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尚功局

汉王朱高煦领着几个辽东边将走进西暖阁时,朱棣正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实则用力抵着右腿的膝侧。

晚棠跪在御案下的阴影里,隔着明黄绸裤,用温热的掌心一下下揉按着他膝上最僵硬的部位,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那钻心的酸痛。

听到外面靴声橐橐,晚棠手上动作未停,只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朱棣眼皮微抬,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食指。这便是“知道了,你且退下”的意思。

她心领神会,迅速将温热的手巾和药油收进一旁的银盘,悄无声息地从御案侧后方退了出来。她姿态放得极低,脚步极轻,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门外汉王朱高煦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从父皇案侧闪出的那抹浅碧色宫装裙裾。他在门槛外略略停步,对正垂首敛衽欲从旁离开的晚棠,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声音洪亮,姿态恭谨:“儿臣见过权娘娘。”

他身后几位边将也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只是那垂下的眼睑下,目光各异。

晚棠脚步微顿,微微侧身,颔首回礼,声音平和:“汉王殿下多礼,陛下正等着诸位。”她没有抬头,目光只落在汉王脚下的青砖上。

似乎是因为三年前朱棣的敲打,他这几年沉稳了许多,收起了对她的不羁目光,可那份骨子里的桀骜与审视,却并未因岁月和君臣之分而完全磨灭。

朱高煦直起身,目光在晚棠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他目光扫过她微微垂下的手。那双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尖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用力过度的微红。

晚棠不欲多言,再次颔首,便欲离开。许是方才跪坐揉按了太久,手腕有些发酸,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捏在指尖的那方素色软帕,竟脱手滑落,被窗外穿堂而入的一阵风轻轻卷起,飘飘悠悠,朝着朱高煦飞去。

朱高煦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五指一收,便稳稳地将那方软帕接在了掌中。帕子质地柔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混合了药草与淡淡幽兰的香气。他目光在那帕子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抬眼看向晚棠,脸上挂起一个堪称恭敬、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双手将帕子递了过去。

“娘娘的帕子。”

晚棠心头微微一紧。在这乾清宫、在西暖阁外、在朱棣眼皮子底下,汉王这一接一递,看似寻常,实则敏感。她不能亲自去接,更不能与他有任何肌肤触碰。她迅速后退半步,同时侧首,用眼神示意身旁的芝兰。

芝兰会意,立刻上前,垂首躬身,双手高举过头,从汉王手中接过了那方帕子,口中恭敬道:“谢殿下。”

晚棠这才微微欠身:“有劳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在芝兰上前接帕的瞬间,朱高煦那审视而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似乎不经意地、在芝兰低垂的侧脸和身形上,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食者的探究。

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她不再停留,对汉王略一示意,便带着芝兰,迅速退到了廊柱后的阴影里,将身形隐没在朱红廊柱与午后斜阳投下的暗影交界处,直到汉王与几位边将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内,那令人不安的视线被隔断,她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暖阁的门并未完全合拢,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朱棣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中气十足,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正询问着辽东防务、女真各部动向、以及军屯屯田的细节。

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每一句回应都条理清晰,间或夹杂着对边将奏对中疏漏之处的犀利指正,甚至能听到他偶尔发出的、低沉而满意的“嗯”声,或是略带不耐的叩击桌案声。

只有晚棠知道,此刻稳坐御座、令行将肃的帝王,右腿膝盖处,正承受着怎样的、一波强过一波的钝痛。这三年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疼痛袭来便无法自控、只能以暴怒来对抗的伤者。

他在学习,在学习如何与这如影随形的痛苦共生,如何将每一次咬牙忍耐,都化为更深的城府和更沉稳的威仪。不是不痛,只是痛极了,也能忍得如同无事发生。这“隐忍如常”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煎熬与对抗,唯有他自己,和那个跪在案下为他按摩的人,才略知一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暖阁门再次打开,汉王与几位边将鱼贯而出。几人脸上神色各异,有松了口气的,有面带振奋的,也有眉头微锁、似在深思的。

晚棠担忧朱棣的腿,快步进去了,门口的侍卫和内侍早已见怪不怪,无声地垂首让开道路。

汉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朝阴影处瞟了一眼,随即恢复如常,大步离去。另外几人,也或多或少地,将视线投向那片阴影,其中一人甚至与汉王交换了一个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眼神。

暖阁内,炭火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与药味。朱棣依旧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右手食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丝因强忍疼痛而留下的、几不可查的紧绷。

晚棠快步走到他身边,没有多言,熟练地在他脚边跪坐下来,重新卷起他明黄裤腿的一角,露出下方微微肿胀的膝盖。

指尖触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比刚才更加僵硬紧绷,甚至带着灼热的温度。他刚才与汉王议事时,想必是强撑着,将全身重量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左腿,右腿在案下,恐怕一直保持着某种极度用力的姿态,才维持了表面的平稳。

她心头一紧,手上却放得更柔,取了新的、温度更高的药巾,小心翼翼地敷上去,然后开始用学自太医院、又经自己反复琢磨改良的手法,缓缓推揉。

朱棣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呼吸渐渐放缓,但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他似乎在消化刚才的奏对,又似乎只是在对抗腿上新的、更剧烈的痛楚。

推揉了许久,晚棠觉得自己的指尖开始发酸,细微地颤抖起来。她咬牙忍着,想把这一个周期做完。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下来,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她正在用力揉按的手。朱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垂眸看着她,眉头微蹙:“手酸?”

晚棠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查的关切,让她心头微软。她弯起唇角,努力笑了笑,摇头:“就一点儿,不妨事的。棠儿按完这一把,陛下松快些,晚膳也能多用些。”

朱棣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扫过她泛红的指尖和微微颤抖的手腕,松开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她继续揉按的时候,那只大手移开,落在了她的后脖颈上,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紧绷的颈侧肌肉。

“行了,”他声音有些低哑,“今日就到这里。早些回长春宫歇着去,朕这里,有人伺候。”

晚棠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一点笨拙的安抚,心头那点因汉王目光和朱棣腿痛而起的烦闷与酸涩,似乎被熨帖了些。

她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微微侧头,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膝窝处,依赖地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那……陛下让人伺候,可不要再发脾气了,好不好?眼瞅着就入夏了,肝火旺盛最是伤身。您一发脾气,底下人战战兢兢,棠儿……棠儿心里也跟着着急。”

这带着鼻音的、软绵绵的祈求,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朱棣揉着她后颈的手顿了顿,随即,那向来紧抿的、显得格外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沉“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顿了顿,他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转了话题:“内府新进了一批南边来的绸缎,料子轻软,颜色也鲜亮。朕已吩咐下去,将最好的几匹,都给你长春宫留着。夏日到了,裁几身新衣。花样你最是在行,是告于尚功局,还是……你自己去司织坊挑拣,都随你。”

晚棠动作微微一顿。他这是……在给她好处,或者说,是一种补偿和默许。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明里暗里拘着她,不让她“沉迷”于刺绣女红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反而主动提及,甚至允许她自己去司织坊走动。这固然是恩宠,是特权,可……

“谢陛下恩典。”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恭顺地应了,又替他仔细整理好裤脚,这才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只是如今,司织坊里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熟识的、能说上几句话的旧人,要么放出去了,要么调去了别处,要么……早已在这深宫倾轧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不想,也不愿再踏入那是非之地。两位贵妃的眼睛,可都亮着呢。她如今看似圣眷正浓,可越是如此,越要谨言慎行,远离六局一司那些可能牵扯利益与人情往来的地方。

回到长春宫,晚棠没有急着休息,而是唤了芝兰到跟前,从多宝格里取出一卷早就画好的夏日衣裙花样,递给她:“花样我都画好了,尺寸、用料也都标注清楚了。你亲自去一趟尚功局,找李尚仪,把这些交给她,就按这个做。料子……就用陛下刚赏的那些,挑着合用的用便是。记住,只交代清楚要求即可,不必多言,也不必停留。”

芝兰接过花样,恭敬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晚棠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看着暮色中那几株西府海棠。花期已过,枝叶倒愈发蓊郁,在渐起的晚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知怎的,她心头那点因汉王目光而起的不安,又隐隐浮动起来。朱高煦看芝兰的那一眼……但愿是她多心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棠估摸着芝兰该回来了,却迟迟不见人影。正有些疑惑,却见徐姑姑从宫门外走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姑姑?”晚棠唤了一声。

徐姑姑步伐稳当,闻声抬首,脸上是惯常的从容,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晚棠这个时辰会在院里。但随即她便恢复如常,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娘娘。老奴刚从尚功局回来,这是娘娘要的料子样子,李尚仪让先拿来给娘娘过目。”

晚棠目光落在她手上,又抬起眼,直视着徐姑姑:“本宫是让芝兰去的。她人呢?”

徐姑姑神色如常,答道:“回娘娘,芝兰那丫头回来路上,说是忽然有些头晕恶心,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便先回下处歇着了。老奴正好在附近,见她脸色不好,就替她跑了一趟。其他小宫女不常近身伺候,怕不知娘娘喜好,传错了话,老奴便自己去了。”

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芝兰身子不适,徐姑姑替她去一趟,合情合理。徐姑姑是宫里的老人,行事妥帖,由她去,或许比芝兰更稳妥。

可是……晚棠心里的那点异样感,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重了。她太了解徐姑姑了。若是平常,徐姑姑会先带着不适的芝兰回来向她禀明,再请示是否由她跑一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办了事回来,才轻描淡写地解释。

而且,徐姑姑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讶异……虽然快,但晚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在意外什么?意外自己提前回宫了?

晚棠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接过那锦缎包裹,入手微沉。她转身往殿内走:“姑姑随本宫进来,看看这料子花样。”

进了寝殿内间,晚棠将包裹随手放在榻上,示意佩兰和墨竹守在外间。殿内只剩她与徐姑姑二人,烛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晚棠没有去看那料子,而是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力,看向垂手而立的徐姑姑。

“徐姑姑,”晚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宫记得,早年太子妃曾与您说过,本宫若在宫中有什么需要打听、或是为难的事,可去尚功局寻李尚仪,是也不是?”

徐姑姑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晚棠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她顿了顿,才道:“娘娘多虑了,只是去为娘娘吩咐花样。李尚仪办事利落,更好说话呢。”

晚棠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锁着徐姑姑:“如今,本宫在宫中一切安好,并无何事需要劳动李尚仪。本宫今日,只是让芝兰去送几幅寻常的花样,交代几句夏衣的款式。如此小事,何须劳动姑姑您亲自跑一趟尚功局?又何须……特意去见那李尚仪?”

“娘娘……”徐姑姑声音平稳,迎上晚棠的目光,“老奴只是想着,既然去了,顺便问问今夏宫中的衣料规制、时新花样,也好让娘娘的衣裳更合体统,不至逾制,亦不落人后。再者,与尚功局的人维持些往来,总没坏处。娘娘如今虽得陛下爱重,但宫里的事,多知道些,多认识些人,总归是好的。”

“徐姑姑!”晚棠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锐气,“你如今,已经可以越过本宫,自行决定该如何‘维持往来’、‘多知道些’了么?”

徐姑姑没有跪,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些,姿态恭谨却并无慌乱:“老奴不敢。娘娘明鉴,老奴绝无僭越之意。老奴只是……只是觉得,有些事,娘娘不必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更好。老奴在宫里三十多年,风浪见过些,知道分寸。娘娘,陛下的身子……您比老奴更清楚。眼下圣眷正浓,是福气,可也是悬在头上的刀。此时若不为以后打算,不为自己、不为咱们长春宫留条后路,将来……老奴说句逾越的话,在老奴心里,娘娘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有些线,得有人去牵;有些路,得有人去探。老奴愿意为娘娘,做这牵线探路的人。”

晚棠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徐姑姑。徐姑姑站得笔直,脸上没有泪,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那些话,像冰冷的锥子,凿开了她一直试图回避、或者说,因着那份“十年之约”而有些逃避的现实。

陛下的身子……她当然清楚。那日渐频繁的头痛,那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更难缓解的腿疾,那在剧痛折磨下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暴躁脾气……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这个强大而脆弱的帝王,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颓。他的时间,或许不像外人看到的那么多了。

而帝王的宠爱,从来都是双刃剑。尤其是一个没有强大外戚、没有皇子傍身、宠爱又如此特殊的妃子。一旦靠山崩塌,她便是众矢之的,是最好拿捏、也最需被清除的“旧宠”。两位贵妃,东宫,汉王府……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徐姑姑是在为她铺后路。而在这深宫之中,最稳妥的后路,莫过于得到下一任帝王的……至少是,不厌恶,乃至些许的看顾。太子朱高炽,无疑是那个最有可能的“下一任”。

“姑姑……”晚棠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看着徐姑姑,这个自她入宫便陪伴在侧、亦师亦友亦如亲长的妇人,此刻脸上是豁出去的决然。

十年之约……已经过去大半了。她再等等,或许就能回家了。可是徐姑姑怎么办?芝兰、佩兰、墨竹她们怎么办?还有徐姑姑在宫外那个寄托了她所有希望的女儿……自己若一走了之,她们会面临什么?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在这深宫里护住身边的人了。可现实是,她依然被这无形的网牢牢束缚,她的“圣宠”,既是最坚固的铠甲,也可能成为最致命的软肋。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被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取代。她看着徐姑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好。姑姑,你……便去做吧。”

徐姑姑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沉稳的、洞悉一切的神色。

“但是,”晚棠加重了语气,紧紧盯着她,“你不能瞒着我。任何事,任何一步,你都必须让我知道。我们共同面对,听见没有?你要相信我,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拼死保护的小姑娘了。我有陛下的宠爱,有在这宫里的立足之地,我可以……我可以试着保护你们了。”

徐姑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老奴明白。姑娘放心,老奴有分寸,知道该怎么做。有些事,老奴会去铺路,但绝不会留下把柄,更不会将姑娘牵扯进去。真到了那一步……也是老奴一人的主张,与姑娘无关。”

“不行!”晚棠上前一步,握住徐姑姑的手,那手并不算老,甚至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力,掌心有薄茧,“我说了,共同面对。出了事,我们一起扛。我不许你一个人去顶!”

徐姑姑回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小,目光深深地看着晚棠:“姑娘,你的心意,老奴明白。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信我,老奴在宫里这么多年,看得明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稳地待在陛下身边,照顾好陛下,也……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交给老奴。”

晚棠望着她沉静而决然的脸,心中百感交集,酸涩难言。她倾身过去,轻轻抱住了徐姑姑。徐姑姑身上有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气,还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姑姑,”晚棠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人。我不希望你有事,我不希望……也许,我们不用这么麻烦,不用非得走这条路。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总会有别的办法的。或许……或许我能找到机会,想个稳妥的法子,把你送出宫去,让你和你女儿团聚,过安稳日子呢?你信我,让我来想办法,好不好?我们一定……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的。”

徐姑姑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了晚棠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多年前安抚那个因为想家而夜里偷偷哭泣的小女孩一样。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带着恰到好处恭谨的姿态。

“娘娘有心,老奴感念。”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世事难料,早作打算总没错。娘娘且宽心,老奴自有计较。若娘娘无其他吩咐,老奴先退下了。”

晚棠望着她沉稳退出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光影交界处。殿内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远处,隐隐传来宫门落钥的沉重声响,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窗外,夜色已浓,吞没了重重宫阙的轮廓。风似乎更急了些,穿过长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晚棠独自站在殿内,看着跳动的烛火,心头那点关于“更好办法”的微弱希望,在无边的黑暗与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飘摇而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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