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骨疼

入了秋,金陵城的几场秋雨,不像夏雨那般畅快淋漓,而是缠缠绵绵,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寒之气,一连数日不肯停歇。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宫墙的朱红、琉璃瓦的金黄,都在这水汽氤氲中失了颜色,只剩下一种沉郁的、黏腻的潮意。这湿冷,对寻常人已是难熬,对于身有陈年旧伤的朱棣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无处可逃的酷刑。

所有在沙场上留下的印记,在这无孔不入的阴湿里齐齐苏醒,化作千万根细密的钢针,日夜不休地扎刺着他的筋骨。疼痛不再是局部尖锐的爆发,而是弥漫了全身,沉钝、酸胀、阴魂不散,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耐性与神智。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字迹在眼前晃动,常常模糊成一片。朝臣的奏对,声音忽远忽近,听得他心烦意乱。任何靠近他的人,包括她,都会被他视为挑衅与威胁。

“滚!都给朕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咆哮声震得殿顶梁柱上的积尘都似乎簌簌落下。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里面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度,只有被剧痛和无力感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你也滚!离朕远点!!”

晚棠端着药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退。她看着这个曾经顶天立地、挥斥方遒的男人,此刻曲着背,一只手死死按着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头上是细密的、不知是疼出来还是怒出来的冷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濒临崩溃的暴躁与脆弱。她心里那点因被呵斥而升起的委屈,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惜所取代。

她知道他在经历什么。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这种深入骨髓的陈年旧伤,在湿冷天气发作起来,疼痛是真实而剧烈的,没有高效镇痛,没有物理干预,全靠硬扛。

而他,曾经是那个可以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马上天子,是那个能纵马驰骋、弯弓射雕的盖世雄主。如今,却可能连从御座上站起,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忍受锥心刺骨的痛苦。

可他偏偏不认输,更不肯示弱。即使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他也坚持每日端坐在西暖阁,批阅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召见那些或许心怀各异的大臣。他决不允许大权有一丝一毫旁落,哪怕是交到他亲自册立的太子手中也不行。

虚弱?那是他绝不允许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字眼。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如何得来的,也时刻警惕着,这天下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伺着,等待着他露出疲态,好将这权力再次抢夺过去。他的“敌人”太多,明的,暗的,朝堂的,江湖的,史书上的,人心里的。他一刻都不敢倒下,一丝软弱,都可能成为溃堤的蚁穴。

也许,这才是上天对他最残酷的“天罚”。不是他日夜忧虑、试图用丰功伟绩去涂抹的“身后名”,而是这具日渐衰败、饱受伤痛折磨的身躯,将他牢牢钉在权力的御座上,让他清醒地感受着力量与雄心如何一点点被时间与伤病蚕食,让他在无休止的疼痛中,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掌控,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不能再等下去了。晚棠看着又一个被拖出去杖责的小内侍,听着暖阁内愈发狂暴的怒骂和摔砸声,心头沉到了谷底。她怕再有宫人无辜丧命,更怕他在这自毁般的暴躁与硬扛中,彻底击垮自己。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天色却更加阴沉。晚棠没有再等,她让芝兰留在长春宫,自己带着备好的、用滚水反复烫过的、最烫手的布巾,和太医新配的、据说活血化瘀效力最强的药油,径直去了乾清宫。

亦失哈守在暖阁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虑。看到晚棠,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声道:“娘娘,万岁爷他……今日尤其躁怒,已杖责了一位太医和两个内侍了。您……千万当心。”

晚棠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开门。不必通传。”

亦失哈犹豫了仅仅一瞬,看到晚棠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终于还是挥手,让内侍打开了紧闭的暖阁大门。

门开的一瞬,浓重的药味、墨汁味,以及一种濒临爆发的、令人窒息的低压,扑面而来。晚棠端着铜盆,臂弯搭着布巾,走了进去。

“滚啊!朕让你也滚出去!你听不懂吗!信不信朕杀了你!你以为朕现在连个女人都杀不了吗!!”

几乎是立刻,那熟悉的、夹杂着痛苦嘶哑的咆哮便炸响在耳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烈,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一只茶盏擦着她的裙角飞过,在身后碎裂,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绣鞋。

晚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在离御案尚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铜盆轻轻放在铺了厚毡的地上,水声轻响。然后,她缓缓跪坐下来,挽起袖子,从旁边的热水壶里,将滚烫的开水注入铜盆。热气“呼”地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拿起布巾,浸入滚水中,又拎起,拧得半干,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与这狂暴气氛格格不入的镇定。

整个过程中,朱棣的怒骂声如同疾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她。“放肆!”“你想找死吗?!”“给朕滚!滚!” 各种难听的话语,伴随着更多东西摔碎的声音。他甚至抓起手边一本厚厚的奏疏,狠狠朝她掷来。奏疏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砸在铜盆边缘,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水花溅了她半身。

晚棠恍若未闻,只是垂着眼,仔细地绞着布巾,感受着那烫手的温度。她在等,等这阵毫无理智的狂风暴雨过去,等他力竭,或者疼痛暂时压过暴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那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啪声,和他沉重艰难的呼吸。

就是现在。

晚棠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盆依旧滚烫的热水,拿起药油,起身,一步步走向御案后那个被痛苦和暴怒折磨得几乎脱形的男人。

他似乎耗尽了力气,瘫在宽大的御座上,一手死死抵着右膝,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绝望的痛楚。看到晚棠走近,他赤红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间压抑的嗬嗬声。

晚棠在他脚边跪下,将铜盆放在一旁。她伸手,试图去撩起他龙袍的下摆,查看他肿痛的腿脚。

手指尚未触及衣料,便被他猛地挥开!

“别碰朕!” 他用尽力气嘶吼,那声音破碎而喑哑,带着最后的抗拒。手臂挥出的力道极大,晚棠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推开,整个人向后仰倒!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沉重的紫檀木御案桌角上。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从脊骨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晚棠痛得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又“咚”的一声闷响,额头不偏不倚,磕在了御案底部坚硬的横枨上。

这下撞得更实,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她狼狈不堪地蜷缩在地上,只觉得后背和额头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意。而就在这时,御案上被她撞得一震,那方沉重的端砚和搁在笔山上的朱笔摇晃了一下,竟倾倒下来,鲜红的朱砂墨泼洒而出,不偏不倚,淋了她整个肩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襟。

腥红冰冷的朱砂,混合着撞伤带来的晕眩和恶心,让晚棠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趴在地上,缓了好几息,才勉强用发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额角的钝痛和后背的锐痛交织,让她眼眶瞬间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男人。

朱棣在她撞上桌角发出那声闷响时,暴怒的神情就凝固在了脸上。随即是额头磕碰的钝响,接着是她蜷缩在地、被朱砂泼了满身的狼狈身影映入眼帘。她身上沾着刺目的鲜红,发髻散乱,额角迅速红肿起来,一双总是沉静柔和的眼眸,此刻因为疼痛和猝不及防的撞击而蒙上了一层水光,正死死地、倔强地瞪着他,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委屈、愤怒,和一种……近乎悲愤的控诉。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骤然缩紧,那尖锐的刺痛,甚至暂时压过了腿上的沉疴。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那滔天的怒火,在她那狼狈而倔强的瞪视下,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只剩下滋滋作响的、茫然的余烬。他看着她身上的朱砂,看着她额头的红肿,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强忍的痛楚,一时间,竟有些无措,有些……慌。

晚棠趁着他这瞬间的呆滞和失神,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眩晕感。她甚至没有去擦身上淋漓的朱砂,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泪水,然后咬着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踉跄,但她稳住了。

她看也没看朱棣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是重新过去端起那盆热水,拿起那瓶药油,再次跪行到他脚边。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试探,直接伸手,一把掀开了他龙袍的下摆,又撩起了明黄色绸裤的裤管。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晚棠的呼吸又是一滞。

整条小腿,乃至膝盖上方,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凸起的青紫色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盘踞在皮肤之下,触目惊心。这比她之前隔着衣物按摩时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只是因为身体的疼痛,更多的是因为眼前这具身体的惨状,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近乎自虐般的倔强,也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愤怒、无力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他要强,可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为什么人要如此对待自己的健康?为什么不能坦然就医,接受治疗?为什么要把“示弱”与“失去权力”划上等号?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狠狠抹去,动作不复之前的温柔。然后,她拧开药油瓶子,倒出气味刺鼻的深褐色药油在手心搓热,毫不犹豫地、带着一股狠劲,按了上去,开始揉搓。

“嘶……” 朱棣猝不及防,被她的动作刺激得闷哼一声。

晚棠却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不让他动弹。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伤处上,和药油混在一起。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只是更加卖力地揉搓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委屈、心疼,都揉进他顽固的血肉筋骨里去。

朱棣僵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混合着朱砂和泪水的、狼狈却执拗的侧脸,感受着那带着泪水的、滚烫的、近乎惩罚般的揉捏力道。那股无名之火,忽然就泄了。

挣扎的力道消失了,他颓然靠回椅背,闭上眼,任由那尖锐的刺痛和药油带来的、火辣辣的灼热感,沿着经络蔓延。渐渐地,在那持续的、有力的揉按下,最初的尖锐痛楚似乎被揉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麻木的缓解感。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他渐渐平复下来的沉重呼吸。

不知揉了多久,直到一瓶药油用去了大半,晚棠的手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才停下。但她身上疼痛依旧鲜明,但她此刻顾不上。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因为蹲坐太久和撞击的疼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晃了晃才站稳。她看也没看依旧闭着眼的朱棣,转身,端起地上早已凉透的水盆,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用沙哑的声音对外面候着的、面无人色的内侍道:“去,把煎好的药端来。”

很快,一碗黑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被战战兢兢地端了进来。

晚棠接过药碗,转身,一步步走回御案前。她身上的朱砂干透了,额头的红肿清晰可见,发髻散乱,月白衣襟上满是污渍,模样狼狈不堪。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决绝。她将药碗“咚”的一声,重重放在朱棣面前的御案上,几滴药汁溅了出来。

然后,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终于睁开眼的朱棣。没有往日的柔顺,没有软语相求,没有小心翼翼。她的目光里只有不容置疑的坚持,和被怒火烧灼过的清亮。

“喝。”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朱棣的目光落在她狼狈却倔强的脸上,又扫过那碗浓黑的药汁,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暖阁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内侍们早已吓得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朱棣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药碗,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汁灌了下去。然后,“哐当”一声,将空碗重重顿在御案上,力道之大,碗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甚至没有皱眉,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苦药,只是寻常清水。

喝完,他看也不看晚棠,伸手从笔山上重新拿起一支朱笔,蘸了蘸所剩无几的朱砂墨,目光落回摊开的奏疏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晚棠盯着他看了两秒,上前一步,拿起那个空碗,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再说一句话。

亦失哈在门外,看着晚棠一身狼藉、额头红肿、面无表情地端着空碗出来,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娘娘!您这……奴才这就去宣太医!”

晚棠摆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不用。”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却有些虚浮。

亦失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又回头看了看依旧紧闭的暖阁大门,无声地叹了口气,连忙招手叫过一个小太监,低声急促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太医院的院使带着两名擅长外伤的太医,并一位经验老道的医婆,匆匆赶到了长春宫。是亦失哈亲自领着来的,说是奉了皇命,来为贤妃娘娘请脉看伤。

晚棠本不想声张,但亦失哈态度恭敬却坚决,太医和医婆也已候在殿外,她只得让人进来。

医婆仔细检查了她撞到的后腰和额角,触诊时晚棠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冷气。后腰处一片深紫色瘀痕,高高肿起,额角也鼓起一个不小的包,周围泛着青紫。医婆出来低声向太医回禀,太医开了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膏药和外敷的药剂,叮嘱务必按时揉开淤血,以免留下隐患。

太医和医婆刚走不久,乾清宫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进了长春宫。上好的宫缎、珍稀的药材、精巧的首饰、还有一匣子专供御用的、清香宁神的顶级龙涎香。亦失哈亲自押送,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谨小心:

“娘娘,万岁爷心里其实心疼得紧,只是……只是那会儿正疼得厉害,脾气上来了,自己个儿也控制不住。这些赏赐,是万岁爷吩咐务必让您宽心,好好将养着,缺什么、用什么,尽管开口。”

晚棠看着那满殿的赏赐,额角和后背的疼痛依旧鲜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公公。替我……谢陛下赏赐。”

亦失哈觑着她的脸色,又赔着笑说了好些话,才躬身退下。

第二日,午后。

西暖阁内,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但比前一日那剑拔弩张的狂暴,已是缓和了许多。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些,驱散着秋雨的湿寒。

晚棠准时出现,手里依旧端着铜盆和药箱。她额角贴着膏药,脸色有些苍白,行动间能看出些微的不自然,但神色平静,仿佛昨日那场冲突并未发生。

她走进来,将东西放在老位置,然后跪坐下来,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

一直绷着脸、垂眸看着奏疏的朱棣,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跪下的动作,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脚,用脚尖,将御案下早就备好的、一个厚实柔软的锦垫,有些粗鲁地踢到了晚棠跪坐的位置前。动作很快,带着点掩饰性的不耐烦,仿佛只是随意一动。

晚棠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锦垫,没说话,默默地挪过去,跪坐在了垫子上。柔软的锦垫很好地缓解了膝盖和昨日受伤后腰的不适。

她开始替他热敷,上药,按摩。手法依旧熟练,力度却比昨日轻柔了许多。朱棣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重新拿起了朱笔,目光落在奏疏上。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不再因用力而发白,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他的左手,原本搁在扶手上,此时却无意识地抬起,落在了跪在他身侧的晚棠的后颈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摩挲着她颈后细腻的皮肤。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不够,手指勾开她后颈的衣领,往里面探了探,想要看清她昨日撞伤的后背究竟如何。

晚棠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按摩的动作不停。

内侍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朱棣只是瞥了一眼,便伸手接过,依旧是一口气喝干,然后将空碗放在一旁。动作流畅,没有半分昨日那剑拔弩张的对抗。

晚棠替他按摩完,用干净的布巾擦净手,然后站起身,看着依旧垂眸批阅奏折的朱棣,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臣妾会在西暖阁外候着。晚膳前,太医会来为陛下施针。请陛下务必配合。”

说完,不等朱棣反应,她端起铜盆,转身走了出去。背影干脆利落。

朱棣从奏疏上抬起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

晚膳前,太医果然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来了。晚棠进去通传。

朱棣从一堆奏疏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垂手侍立、不敢抬头的太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知道了。然后,他朝晚棠伸出手:“扶朕过去。”

晚棠上前,朱棣很自然地将一条手臂搭在她肩上,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晚棠身形微微一沉,但还是稳稳地扶住了他。她能感觉到,他起身的动作比平日更加缓慢艰难,每一步都走得不易,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尽力支撑着他,一步步挪到暖阁一侧专为他休息准备的软榻旁。

扶他躺好,晚棠对太医点了点头。太医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取出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火上略烤一烤,手法稳健地开始施针。整个过程,朱棣紧抿着唇,身体僵硬,但出乎意料地配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施针很快结束,太医迅速收好针具,躬身行礼,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晚棠也准备跟着离开。刚转身,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

“疼!” 晚棠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抓住她手腕的力道立刻松了几分,却没有放开。朱棣依旧闭着眼,躺在软榻上,紧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棠皱眉,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她回头瞪他。

朱棣依旧不睁眼,也不松手,只是闷闷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吐出几个字:“朕也疼。”

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被疼痛折磨后的沙哑和一丝罕见的、几不可查的委屈:“很疼!”

晚棠看着他紧蹙的眉头,额角的冷汗,还有那即使躺着也依旧紧绷的身体,心里那点因被弄疼而升起的火气,又悄无声息地熄了下去,只剩下无奈的酸涩。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尽管他闭着眼可能看不见:

“疼为什么不肯好好就医?非要等到忍无可忍,拿别人撒气,也折磨自己?”

朱棣不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晚棠叹了口气,不再试图抽回手,放软了声音:“太医说了,这针需连着施几日,效果才好。明日、后日,都要按时。”

朱棣依旧不吭声,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似乎又松了一点点。

晚棠趁机道:“陛下,该用晚膳了。臣妾扶您起来?”

朱棣这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坐起身,然后搭着她的肩膀,挪到膳桌旁。

晚膳早已备好,都是清淡易克化的菜品。晚棠扶他坐好,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沉默地开始布菜。

朱棣吃了两口,似乎胃口不佳。他瞥了一眼桌上那碟龙井虾仁,忽然伸出筷子,夹了一只最大最饱满的虾仁,放到了晚棠面前的碟子里。

晚棠动作一顿,看了一眼那只虾仁,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一夹的朱棣。然后,她伸出自己的筷子,将那只虾仁,从自己碟子里夹出来,放到了旁边的骨碟里。

意思很明显:不吃。

朱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瞪她。

晚棠恍若未见,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朱棣胸口起伏了两下,似乎想发作,又硬生生忍了下去。他再次伸出筷子,这回不是夹到她碟子里,而是直接递到了她嘴边,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给朕吃了!”

晚棠偏过头,躲开那几乎戳到脸上的虾仁,不理他。

“朕让你吃!” 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威慑,但细听之下,似乎又有点色厉内荏。

晚棠放下筷子,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清亮,毫不退让:

“明天,后天,都按时让太医施针,我就吃。”

朱棣瞪着她,她也毫不闪避地回视。暖阁内伺候的宫人早已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半晌,朱棣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和妥协:

“朕知道啦!”

晚棠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转回头,就着他依旧举在空中的筷子,张嘴,一口叼走了那只虾仁,细细地嚼了咽下。然后,她伸出自己的筷子,从骨碟里又把刚才丢掉的那只虾仁夹了回来,也塞进了嘴里。

两只虾仁将她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动一动,配上她没什么表情却显得格外认真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像只偷藏了粮食、小心翼翼咀嚼的小仓鼠。

朱棣看着她鼓起的脸颊,看着她认认真真咀嚼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头的郁气和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散去了一些。他脸色依旧板着,眼神却柔和了些许,又伸出筷子,夹了好几筷子剔了刺的鲜嫩鱼肉,堆到她碗里,硬邦邦地命令:“都吃了。”

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乖乖地把堆成小山的鱼肉都吃光了。

夜里,朱棣照旧将晚棠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双大手更是极不安分,在她身上四处游走,煽风点火,带着明显的需求。

可他那双不听话的腿,此刻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他肆意妄为。尝试了几次,都因腿上传来的尖锐刺痛而不得不放弃,这让他愈发烦躁,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索性松开了晚棠,一个翻身,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倔强而高大的背影。

晚棠起初懒得理他,由着他自己生闷气。可听着他明显不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身边散发出的低气压,想了想,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从背后抱住了他紧实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朱棣,”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热气,喷吐在他后颈敏感的皮肤上,感受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你答应我,下月西苑秋猎,真的不能去骑马了,好不好?” 她顿了顿,一只手不安分地往下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若是你应了,棠儿就……帮帮你,好不好?”

“哼!” 朱棣身体僵了僵,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带着十足的不屑和赌气,“朕不用你帮!” 说罢,竟还往里缩了缩,试图远离她作乱的小软手。

晚棠却不依不饶,从他背后贴得更紧,那双四处点火的手也愈发大胆,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吐气如兰,声音又娇又媚,带着蛊惑:“棠儿的‘帮’,可是不一样的哦~陛下,你考虑考虑呢?很划得来的……”

男人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却依旧强撑着不说话。

“如果你非要去,那你带上棠儿一起去呢?这总行吧???” 晚棠退而求其次

“不行!都是男人的地方,你一个妃嫔跟着去干嘛!” 朱棣闻言,粗暴地拿开她作乱的手,又往里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墙上去,只留下一个更加倔强、写满“拒绝交流”的背影。

晚棠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去西苑、在儿子和臣子面前重振“雄风”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叹了口气,收回手,翻身坐起,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是,臣妾知道了。既然陛下用不上臣妾,那臣妾这就告退,不打扰陛下安寝了。陛下要用得上谁,就喊谁来吧。”

说罢,她真的掀开锦被,摸索着穿上外袍,摸索着穿上绣鞋,作势就要下床离开。

“朕疼。”

就在她的脚将将触及冰凉地面的瞬间,男人闷闷的、带着一丝几不可查慌乱和急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晚棠动作一顿,将信将疑地回头,只见床帐内,那个高大的身影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你揉揉……” 声音更闷了,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晚棠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她重新跪坐回床边,伸手,轻轻掀开了床帐。

床帐掀开的瞬间,一只大手猛地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猛地拖了进去!

“啊!” 晚棠低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经被他结实的手臂紧紧箍在了怀里,动弹不得。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里,闷闷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妥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行!行!行!带你!带你!朕去哪儿都带你!行了吧?!”

晚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假装出来的冷淡也维持不住了,挣扎道:“你松开我!勒得喘不过气了!”

“朕不松!” 他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点无赖。

晚棠又好气又好笑,在他怀里扭了扭:“你不松开,棠儿怎么‘帮’你?”

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

“……真的帮?” 他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怀疑,又闪烁着期待,像极了等待大人兑现承诺糖果的孩童,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帝王的威严与暴戾。

晚棠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罕见稚气的眼睛,心头微软,方才那点因他倔强而起的不快也烟消云散。她忍着笑,故意板起脸:“不然呢?还有假的?”

话音未落,箍着她的手臂瞬间松开。朱棣动作利落地躺平,甚至主动掀开了锦被一角,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她,虽然极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但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隐隐的期待,早已泄露了一切。

晚棠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无奈,带着纵容,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夜色渐深,帐幔低垂,将一室暖意与私语悄然笼罩。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只余下檐角滴答的水声,敲打着渐渐平静的夜色。

审核员大人,这章都是病痛描写,能不能放过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骨疼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