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黄鱼面

寅时三刻,天光未亮。

朱棣的生物钟比漏刻还准,时辰一到,眼睛便睁开了。他习惯性地收紧手臂,预备在起身前感受一下怀里那团温热的柔软——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日清晨,在她还睡着的时候,偷偷抱紧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起床,上朝。

可今日,他收紧手臂时,怀里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也没有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声“再睡一会儿”。她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小动物,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朱棣觉得不对。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帐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面色,但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鼻塞音。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棠儿。”他压低声音唤她。她没反应。“晚棠。”他加重了语气。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朱棣没有再叫。他迅速掀开被子起身,一边披外袍一边朝外低声道:“亦失哈!传太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亦失哈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朱棣回到榻边,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裹紧了一些。她似乎感觉到了冷,往他的方向缩了缩,他顺势将她连被子一起揽进怀里,低声骂了一句:“让你打雪仗,让你淋雪,现在好了。”语气凶巴巴的,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芝兰捧着一条厚被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永乐大帝衣衫不整地坐在榻沿,怀里抱着裹成团的权贤妃,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里还在小声骂骂咧咧,但抱着她的手,却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芝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地把被子加盖在晚棠身上。

太医很快就到了,气喘吁吁地跪在屏风外。朱棣已经穿戴好了朝服和朝冠,一副威严帝王做派站在榻前,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沉。

太医哆哆嗦嗦上前,搭手诊了脉,又问了晚棠几句话——她迷迷糊糊的,答得断断续续——太医又沉吟了片刻,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脉象浮紧”“风寒束表”“腠理闭塞”之类的话。朱棣听了半天没听到重点,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说结论。”

太医一凛,简练道:“回陛下,贤妃娘娘是风寒入体,需静养数日,臣这就开方子。”

朱棣皱着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小脸开始泛红、呼吸明显比平时重了许多的人。他该去上朝了。御门听政的时辰已经到了,大臣们都在等着。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忽然一阵心烦意乱。

他大步走回榻前,掀开床帐。她的小脸已经开始泛红了,呼吸也有些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开始不安地扭动,似乎觉得热了,伸手想把被子掀开。朱棣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把被她踢开的被子重新裹了回去。她又掀,他又裹。她再掀,他再裹。

几个回合下来,朱棣干脆拿过旁边叠着的几条备用被子,把她从头到脚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只露出一个脑袋的粽子,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晚棠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似乎在抗议,但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朱棣直起身,对垂手立在旁边的芝兰吩咐道:“盯着她。不许她掀被子,不许她下床,不许她吹风。朕下朝便回。”芝兰低头应是。

朱棣大步迈出了偏殿。他走得很快,步伐比平时更急,一边走一边对紧跟其后的亦失哈交代:“贤妃移居偏殿,这几日不许离开乾清宫。所有的汤药,必须由朕培养的人经手。入口的东西、碰过的人,越少越好,层层都要有人监督。断不可再发生前阵子的事。”他说得很快,语气却异常冷静。

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过一遍所有的流程,走马灯一样想了一遍最近发生意外的漏洞,蓁蓁的药里被掺了细辛,张贵妃的炖盅壁上被抹了离魂散,王贵妃……他猛地刹住了这个念头,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晚棠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绝对不会让她有问题!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大步走向了御门。

御门听政的一个多时辰里,朱棣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他照常处理了几件军务,驳回了礼部一个关于祭祀礼仪的争议。一切如常,大臣们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只有站在他身侧的亦失哈注意到,陛下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不自觉地往乾清宫的方向飘一下。

听政一结束,朱棣几乎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亦失哈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他走进偏殿时,放轻了脚步。

芝兰迎上来,低声道:“娘娘方才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朱棣点了点头,走到榻前,轻轻掀开帐子。她睡着了,呼吸比早晨平稳了一些,但额上还是有细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他在榻沿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额上的汗。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无意识地往他手的方向偏了偏头。

外头有小太监探头,亦失哈过去听了两句,回来低声道:“陛下,几位阁老已在东暖阁候着了,说有北疆军务需即刻议定。”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张睡得不太安稳的小脸,沉默了片刻,才站起身。他对芝兰吩咐:“每一个时辰,向朕报一次她的状况。”芝兰屈膝应是。他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傍晚时分,晚棠是被热醒的。不对,是闷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裹成了一只粽子。被子严严实实地掖到下巴,被角还被压在了什么东西下面。她偏头一看,那东西叫“朱棣”。

朱棣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边的一张桌子旁批折子,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整个人动弹不得,像个即将被送入蒸笼的糯米团。

她想开口叫他,一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疼,发出的声音像是锯木头。她咳了两声。朱棣立刻放下笔,俯身看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气音。朱棣没等她说完,已经转身从桌上端来一杯温水,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把杯沿送到她唇边,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晚棠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总算润滑了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都怪你!让我淋雪!你看我都被你打病了!”

朱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折子,冷哼一声,并不理她。

晚棠见他这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样子,更来气了。她试图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被角被他坐着,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放弃,气鼓鼓地躺在那里,瞪着他的背影。

瞪了一会儿,她忽然注意到,她虽然被裹得紧紧的,很热,但身上并没有那种汗湿黏腻的感觉,里衣是干爽的,被褥也是干爽的。她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气。

她抬起头,又看了看他——他衣襟上,似乎还残留着几道不甚明显的水渍。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小鱼干的猫。

朱棣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放下笔,皱着眉看她:“笑什么笑!病成这样还笑!”

“朱棣,”她哑着嗓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狡黠,“你帮我擦身啦?”

朱棣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朕去叫太医来看看。”

“朱棣——你还没回答我呢——”

“闭嘴!睡觉!”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晚棠躺在被窝里,听着门外传来他故作威严的催促声: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朕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晚棠笑着把半张脸藏进了被子里。笑着笑着,她又咳了起来,但心里是暖的。这个老头子,嘴上凶得要命,可又是擦身又是喂水的,跟以前那个活阎王朱棣,好像不太一样了呢。

太医很快就到了,诊过脉,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几日,开了方子。朱棣全程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面色阴沉地盯着太医的一举一动,盯得太医冷汗直流,开方子的手都在抖。

等太医写完方子,他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他根本看不懂,但还是要装作很懂的样子,然后皱着眉说:“太苦了,加点甘草。”太医连忙点头:“是是是,臣这就加。”

晚棠靠在床头,看着那个明明看不懂药方却非要装模作样的老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咳了起来。朱棣立刻转过头,皱着眉走过来,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骂:“笑什么笑!病成这样还笑!不许笑了!”可他的动作却很轻,很轻。

夜深了。朱棣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就坐在那张桌子旁,批完了折子,又拿起一本书看。晚棠喝完药,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他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甜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总算把那股苦味压了下去。

“你走吧,我要睡了。”她说。

他没动。

“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他还是没动。

“……你不会是想等我睡着了再走吧?”

他依然不动,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晚棠无奈,只好闭上眼睛。药效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就在她快要完全沉入梦乡的时候,她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轻轻地、笨拙地拨开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龙涎香气息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快点好起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睁眼。但她把那只正要收回去的手,悄悄地握住了。他没有抽开。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安静的偏殿里,度过了又一个漫长的冬夜。

第三日,晚棠感觉烧退了,力气也恢复了大半。但朱棣的管控丝毫没有放松,不准下床,不准吹风,不准吃生冷油腻,不准吃凉性食物。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她好想吃黄鱼面。炸得酥酥的黄鱼,配上热腾腾的细面,汤头要清,撒一把葱花。还有黄鱼春卷,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里面的鱼肉馅又鲜又烫。还有红豆糕——冰冰凉凉、甜滋滋、糯叽叽的那种。她还想到廊下坐一会儿,吹吹风,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她偷偷观察了一下朱棣的作息规律:他上午要去西暖阁批折子、见大臣,午膳后还要处理好一会儿才会出现。这个空档,是她唯一的作案机会。她给芝兰使了个眼色,又朝窗户努了努嘴。

多年的主仆默契,芝兰立刻读懂了她的意思——她想开窗透气。芝兰撇了撇嘴,用口型说:不行。然后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站姿端正,目不斜视。那是朱棣留下的“眼睛”。

晚棠气得直哼哼。她一把放下床帐,在床上打起滚来,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一连串闷闷的、表达抗议的哼唧声。芝兰站在帐外,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床“粽子”在里面翻滚的声音,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过了一会儿,晚棠听到芝兰对外头的宫女说:“奴婢回一趟长春宫,帮娘娘取些衣物来。”脚步声远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帐外传来芝兰的声音,语调平板:“娘娘,奴婢给您取了您最爱的锦缎褥子,奴婢进来给您铺上?”

晚棠心中一动,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芝兰掀帐进来,手里果然捧着一叠锦缎褥子。她侧身挡住门口方向的视线,迅速掀开褥子的一角——

下面赫然露出油纸裹着的黄鱼春卷和红豆糕。晚棠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

芝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徐姑姑就做了这些,怕娘娘吃多了不好克化,先解解馋。等过几天回长春宫了,再给您做更多。”

晚棠已经顾不上说话了,抓起一个春卷就塞进嘴里。炸得金黄的春卷皮还是温热的,一咬,酥脆的外皮碎裂开来,里面鲜嫩的鱼肉馅混合着汤汁在口中绽放。她幸福得几乎要流泪。

她又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糯而不腻,是徐姑姑一贯的手艺。她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芝兰蹲在帐内,紧张地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一回头看见晚棠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晚棠看见了,拿起一块红豆糕,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

“快嚼!吃了再出去!”

芝兰被塞了一嘴,下意识地嚼了两下,然后发现——这红豆糕它粘牙。她嚼又嚼不快,咽又咽不下去,鼓着腮帮子,一脸焦急地瞪着晚棠,那又着急又紧张的小表情,把晚棠笑得差点被春卷呛到。

芝兰好不容易把那块粘牙的红豆糕咽了下去,飞快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整理好表情,掀帐出去了。临走前,她用口型对晚棠说:快点吃。赶在陛下回来前,我来把油纸拿出去扔掉。

晚棠点头如捣蒜,然后继续埋头消灭那包来之不易的“赃物”。

在她背过身去,在被窝里吃的正欢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掀起了床帐一角。嘴角扯了一个弧度,轻声离开了,芝兰跪在地上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觉得自己今天小命,差点就要交代给榻上那个,啥也不知道的快乐进食“粽子”了。

朱棣走去前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压低声音对亦失哈说:“去告诉御膳房,晚膳加一道黄鱼面和……红豆糕。”

亦失哈低头,忍住笑:“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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