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是被侍卫在林子边缘发现的。她外袍被荆棘刮破很多口子,露出中衣渗出的血痕。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前颊边,脸上是纵横的泪痕、尘土和几道渗血的刮伤。最骇人的是她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地散着,像受惊过度的小兽,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权、权贤妃……”领头的侍卫统领倒吸一口冷气,慌忙解下外氅要给她披上。
晚棠却猛地一缩,避开了他的手,目光涣散地扫过他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直到目光落在那侍卫腰间的佩刀上,才猛地一颤,像是终于认清了眼前是救兵,不是汉王的杀手。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扶住。
消息飞也似的传回西苑行宫。
晚棠是被软轿抬回去的。轿帘落下前,她死死攥着轿杠,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朱棣寝殿的方向,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过复杂,是恐惧,是决绝,是孤注一掷,看得抬轿的内侍心头都一阵发毛。
轿子刚在临时安置的偏殿前落下,得到消息的徐姑姑和芝兰已踉跄着扑了出来。
“娘娘!”芝兰看到晚棠的模样,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徐姑姑到底年纪大,经的事多,尽管心口也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发窒,但手上动作丝毫不乱。她一把将瘫软的晚棠从轿中半扶半抱出来,用自己瘦削却异常沉稳的身躯挡住大部分视线,另一只手已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紧紧裹住晚棠破损的外袍。
“快,扶娘娘进去!准备热水、干净衣裳、金疮药、安神汤!”徐姑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迅速吩咐着吓傻了的宫人。她半抱半拖地将晚棠往殿内带,手上传来的颤抖让她心如刀绞,却强迫自己必须稳住。
进了内室,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芝兰。徐姑姑这才松开手,想为晚棠更换那身沾满泥土草叶和不明污渍的破损外袍。
“姑姑……”晚棠却猛地反手,死死抓住了徐姑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用力大到指节泛白,掐得徐姑姑生疼。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最后的、摇摇欲坠的火焰。
“不……我不换……”晚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沙砾摩擦,“我就这样……去见陛下……”
徐姑姑心头大震,急道:“娘娘!不可!您这般模样……”这般狼狈,这般不堪,如何面圣?皇帝见了,是怜惜,还是……嫌恶?
“芝兰!”晚棠却不理徐姑姑的劝阻,目光转向一旁哭成泪人、六神无主的芝兰,语气急促却异常清晰,“快去!给我找纸和笔来!要快!要最好的纸,最细的笔!”
芝兰愣了一下,被晚棠眼中那决绝的光慑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娘娘!”徐姑姑抓住晚棠的肩膀,声音也带上了颤抖,“您要做什么?您告诉老奴!”
晚棠转回头,看着徐姑姑,眼底的恐惧终于被一种近乎惨烈的平静取代。她抓着徐姑姑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了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道:
“姑姑,我此去面圣……不知生死。有些话,现在必须交代给你。”
徐姑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晚棠从自己破碎的袖口最深处,摸出那枚小小的、温润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她看着徐姑姑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一会儿,我画一张图。若我……回不来了,或者,陛下因此事厌弃了我,要治我的罪……你便拿着这张图,去找太子!想尽一切办法,递到太子手里!”
徐姑姑瞳孔骤缩。
晚棠继续道,语速又快又急:“你就告诉太子,这图上所画,是扳倒汉王的关键证据!是能号令‘靖难遗孤’的图腾纹样!汉王朱高煦,就是藏在那图腾后面的、真正的黑手!他在暗中聚拢逆党,图谋不轨!记住,一定要亲口告诉太子!这是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也是……或许能保你和长春宫上下一线生机的投名状!”
徐姑姑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晚棠,又看向她紧握的拳头。她侍奉宫廷几十年,瞬间就明白了这轻飘飘几句话背后,是何等泼天的干系,何等致命的杀机!她张了张嘴,想问,想劝,可看着晚棠脸上那混合着绝望与孤勇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时,芝兰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上好的宣纸和一支细狼毫,还有一小块墨。
“娘娘,纸笔!”
晚棠松开徐姑姑,一把抓过纸笔。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竟奇异地稳了下来。她将玉佩放在眼前,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繁复的纹路。然后,她沾了墨,手腕悬空,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精准而迅速地勾勒起来。
那图腾极为复杂,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是某种古老纹样的变体,两个扭曲的字符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带着一种隐秘而邪恶的美感。晚棠不认得那是什么字,但她凭借着平日里描画绣样的功底,竟将那图腾的每一处转折、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下来。
很快,一幅完整的图腾出现在纸上。
晚棠没有丝毫停顿,又迅速铺开另一张纸,以更快的速度,又临摹了一份。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
她放下笔,拿起其中一张,仔细叠好,塞进徐姑姑手中,用力握住:“姑姑,收好!记住我的话!若我……你就去找太子!”
徐姑姑的手也在抖,但她紧紧攥住了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攥着千斤重担,也攥着唯一的生路。她将那纸迅速而稳妥地塞进自己贴身衣襟的最里层,用体温熨烫着那份冰凉而沉重的秘密。她看着晚棠,浑浊的老眼里滚下泪来,重重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晚棠拿起另一张图,也折好,揣进自己怀中。她看向芝兰,又看了看徐姑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一身狼藉上。
“娘娘,您还是……”徐姑姑还想劝。
晚棠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淡却坚定的笑:“来不及了。芝兰方才跑去拿纸笔,动静不小,想必已惊动了人。我怀里若无此图,如何向陛下解释?又如何……取信于陛下?”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殿外,朝着朱棣寝殿的方向,几乎是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小跑而去。
一路上的宫人内侍,见到她这般模样,无不骇然失色,纷纷避让。晚棠却仿佛看不见他们,她眼中只有前方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也决定着她生死的宫殿。
主殿的门被内侍推开。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朱棣正半靠在榻上,太医刚为他受伤的腿换好药,敷着厚厚的药膏。他脸色苍白,眉宇间是压抑的痛楚和挥之不去的焦灼。当看到门口出现的那个身影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惊喜。
“棠……”
可那声呼唤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看清了晚棠的模样。
头发散乱如杂草,脸上交错着泪痕、尘土和血道子,那身他今早还见过的、鹅黄色的骑装,此刻破碎不堪,沾满泥污。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子,是刺眼的淤青和刮伤。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彻底撕碎的花瓣,只剩下最后一点残破的轮廓。
朱棣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被更汹涌、更尖锐的心疼和……一种不祥的预感淹没。
还不待他开口,甚至不待他做出任何反应。
晚棠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雏鸟,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溺水者,猛地朝着他的方向扑了过来。她跑得跌跌撞撞,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扑倒在他的榻边,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他未受伤的那只手臂。
“陛下……陛下……”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眼泪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她肮脏的小脸。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濒死般的喘息和哭腔,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
“汉王……汉王!他要杀我!他要杀我!玉佩……令牌……他……他……”
她像是害怕到了极致,又像是急于倾诉,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着,然后摊开紧握的、一直未曾松开的右手。
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佩,静静躺在她满是泥污和细小伤口的手心。那玉佩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朱棣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认得这玉的质地,更认得那独特的编绳打法——那是他二儿子朱高煦素来喜欢的样式。
晚棠见他看着玉佩,像是抓住了更重要的证据,又慌忙用另一只同样脏污颤抖的手,从自己怀中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手抖得太厉害,纸被展开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她将纸举到朱棣眼前,另一只手指着纸上那复杂诡异的图腾,又指了指手心的玉佩,声音尖利而急促,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这个……这个图腾!跟方文谦……方文谦献上的那个令牌上的一样!一模一样!我记得很清楚……一样的!这是……这是汉王的玉佩!是他的!他……他就是为了令牌要杀我!陛下!他要杀我灭口!陛下救我!救救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抖如筛糠,那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实质,将她整个人淹没。前一步是悬崖,后一步是深渊,步步陷阱,字字杀机!她真的差一点,就再也回不来了!
朱棣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纸。他的目光,缓缓地从玉佩,从图腾,移到了晚棠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上。
那只原本白皙纤细的手腕,此刻布满了骇人的青紫色淤痕。那是指痕,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死死攥住、拖拽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神,倏地收紧。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从他眼底深处弥漫开来。
他伸出未受伤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捏住了晚棠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让她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那里,雪白的肌肤上,一圈同样刺目的、深紫色的勒痕,赫然在目。痕迹清晰,甚至能看出指节的形状。
朱棣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盯着那圈勒痕,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是震怒,是难以置信,是滔天的杀意,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碰——你——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晚棠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着头,眼泪流得更凶,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冲刷出几道狼狈的痕迹。她疯狂地摇头,发丝黏在脸上,声音因恐惧和哭泣而断断续续:
“没有!没有……他只是……只是掐着我的脖子,逼问我令牌在哪里……我没有……令牌不在身上……他就、就要掐死我……我快喘不过气了……我拼命抓他,扯他……不知怎么就扯下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的玉佩,仿佛那是烫手的烙铁。
“我跟他说……我跟他说,我把令牌交给了我最信任的人保管……如果我回不去……那人就会把令牌送到陛下手里……送到太子手里……只要我能活着回来……我就把令牌给他……他才、才松了手……”
她喘息着,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濒死的窒息和那双铁钳般的手。
“他说……他说如果我不给他令牌……不听话……他就把我身边的人……我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杀光……他还说……我若是不给他……他就想办法污了我的名节……陛下您……您也不会杀他,顶多训斥几句……您还要留着他有用……而我……我只是个可杀可弃的低贱女人……他说……他说陛下只会赏我‘铁裙之刑’……”
“铁裙之刑”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再次从她口中颤抖着说出。晚棠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巨大的屈辱和后怕让她几乎崩溃,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蜷缩起来,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只忠于陛下一人……臣妾是清白的……臣妾可以验明正身!臣妾也可以以死明志!但是臣妾不能……不能这样被人污蔑!被人这样作践!臣妾就是爬……也要爬回来!就是死……也要死个清清白白!!”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决绝的、近乎疯狂的泪光,嘶声喊道,仿佛要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来捍卫那点微末的、却比性命更重的尊严。
“够了!棠儿!别说了!!”朱棣低吼一声,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瑟瑟发抖、濒临崩溃的晚棠紧紧、紧紧地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颤抖的身躯。另一只手,用力捂住了她还在哭喊的嘴,将那凄厉的声音压回喉咙。
“别胡说……棠儿,别胡说……”他将脸埋进她散发着尘土和血腥气的、汗湿的颈窝,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无边的痛惜,“朕信你……朕信你!棠儿不怕,朕在这里,朕知道了……朕都知道了……”
他松开捂住她嘴的手,转为用颤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汹涌的、滚烫的泪水。然后,那手指缓缓上移,抚上她脖颈上那圈刺目的勒痕。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肌肤的温热下,那微微凸起的、狰狞的淤紫。
朱棣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圈痕迹,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像是暴风雨前凝聚的血色天空。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到晚棠手心那枚玉佩上,又落到榻上那张被晚棠展开的、画着诡异图腾的纸上。
灯光昏暗,看不大真切纹样,但晚棠方才的话,那图腾与方文谦令牌的关联,汉王的玉佩,杀人的威胁,污蔑的狂言,对身边人的屠戮警告,还有那令人作呕的“铁裙之刑”……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晚棠脖颈和手腕上那无法作假的伤痕,被那枚确凿无疑属于朱高煦的玉佩,被晚棠这濒临崩溃、字字血泪的控诉,硬生生地拼凑在了一起。
拼凑出一个,让他这个见惯了腥风血雨、骨肉相残的帝王,都感到骨髓发寒的、关于他亲生儿子的、无比清晰的恶行与野心的画面。
朱棣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抱着晚棠的手臂,收紧,再收紧。
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温度,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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