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妃走后第七日,永宁宫彻底空了。
曾经每天清晨都有妃嫔候在门外等候召见的正殿,如今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椅子。茶盏收走了,香炉熄灭了,案上的文书一箱一箱地被抬走,归类,存档,贴上封条。曾经属于一个人的痕迹,正在被有条不紊地抹去。
晚棠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最后一份物品存单,一项一项地核对。
王贵妃的东西真多啊——金器、玉器、瓷器、字画、绸缎,满满登登地记了几十页。可人一走,这些东西的去处只有两个:
一半随葬,一半入库。
随葬的那些,后世还要遭人惦记;入库的那些,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被打开。她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还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她放下存单,揉了揉眉心,随口问了一句立在旁边的惠心:“这架屏风,是娘娘哪年得的?”
惠心看了一眼,答得极利落:“永乐九年,苏州织造进贡的双面绣屏风,娘娘当时说配色雅致,留在了正殿使用。”
晚棠又指了一件珐琅炉。惠心立刻道:“永乐十一年,暹罗使臣进贡,共三件,娘娘留了一件,其余两件分别送给了徐贵妃和赵昭仪。”
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心里暗暗感叹——不愧是王贵妃最得力的人,条理清晰,分毫不差,主子走了,她依然能把这满殿的旧物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核对完最后一份清单,惠心合上册子,却没有立刻退下。她走到晚棠身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王贵妃走前,让奴婢带句话给娘娘。”
晚棠抬起头。
惠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人在牌桌,心要雪亮。她的牌输了,不是因为牌不好,是牌太好,却又粘了手,出不去。但是这张牌,现在转到了贤妃娘娘手里,还没粘住手。要尽早丢给未来能打这张牌的人,方得安宁。”
晚棠怔住了。她想要再问什么,惠心已经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大宫女的姿态,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殿。
次日,晚棠查看永宁宫人员调档记录时,发现惠心被调去了太子妃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宫里,若是论下棋,当真没有人比得上太子夫妇,就连朱棣也不如他们。
一颗棋子,放上十几年,要么不动,一动就是致命杀招。想起王贵妃当年联合她的贴身宫女静姝,把晚棠困死在长春宫,用的是离魂散。而今,太子妃联合她的惠心,把王贵妃困死在永宁宫,用的也是离魂散。区别在于——王贵妃是自己喝下了自己的毒。
那杯毒,是家族、父权、夫权,共同为她熬的。
自从两位贵妃相继离世,晚棠接手了宫务,所有妃嫔开始来起早问安。每日清晨,晚棠还没完全清醒,芝兰便进来通报——某某婕妤来了,某某昭仪来了,某某美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晚棠叫苦不迭,却不得不爬起来,梳妆打扮,端坐上首,应付这群莺莺燕燕。她本就对社交兴趣缺缺,更何况是这种充满了试探和攀比的场合。谁跟谁不和了,谁最近得了什么赏赐,谁家亲戚升了官……每一句话里都藏着三层意思,她听着都觉得累。
人一散,她就埋首在账簿里。年关将近,该核的账、该做的预算、该与礼部对接的来年仪典,一堆一堆地堆在案头,她每天从早看到晚,看得头晕眼花,连去西暖阁“当值”的时间都没有了。
第五日傍晚,朱棣气呼呼地冲进了长春宫。
他进门的时候,晚棠正趴在案上,对着一本账簿愁眉苦脸,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簪子也歪了,整个人像一只被账本埋了一半的蔫头耷脑的小动物。
朱棣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把将她从账簿堆里捞了出来,抱到榻上,按住了就是一顿好亲。
晚棠被亲得晕头转向,眼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开始不正经起来,赶紧嚷嚷道:
“饿了饿了!陛下!臣妾饿了!还没用晚膳呢!”
朱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他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松了手,对外头喊了一声:“传膳!”
晚膳用得很快。朱棣吃得快,晚棠也吃得快——她急着回去看账。朱棣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没说什么,只是放下筷子,去洗漱更衣了。等他换了一身寝衣出来,满怀期待地走进内殿时,却看见晚棠又坐在了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账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朱棣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走过去,“啪”地一声合上了她面前的账簿:
“让你伺候朕安置,你听不懂!”
晚棠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指了指那本账簿:
“让臣妾把这本看完好不好?就这一本!明天礼部的人要来对预算了,陛下,臣妾还没看明白呢!”
朱棣嫌弃地拎起那本账簿,翻了翻:“这本看完就能睡?”
晚棠点头如捣蒜。
“那朕帮你算完的话——”他顿了顿,“有没有什么好处?”
晚棠愣了一下:“陛下……您亲自看后宫的账目,会不会不大好?”
“朕打了二十年仗,几百万两的军饷都算过,还怕你这几千两的脂粉钱?”他一脸不屑,“你就说,有什么好处给朕。”
晚棠立刻端正神色,一本正经道:“妾身愿以身相许,竭尽所能,以偿陛下之恩德。”
朱棣挑了挑眉:“那今夜能重一点了吗?”
晚棠想了想,咬了咬牙:“可以……稍微重一点点!太重了,棠儿就散架了,明儿还要去对账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朱棣哼了一声,没接话,只说了两个字:“起来。”
晚棠立刻麻溜地起身,把座位让了出来,还殷勤地递上了一支朱笔。朱棣坐下来,翻开账簿,目光已经开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动,嘴里还不耐烦地补了一句:
“你这字真丑。记得也乱七八糟。”
晚棠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然后她搬了一个小凳子,乖乖地坐在他边上,安静地看他批账本,像个等着家长批完作业的孩子。
朱棣皱着眉,偶尔用笔杆敲敲桌面,偶尔自言自语:
“苏州织造换了,这个报价不对,明儿朕让内官监重新议。”
“国库吃紧,这些什么甜汤、香油、香薰的劳什子钱,都往下压一压。”大笔一挥,直接砍掉一成。
不到一个时辰,那几本账簿便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案头。每一本都批注好了,朱笔标注清晰,哪些该付、哪些该压、哪些该查,一目了然。
晚棠毫不吝啬地表达了自己的仰慕钦佩之情,并送上香吻多枚。然后将这位劳苦功高的老男人迎上了榻,开启了她的私人定制深度SPA服务。
**尽歇。晚棠窝在朱棣胸口,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圈。
“陛下——”
“晚上不准叫这个。”
“朱棣——”
“说!”
“你应该不想我成天晚上看账吧……我又看不好,最后都是你看了。你看完前朝,回来还要看后宫的账,会不会太辛苦……”
“有屁快放!”
“你看……要不然……让太子妃来管后宫吧?我就专心伺候你。”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他手臂一用力,将晚棠整个人捞到了自己胸口上。就着烛火,他仔细端详着这张脸上的表情——眼神似乎还算清澈,没什么心眼在转的感觉。可又似乎太清澈了,清澈得让他有些迷惑。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可知,朕在拟旨,封你为权贵妃。从此以后,你就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了。”
晚棠没有惊喜,也没有惶恐。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
“陛下,你知道臣妾的。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从头到尾就是——吃饱睡好就行。一个权贤妃,已经绞尽脑汁在维持了,还有余裕天天去伺候陛下。若做了贵妃,只怕不能常常陪伴在侧了。这个‘权’字已经贵气十足了,再加个贵妃,臣妾只怕无福消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臣妾也会害怕……看着两位贵妃姐姐……”
朱棣良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好。你就专心陪朕吧。”
晚棠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她把后宫的权柄拱手交给了太子一家,从此她的命运,要看太子妃的脸色了。
但对于一个不需要操心“以后”的人来说,这只是一笔不亏本的交易,拿她痛苦的后宫权柄,换一个实实在在的安稳。
她划算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陛下,臣妾不要封赏了,可不可以要点别的?”
“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朕要睡了!”
“陛下!就是……你能不能准我调用锦衣卫?”
朱棣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晚棠在他开始帝王角色之前,立刻飞快地解释道:
“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想把我宫里上下的人,里里外外,统统交由锦衣卫梳理一遍。并且我需要每月更新一次他们家中近况,是否有人重病,是否有意外财产增加,是否有各种会被人拿捏的可能。我想要知道这些信息。这样,我才能感到安全。比起权力,我更在意安全。我不想让汉王的手,再伸进来一次了。”
朱棣沉吟了片刻。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眼神亮晶晶的女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意外的、重新审视的笑。
“棠儿的脑袋,只要愿意动,还算灵光。”他说,“准了。以后把你想知道的信息整理成册,交由亦失哈呈上来安排就是。”
晚棠眼睛一亮,低头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朱棣,最好了!最疼棠儿了!”
朱棣被她亲得一愣,心下得意,却还是摆个臭脸。随手把她放到一边,别过脸去,哼了一声:“睡觉!”
晚棠笑着继续把自己塞回到他怀里,他默默抱紧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细密密地,覆盖了整座紫禁城。
而在长春宫温暖的帐幔之内,两个人安静地相拥着,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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