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岁月好

第二日午后,徐姑姑便领着一个小内侍进了长春宫。那小内侍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眉眼清秀,举止沉稳,行礼一丝不苟,口齿清晰,自称是东宫伺候太孙殿下的,名唤“兴安”。

“给贤妃娘娘请安。”兴安跪下,双手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螺钿匣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之人听清,“我们殿下说了,昨日在御花园偶遇贤妃娘娘与贵妃娘娘,殿下回宫后忆起,蓁蓁小姐活泼可爱,甚是讨喜。又想起娘娘素来雅好文墨,特命奴婢送来些小玩意,给蓁蓁小姐把玩,也请娘娘闲时怡情。”

晚棠端坐榻上,面色平静,心中却已了然。她示意芝兰接过匣子,温声道:“太孙殿下有心了。蓁蓁年幼顽皮,昨日叨扰殿下了。殿下课业繁忙,还惦记着这些,实不敢当。”

兴安并未起身,继续垂首道:“殿下还说,不过是小孩子贪玩,偶见趣物,一时忘形,算不得什么。蓁蓁小姐天真烂漫,殿下也觉开怀。只是些微小事,不敢劳动长辈们记挂。殿下特意嘱咐奴婢,定要将这番心意带到。”

话说得漂亮极了。先是夸蓁蓁可爱,又赞晚棠雅好,最后才轻描淡写地点出“不敢劳动长辈们记挂”——这才是真正的来意。

看来朱瞻基这是回去后,思及自己一时忘情,竟陪着庶祖母们和这小姑姑玩促织,还亲自蹲在假山石下,深恐此事传入父皇、皇祖父或是任何“长辈”耳中,损了他一贯沉稳持重的形象,甚至引来“玩物丧志”的训诫,这才急急派人来“堵嘴”了。

晚棠几乎要失笑。这位未来将开启“仁宣之治”、在史书上留下“促织天子”戏谑之称的宣德皇帝,如今还是个处处谨慎、生怕行差踏错的少年储孙。一点小小的、属于孩童的喜好,都不敢轻易示人,甚至要为这偶然的流露而连夜补救。

“本宫晓得了。”晚棠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殿下纯孝知礼,课业之余稍作松泛,也是常情。蓁蓁昨日玩得开心,本宫与贵妃娘娘还要多谢殿下照拂。此事不过花园偶遇,些许小事,本宫与贵妃娘娘自不会特意提及,请殿下放心。”

得了这句准话,兴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又磕了个头:“谢贤妃娘娘体恤。奴婢告退。”

待兴安退下,晚棠让芝兰打开那紫檀木匣。里面东西着实不少,且样样精巧。给蓁蓁的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玲珑镯,一只和田白玉雕的憨态可掬的玉兔坠子,还有几样新巧的九连环、七巧板等玩物。给晚棠的,则是一方上好的松烟墨锭,一套湖州新进的紫毫笔,并两匣子御制彩笺,笺上印着梅兰竹菊暗纹,雅致非常。

“呵,”晚棠拿起那对金镯看了看,成色极好,宝石虽小却剔透,“小小年纪,手面倒是不小。看来东宫用度,比我们这长春宫还阔绰些。” 她并非羡慕,只是觉得有趣。想来朱瞻基是把自己的私房体己,或是太子妃给的不少好东西,都拿来“封口”了。一想到那位史册上以贤明著称的宣德皇帝,少年时竟为了一只促织如此“破费”,还提心吊胆,晚棠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娘娘笑什么?”芝兰好奇。

“没什么,”晚棠摆摆手,将东西放回匣中,“只是觉得,天家贵胄,也有寻常小儿的烦恼罢了。” 她想了想,对徐姑姑道,“姑姑,我记得陛下前些日子赏了些内造的紫毫、澄心堂纸和那方端溪老坑的砚台,你替我找出来。”

徐姑姑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取来。晚棠亲自挑选了一支品相最佳的紫毫笔,一叠最光滑匀薄的宣纸,用锦缎仔细包了。她没有写回帖,只在最上面一张宣纸的角落,用极细的朱砂笔,写了一个清秀的“诺”字。这既是回应他“不要提及”的请求,也是一种无言的默契——我收了你的礼,应了你的请,此事就此揭过。

“劳烦姑姑,亲自跑一趟东宫,就说本宫谢太孙殿下厚赠,无以为报,这些笔墨纸张,给殿下习字温书,也算物尽其用。”

徐姑姑领命,捧着锦盒去了东宫。她行事妥帖,并未直接求见太孙,只将东西交给了东宫掌事的内侍,说明了是贤妃娘娘的谢礼。事有凑巧,太子妃张氏正从里面出来,似乎是刚检查完朱瞻基的功课。

“徐尚仪?”太子妃见到徐姑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可是权贤妃娘娘有什么事?”

徐姑姑忙躬身行礼,笑容恭谨又自然:“给太子妃请安。回太子妃的话,我们娘娘说,前两日蓁蓁小姐在御花园玩耍,不小心在假山石边滑了一下,多亏了当时下学路过的太孙殿下扶了一把。蓁蓁小姐回去一直念叨,我们娘娘心里过意不去,特让老奴送些笔墨过来,给殿下习字用,略表谢意。都是陛下往日赏的,我们娘娘说,给殿下用正是合适。”

太子妃眼中笑意深了些,亲手虚扶了徐姑姑一把:“徐尚仪快请起。不过是瞻基举手之劳,蓁蓁是他小姑姑,他扶着是应当的,贤妃娘娘也太客气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徐姑姑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说起来,徐尚仪是宫里的老人了,从前在乾清宫就是陛下跟前得力的人,如今侍奉权贤妃,也是圣眷优渥。像徐尚仪这般,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事体看不明白?这才是真正有福气、又聪慧的人。”

徐姑姑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太子妃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个奴婢,蒙主子不弃,给口饭吃,哪里当得起‘有福’、‘聪慧’?不过是本本分分,做好分内的事罢了。主子们有福,才是奴婢们的造化。”

“本分固然要紧,”太子妃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二人听见,“可徐尚仪在宫里这么多年,伺候过的主子也不止一位了,自然比旁人更明白‘树挪死,人挪活’的道理。为人奴婢,尽心尽力是本分,可眼光……也得放长远些不是?”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徐姑姑心口。徐姑姑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恭敬道:

“太子妃教诲的是。”

太子妃看着她恭顺却滴水不漏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她忽然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徐姑姑的耳朵,用气声道:

“东宫……或许多有不便。日后若有什么为难的,或是想递个话,不妨……寻尚功局的李尚仪。宫里谁不知道,贤妃娘娘从前就酷爱织绣,若是娘娘日后想要讨教针线、查看料子,徐尚仪去寻她说话,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是不是?”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太子妃体恤,老奴记下了。若无其他吩咐,老奴先告退了,贤妃娘娘还等着回话。”

“去吧。”太子妃恢复了往常的雍容笑意,摆了摆手。

徐姑姑保持着恭谨的姿势,一步步退出东宫的范围。直到走到无人处,她才缓缓直起腰,望着宫墙夹道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太子和太子妃,看来是决心要结交贤妃娘娘了。可是,自家娘娘顾虑的也有道理,此时站队,若是被陛下察觉到,权贤妃好不容易获得陛下的信任,就土崩瓦解了。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她加快了脚步,向着长春宫方向走去。

晚棠听了徐姑姑归来所言,心中更是烦躁,这太子妃连日后如何“沟通”都告知她了,这不是已经把她架在火上烤了。但是朱棣出征,起码还有个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她现在也无事可与她“沟通”,暂且搁置吧。

****

这日午后,严格正好,透过雕花长窗,在翊坤宫偏殿温暖的光洁金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殿内熏着淡淡的果香,是阿宁惯用的梨子清甜气味,混着书卷和墨香,安宁得让人昏昏欲睡。

晚棠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懒懒地追着光影里浮动的微尘。阿宁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正对着账册拨弄算盘,偶尔提笔勾画,神情专注。蓁蓁则趴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摊着晚棠带来的彩色布头和软针线,正努力用胖乎乎的小手,试图将一块鹅黄色绸缎缝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兔子形状的“荷包”,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撅起,可爱极了。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晚棠看着蓁蓁那认真的小模样,又瞥了一眼阿宁娴静优雅的侧影,心里那点因太子妃隐晦拉拢而生的烦闷与警惕,便在这静谧温暖的时光里,悄然融化了几分。她忽然起了玩心,悄悄放下书,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只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阿宁身后。

阿宁正凝神算着一笔开销,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晚棠屏住呼吸,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她手边的白玉镇纸!

“哎呀!”阿宁吓了一跳,手下一滑,墨笔在账册上划出一道不和谐的痕迹。她愕然回头,就见晚棠拿着她的镇纸,得意地朝她晃了晃,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好你个促狭鬼!”阿宁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去抢,“快还我!正算到要紧处呢!”

“偏不!”晚棠将镇纸藏在身后,轻盈地跳开一步,冲着阿宁吐了吐舌头,“整日看这些劳什子账册,眼睛都要看坏了。阿宁陪我玩会儿!”

阿宁看她那副耍赖皮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婉娴静的“贤妃”模样,分明是个没长大的顽童。她也被勾起了性子,索性将笔一搁,起身便追:“看我今日不治你!把镇纸还来,再赔我弄污的账册!”

两个在宫中位份尊崇、平日里举止优雅的妃嫔,此刻竟像寻常闺中姐妹般,在殿内追闹起来。晚棠身量更灵巧些,抱着镇纸左躲右闪,阿宁则抿着唇,眼里漾着真切的笑意,不依不饶地追着她。裙裾翩跹,环佩叮当,惊起了窗外檐下栖息的雀鸟。

“咯咯咯——”地毯上的蓁蓁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抬起头,看到一向端庄温柔的阿宁娘亲和总是含笑安静的棠姨,竟像小孩子一样追跑打闹,顿时觉得新奇又好玩,也顾不上她那只丑兔子了,拍着小手笑了起来,奶声奶气地喊道:“娘亲追不上!棠姨快跑!”

她这一喊,晚棠更来劲了,故意绕着柱子跑,还回头冲阿宁做鬼脸。阿宁追得微微气喘,脸颊也泛起红晕,指着晚棠笑道:“你等着!看我不抓住你!”

“来呀来呀!”晚棠笑着挑衅,一个闪身躲到多宝格后。

阿宁正要追过去,裙摆却忽然一沉。低头一看,竟是蓁蓁不知何时爬了过来,两只小胖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和跃跃欲试:“娘亲!蓁蓁帮你!我们一起抓棠姨!”

“好!”阿宁弯腰,一把将蓁蓁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蓁蓁抱紧娘亲,我们去抓那个不乖的棠姨!”

“冲呀!抓住棠姨!”蓁蓁一手搂着阿宁的脖子,一手指着晚棠藏身的方向,兴奋地大喊。

有了蓁蓁这个“小帮手”,阿宁仿佛得了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地朝晚棠“杀”去。晚棠见状,夸张地“啊呀”一声,抱着镇纸就“逃”,嘴里还喊着:“不得了啦!贵妃娘娘带着小将军来抓我啦!救命呀!”

她故意跑得歪歪扭扭,时不时假装被地毯绊一下,引得蓁蓁在她怀里咯咯直笑,阿宁也忍俊不禁,追得更“卖力”了。一时间,殿内满是女子的笑闹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什么宫规礼仪,什么妃嫔体统,什么矜持娴静,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晚棠最后“体力不支”,被阿宁和蓁蓁“逼”到了墙角。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抱着蓁蓁、微微喘息却笑靥如花的阿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将白玉镇纸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投降投降!贵妃娘娘饶命!小将军饶命!”

蓁蓁在阿宁怀里扭动着要下来,阿宁将她放下,小丫头立刻扑到晚棠腿边,抱住她,仰头邀功:“抓住啦!蓁蓁抓住棠姨啦!”

晚棠蹲下身,一把将蓁蓁搂进怀里,用脸颊去蹭她软嫩的小脸,蹭得蓁蓁痒得直躲,笑声更加响亮。“是是是,我们蓁蓁小将军最厉害了!棠姨认输!”

阿宁也走过来,伸手从晚棠手里拿回镇纸,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胡闹!看把蓁蓁带的,越发没规矩了。”

她语气是嗔怪的,眼底却漾着温暖明亮的笑意,脸颊因方才的跑动和欢愉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好几岁,不再是那个永远温柔却带着淡淡疏离的贵妃,而只是一个与妹妹嬉闹、与女儿欢笑的寻常女子。

正巧三人笑作一团、仪态全无之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清咳,随即是宫女略带惶恐的通报声:

“贵妃娘娘到——”

殿内瞬间一静。

晚棠和阿宁脸上的笑容僵住,动作也定格了。

王贵妃一身绛紫色宫装,外罩着同色镶貂毛比甲,梳着一丝不苟的牡丹髻,戴着赤金点翠大簪,扶着宫女的手,正立在偏殿门口。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散落在地毯上的布头针线、歪倒的绣墩、阿宁松散的鬓发、以及晚棠手里那明显不属于她的白玉镇纸。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宁最先反应过来,脸上一红,迅速站直身体,顺手将晚棠的手拂开,又飞快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晚棠也讪讪地放下手,将镇纸藏在身后。

“咳,”王贵妃又清咳一声,抬步走进来,裙裾纹丝不动,仪态端方,与屋内三人方才的“疯态”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目光落在晚棠身上,语气是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淡:“权贤妃也在。”

晚棠连忙屈膝行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阿宁也稳了稳心神,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红晕,上前一步:“姐姐怎么来了?也不让她们提前通传一声。”

“通传?”王贵妃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再次扫过屋内,“本宫若提前通传,岂不是错过了这场‘好戏’?”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仪,让晚棠和阿宁心头都是一紧。蓁蓁年纪小,感受不到大人间的微妙气氛,只认得这是常给她带点心、偶尔会来翊坤宫坐坐的“贵妃姨姨”,见她进来,便松开了晚棠的腿,摇摇晃晃地朝王贵妃走去,伸出小胳膊,软软地唤了一声:“贵妃娘娘……”

王贵妃的目光落在蓁蓁身上,那张总是板着的、略显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蓁蓁已经走到她跟前,仰着小脸,伸出小手抓住了她华贵宫装的下摆,轻轻拽了拽。

“贵妃娘娘,”蓁蓁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一声,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亲近,“你来啦!”

王贵妃似乎想维持着严肃,但蓁蓁那软糯的声音和依赖的小动作,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她终是没绷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抬手,略显僵硬地摸了摸蓁蓁的头,声音也放低了些:“嗯,本宫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正事,侧头对身后的宫女示意。宫女立刻捧上一个朱漆描金的锦盒。王贵妃接过,递给蓁蓁身边的乳母,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对着阿宁和晚棠道:“过几日便是这小丫头的生辰了。本宫寻了些东西给她,愿她日后知书达理,娴静端庄,莫要……”她眼风扫过晚棠和阿宁,意有所指,“莫要跟某些不庄重的人学得上蹿下跳,在宫里成何体统。”

这话明显是说给晚棠和阿宁听的。晚棠偷偷吐了吐舌头,阿宁则有些赧然,低声道:“是,姐姐教训的是,是我们失仪了。”

蓁蓁却听不懂这些,只听到“生辰礼物”,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巴巴地看着乳母手里的锦盒。王贵妃见状,示意乳母打开。

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事——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笔是上好的狼毫,墨锭乌黑发亮,砚台是端溪子石,雕着简单的云纹,另有一刀质地上乘的宣纸,并两本崭新的、一看就是给孩童启蒙用的《千字文》和《女诫》。

晚棠:“……”

阿宁:“……”

蓁蓁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些笔、墨、纸、砚,又抬头看看王贵妃,小嘴慢慢瘪了起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里面迅速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要掉不掉,看起来委屈极了。

“呜……”蓁蓁终于没忍住,小嘴一撇,金豆子就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说,“笔……书……蓁蓁不要写字……不要念书……呜哇……” 生辰礼物不是漂亮裙子、好吃点心、好玩玩具,竟然是这些东西!小孩子的美梦瞬间破灭,蓁蓁伤心地哭了起来。

王贵妃显然没料到是这般反应,她本意是望蓁蓁能从小知书达理,将来做个才德兼备的淑女,这礼物在她看来既贵重又用心。此刻见蓁蓁哭得伤心,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名为“手足无措”的神情。她看看哭得伤心的蓁蓁,又看看锦盒里的笔墨纸砚,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忍笑忍得辛苦的阿宁和晚棠。

阿宁最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用帕子掩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晚棠也笑得眉眼弯弯,走过去,从袖中掏出常备的、给蓁蓁擦嘴用的干净帕子,蹲下身,轻轻给蓁蓁擦眼泪,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袖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小巧精致的荷花酥,递到蓁蓁嘴边。

“蓁蓁不哭,看,棠姨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蓁蓁的哭声小了点,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块诱人的荷花酥,又看看晚棠,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晚棠趁机柔声道:“我们蓁蓁是最有礼貌的好孩子,对不对?贵妃娘娘特意来给你送生辰礼,是不是该说什么呀?”

蓁蓁含着泪,看看晚棠,又看看旁边略显尴尬的王贵妃,瘪着嘴,小小声、带着哭腔说:“谢……谢谢贵妃娘娘……”

“真乖!”晚棠奖励地把荷花酥塞到她小手里,又捏捏她的脸蛋,转头对王贵妃促狭地眨眨眼,“娘娘听见没?蓁蓁说‘谢谢’呢。这礼啊,既然送了,那就是蓁蓁的了。咱们蓁蓁可不傻,对不对?不要白不要呀!不要,下回人家就不送了可怎么办!”

蓁蓁捧着荷花酥,虽然还不太明白“不要白不要”是什么意思,但听到晚棠语气里的肯定,又看看手里香喷喷的点心,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嗯!不要白不要!”

王贵妃也被这歪理和蓁蓁天真的反应逗得有些莞尔,方才那点尴尬和严肃也维持不住了,无奈地摇摇头,嗔了晚棠一眼:“就你歪理多!本宫可不像你,小家子气!”

她说着,又看向正小口小口啃荷花酥的蓁蓁,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语气也放柔了许多:“罢了,是姨姨想得不够周全。蓁蓁乖,那些笔纸你先收着,等你再大些,用得上。明日……明日你若有空,让你娘亲带你来永宁宫,姨姨库房里还有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你去瞧瞧,喜欢什么,自己挑一样,可好?”

蓁蓁一听可以去“库房里挑喜欢的”,眼睛立刻亮了,也顾不上吃了一半的点心,仰着沾着点心屑的小脸,甜甜地、响亮地应道:“好!谢谢贵妃娘娘!”

那笑容纯粹灿烂,瞬间驱散了方才的泪水和委屈。

王贵妃看着,心头那点因礼物不合意而生的些微懊恼也消散了,反而涌起一种奇异的、软乎乎的暖意。她难得对一个小孩子许下这样的承诺,自己说完都觉得有点新奇。

晚棠见状,眼珠一转,起了促狭之心。她把蓁蓁往王贵妃面前轻轻一推,笑道:“礼也送了,抱抱看?我们蓁蓁手感可好了,又软又香,抱过的人都说好!”

蓁蓁也很配合,立刻伸出沾着点心渣渣的小手,朝着王贵妃做出要抱抱的姿势。

王贵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她位居贵妃,身份尊贵,膝下无子,也极少与孩童这般亲近。看着蓁蓁那纯然信赖、伸着双手的小模样,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阿宁。

阿宁也抿唇笑着,温声道:“姐姐,抱抱她吧。多个姨姨疼她,便是她这生辰最好的福气了。”

王贵妃迟疑了一下,终是抵挡不住蓁蓁那亮晶晶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略显笨拙地弯下腰,张开手臂。蓁蓁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她怀里,小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还带着奶香和点心甜香的小脸,在她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

“贵妃娘娘香香!”蓁蓁在她怀里咯咯笑起来。

王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上那温软濡湿的触感,怀里这沉甸甸、软乎乎、散发着温暖奶甜气息的小身体,还有那毫无保留的、清脆的笑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觉瞬间击中了她。坚硬的心防仿佛被这稚嫩的亲吻和拥抱撞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温暖的、柔软的东西流淌进来。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蓁蓁更稳地抱住,那张总是矜持端肃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合乎礼仪的浅笑,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点羞涩的愉悦。眉梢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显得格外柔和。这一刻,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贵妃,只是一个被孩子亲近和信赖的、有些笨拙却满心柔软的长辈。

晚棠和阿宁站在一旁,看着王贵妃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纯粹的笑容,看着蓁蓁在她怀里撒娇,心里也充满了暖意。在这深宫之中,能拥有这样不涉及利益、不关乎权柄、仅仅因为一个小生命而连接起来的温情时刻,是如此珍贵。

王贵妃抱了蓁蓁好一会儿,才有些不舍地、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地将她交还给旁边的乳母。她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衣襟,又恢复了惯常的端庄神色,只是眼底残留的暖意尚未完全褪去。

“好了,本宫也出来久了,该回去了。”她看了阿宁和晚棠一眼,目光在晚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你们……也别太纵着孩子胡闹,该有的规矩体统,还是要的。”

“是,娘娘。”阿宁和晚棠齐声应道。

王贵妃点点头,转身欲走。走到殿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前朝传来些消息……陛下此战,似乎……并不甚顺。漠北风雪酷烈,鞑靼残部与瓦剌似有联手反扑之势,陛下率军追敌,粮草转运艰难,军报所言……颇令人忧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着宫女的手,款步离去。那绛紫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

殿内,方才的温馨欢愉,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

阿宁脸上的笑意淡去,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晚棠。晚棠则怔在原地,怀里仿佛还残留着蓁蓁的温暖和糕点的甜香,可王贵妃最后那句话,却像一块冰,骤然投入心湖,激得她浑身一冷。

不甚顺……风雪酷烈……粮草艰难……颇令人忧心。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遥远而残酷的画面。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朱棣最终会平安归来,甚至会取得胜利。可“知道”是一回事,“听到”具体的艰难,联想到他可能正在经历的风霜、疲惫、危险,甚至可能的伤痛……是另一回事。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担忧,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并非全然出于自身安危的算计,也并非妃嫔对君主的例行关心。那担忧里,夹杂着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东西。

心口,没来由地,重重沉了一下。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男人的安危,已经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她的情绪了。

晚棠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正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悸动与抽痛。

她知道他不会死。可这一刻,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担心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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