殿下忽而对他有了敌意,不容置疑地发落道:“沈先生被风尘眯了眼,将他请下去歇息。”
沈岱一直以为自己把那些不可言说的情愫藏得极好,许是李琢怀着与他相似的心思,才能一眼看破他。
李琢过分在意项笙,才会对他有敌意。沈岱想不通,鹤归与项笙应是头次相见,他为何对“张舜”这般在意?
两个男人无声地僵持着,周遭静下来,项笙游离的意识逐渐回落。
那条软舌仍塞满了她的口,占据着她的精神,这人究竟想做什么,蚕食她么?
若是如这人所愿,她早死了千千万万次,如何能苟活至今。
若手脚被束缚,唇齿便是她的武器。
项笙一次又一次凝神,一次又一次卸力,直到能凭意识对抗药效,齿峰狠狠刺破了那人的舌根。
血腥气沾满了舌尖,项笙不由自主地吞咽,孟炎的血滑入喉中,体内的药性便消退了些许。项笙未察觉两者有何关联,只是受本能驱使,继续向他索要。
孟炎忍着舌根刺痛,感受着她猛烈的吮吸,他眼中波光微漾,竟有些得意。
他眸色暗了暗,这是她主动的。
沈岱浑身都在发颤,低吼道:“本官要你放开她!”
孟炎眼中浮起一丝讥讽的坏笑,大大方方松开了环在项笙腰间的手,而项笙愈发勾紧了他的脖颈,与他紧紧依存。
这“耀武扬威”实在令孟炎畅快,他未及擦干唇角血迹,迫不及待地回敬道:“本道已松开手,你又当如何呢?”
不多时,项笙愈渐清醒,模糊的视线明晰起来,映照出一个俊美的侧脸。
这张脸生的棱角分明,下颌锐利,没有丝毫缓冲,五官如玉雕一般,凌厉又高傲。
她如今是一个“男人”,怎能赖在另一个男人怀中,项笙忙松开手,与鹤归拉开距离。
她收整好衣襟,口中血腥正浓,电光石火,记忆中似曾相识的一幕与眼前所见重合。
彼时,她亦是中了毒,亦是与某人唇舌纠缠,咬破了那人的舌尖,鲜血浸润口中,不多时,她便清醒过来。
那人是孟炎。
孟炎与鹤归,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容……项笙心头渐沉,许是她多心了吧。
项笙环顾四周,那对她下手的小内侍额前遭受了猛击,又红又肿,晕厥在地,沈岱的绯袍沾了草籽灰尘,不似从前一尘不染。
许是她彼时神志不清,从眼下的情形看,鹤归与沈岱都不像要取她性命之人。
可她口中的血做不得假,鹤归究竟为何要与同为男子的“张舜”深吻,她与他只见过匆匆两面,他不该想到“张舜”就是彼时的宫婢。
项笙正疑惑着,就听见鹤归道人开口解释道:“张大人勿怪,适才你中了药性猛烈的毒,本道正巧路过一心救人,这才含化了解药喂你服下。”
此地偏僻,怎会正巧路过?
项笙半信半疑,面上不露分毫,看似真情实意地谢道:“原是这样,多谢道长。”
鹤归又关切地问:“你可认得这内侍,可知他因何加害你?”
项笙凝眸看向地上那人,笃定道:“不认得。”她又转向另一侧,问道,“沈大人为何在此?”
“车夫说许久未见你离宫,我怕你……”沈岱顿了顿,怕“遇害”二字咽回腹中,改口道,“我怕你迷路,才进来寻人。”
项笙听罢,猜想沈岱大抵也不认得这小内侍。
若是周平帝想取她性命,必会行事隐蔽,十拿九稳。
这小内侍的腰牌是专负责打扫宫道的没等太监,他岁数尚轻,在宫中不会有很深的根基,他身后之人在宫中许是有些耳目,却使唤不得,否则也不会将这杀人灭口的要紧事交给他做。
与宫中有瓜葛,又与她有仇怨的人,难不成是……柳云。
沈岱与鹤归,都不是她全然可信赖之人,她心中这些无凭无据的猜测不可对这二人宣之于口。
尤其是鹤归,一句恰巧路过,便轻飘飘揭过了许多晦涩,论迹不论心,他确实为她解了毒,是何人授意的他?
他是周平帝身前红人,亦是太子的座上宾,能驱使他的人,大周应当寥寥无几。
许是夜里风冷,项笙不觉身子颤了颤,双臂交叠,环住了自己纤弱的身躯。
沈岱见状,正要开口带她走,却被孟炎盖过了声量:“天色渐晚,若是被夜巡的宫人瞧见,只怕会将咱们当做歹人。依我看,张大人余毒未清,不如移步道观歇上一晚。”
那个深吻挥之不去,鹤归又想对她做什么?沈岱眼波锋芒毕露,狠瞪了孟炎一眼:“她是明镜司的人,不劳……”
话音未落,只听得宫道那头传来一个尖厉的声音:“哟,这院子已经五六年没来过人了,今儿倒是热闹,鹤归仙人、沈大人,还有在大殿上出尽风头的张大人都在。”
来人逆着光,瞧不真切面容,只看到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威风凛凛,拂尘搭在手臂上,身后乌泱泱跟着一众人。
那人行至近前,两鬓发色已花白,眼底尽是见过无数阴谋阳谋的干练,道:“今日出了大乱子,咱家奉旨,领着他们阖宫夜巡,守卫陛下和太子的安危。早过了出宫的时辰,几位又是因何聚在此处?”
他是周平帝的大伴贾廉。
宫里内侍的事几乎瞒不过他的眼睛,地上不省人事的小内侍是五年前入的宫,近来攀附上了柳云,这毒杀张舜的差事,便是柳侍郎指派的。
周平帝原想借柳云的手铲除张舜也落个清静,可谁知柳云把事办砸了,还招惹来了鹤归与沈岱。
贾廉说罢,并不指望几位能回答,他此行更有旁的目的。
贾廉看向沈岱,道:“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更晦涩无人处,直至身影全然被树影吞没。
“沈大人,陛下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你也不愿因一个沾了‘项逆余孽’的小小张舜,永失圣心吧?”
沈岱喉中发紧,撕扯出一句:“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口谕,人是你明镜司带出来的,为了彼此体面,还是交由你处置。漫漫长夜,杀一个人,对沈卿而言,不算难事吧?”
这意思明白得很,周平帝是要他今夜亲自杀死项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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