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碾作尘

乾清宫偏殿

晚棠醒来的时候,反应了很久。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画面——徐姑姑的靛蓝色衣角,那双绣着海棠花的鞋,板车从金水桥上碾过的声音。她希望那是一场噩梦,醒来就会结束。

但太医搭脉的手把她拽回了现实。那只手搭在她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晚棠开始觉得不对劲。她偏过头,看到太医的神情——不是凝重,不是担忧,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混合着困惑和迟疑的表情。

他退下了。然后又一个太医进来了,搭脉,皱眉,退下。又一个。再一个。

晚棠看着进进出出的太医,粗略数了数,感觉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挤在这间偏殿里了。她下意识地转头去找朱棣。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看不到神情。但他一只手搭在窗边的桌子上,屈指正在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天的敲击速度很快,快到透出一股罕见的慌乱。

晚棠心里一沉:我是得了什么绝症吗?

太医们退到外间,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的迟疑和反复,让殿内的空气越来越紧。

“到底能不能确定!你们还要朕等到什么时候!”

朱棣的声音骤然炸开,打破了那片低沉的窃语。晚棠看到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扫过那群太医。为首的太医胡须花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那位。他领着众太医鱼贯而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恭喜陛下——贤妃娘娘有喜了,已经一月有余。只是忧思受惊,导致气血翻涌,才会昏过去。胎相还不稳,前三个月还需小心照料。”

朱棣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时没有听懂那几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神情开始变化——先是错愕,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然后是震惊,像是那个消息的分量正在一点一点地砸进他的意识里;最后,是一股极大的、无法掩饰的喜悦,从他的眼底涌上来,漫过整张脸。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不“朱棣”的笑容——眉眼俱展,嘴角上扬,连眼角那些常年紧绷的纹路都舒展开来。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的消息。

“当真?”

“臣等不敢妄言。”

“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力道,“好!你们太医院定要想尽办法,保下朕的皇儿!朕重重有赏!”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上了一贯的威压,“若是保不下——你们自当知道后果。”

“臣等明白,请陛下放心。”

朱棣还在事无巨细地盘问太医——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每日诊脉几次,是否需要提前备下稳婆——但晚棠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小腹上。隔着衣料,那里依然平坦,平坦到让人几乎无法相信那里正在孕育着什么。

孩子。她的孩子。在这个时代,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亲人?她刚刚送走了徐姑姑,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边了。然后她被告知,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生长。可是……她明年就要回现代了。十年之约到了。怎么能偏偏在第十年,来了一个孩子?

她怎么办?她还能离开吗?

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这个孩子,是朱棣的孩子。太子和汉王,会分出精力来防备这个孩子的降生。如果是个儿子——她就成了有子的宠妃,开始具备政治意义。朱棣要如何对待她和这个孩子?历史上朱棣登基后是没有儿子降生的,她肚子里的是什么?是一个异世人带来的历史变数?

还是说——这个孩子本来就保不住?

如果是个女儿呢?蓁蓁的死还近在眼前。这座皇宫杀掉一个孩子,是如此的悄无声息。或是无数双手的共同绞杀。或是像宝庆公主一样,枯萎在几朝更迭里,成为联姻的工具。她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命运在跟她开什么玩笑。心如死灰的时候,又给了一个孩子。

一个怎么看,都是死局的孩子。

一双大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晚棠没有睁眼。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棠儿,我们有孩子了。”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他长大了可以保护你。你现在要保护好他。”

他停了一下,“为了孩子,往前看。”

晚棠睁开了眼。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扇窗上。窗外,一株红梅正含苞待放。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他……保得住吗?”

“朕的孩子,当然保得住!”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就像你一样——都是上天送给朕的礼物!朕迁都在即,反对声从没断过。而这个孩子,将是上天的吉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人人皆道,朕登基以来无子,是天罚。如今这个孩子——就是最有力的证明。朕就是奉天承运的天子!”

晚棠又闭上了眼睛,她累了。她和她的孩子,原来也不过是他政治版图上的一块。不是爱的结晶,不是未来的希望。是一片灰白色的、看不清形状的斑驳。

接下来的几天,晚棠被彻底圈在了乾清宫偏殿。流水一样的补品和汤药送进来,她按部就班地喝药、用膳,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着那株寒梅一天一天地绽放。

徐寿进来回禀的时候,她正躺在上面望着窗外。

他说,徐姑姑的遗体已经送回了山东,安葬在她女儿玉芬的身边。玉芬自己选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陛下赐了赏银,可保玉芬半生无忧。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徐寿又道:“玉芬还有一物,托奴才转交给娘娘。说是徐姑姑生前嘱咐的。”

晚棠接过那方锦帕时,手指微微一顿。帕子泛旧,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来,上面绣着一首词,字迹清秀,针脚细密,

那是——沈碧涵与林文正定情的那曲词: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的目光落在四个帕角上。各有一个小字,字迹不一,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写下的——

涵、正、晚、归

原主林晚棠的回忆里有这方锦帕。那是小晚棠刚认字的时候,林文正教她念的第一首词。

沈碧涵站在一旁,一脸不赞同:“这么小的娃娃,字都不认识,怎么能学这么复杂的词?”

林文正笑着说:“没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一边学一边会,一边苦一边活。苦过方知何为甜——这便是人生。”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晚棠,“更何况,这是她父母的定情词啊,怎么能不会?”

沈碧涵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取了一方素白的锦帕来,铺在桌上:“那你写在这帕子上吧。我绣出来,她带在身上,怎么都忘不了。”

林文正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要把一首好词,拿去给这小丫头擤鼻涕、糊嘴巴不成?”

沈碧涵笑出了声。林文正也笑了。他还是拿起了炭笔,俯下身,一笔一划地将那首词写在了帕子上。

写完,他在帕子左上角落了一个小小的“正”字,递给了沈碧涵。

沈碧涵接过来,在右上角写了一个“涵”字。然后她弯腰抱起晚棠,把小丫头放在膝上,将那方帕子铺在她面前。

小晚棠在两个大人期待的目光下,抓起炭笔,在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分家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字——“日免”。两个人笑作一团。

沈碧涵笑着接过笔,在最后一个角落里,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归”字。然后她抱着晚棠,靠进了林文正的怀里。

晚棠紧紧握着那方锦帕,指节泛白。这就是沈碧涵最后的遗物了。她一直想跟徐姑姑要这方帕子,却总担心为徐姑姑招来杀身之祸。结果是在她被杀之后,才拿到了这方帕子。

也好。徐姑姑,终于在依山傍水的地方,守着女儿,自由了。她过上了没有四方宫墙的日子。

这个在后宫里沉浮了近四十年的女人,终于安歇了。

徐寿又道:“陛下已命人前往松江府,准林家人修小祠堂。林文正可以林家家主身份放入无字牌位,鸡鸣寺中沈碧涵的长生牌位也一道送去安放了。”

他顿了顿,“娘娘也可派人悄悄去祭拜,只是不可声张。还望娘娘理解陛下的苦心。”

他说完,便垂手站在那里,等了许久。晚棠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株红梅,目光像是穿透了枝头的花朵,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徐寿没有再等,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芝兰和映雪也跟着退下了。一个去盯煎药,一个去给朱棣回话。偏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晚棠依然望着窗外的梅花。枝头的花瓣已经开始凋落,零星地飘在风里,落在青石地上。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朱棣让她在西暖阁的书房里写梅花诗,她在玉簪对沈碧涵“人尽可夫”的侮辱下,落泪提笔写下: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记得朱棣教她的,要让那些异心之人 “碾作尘”。的确,他这一生把所有挡他路的人,都碾作尘了。

她苦笑一下,轻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既是他碾作尘的,又何苦携香言如故。”

“扑通”一声。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墨竹忽然上前跪了下来。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娘娘,慎言啊!”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奴婢……奴婢……也想……也想……活着。徐姑姑走前说,活着,就有希望。求娘娘饶我们一命——也饶自己!”

晚棠看着她。那个伏在地上的小宫女,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这几句话。

晚棠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年她总是伏在朱棣脚下,哭求他饶她一命。那时的她,也是这样颤抖着、恐惧着、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个人一念之间的慈悲上。

十年了。从求生,到问死。

她成了只需要匍匐在一个人脚下的权贤妃,而她的脚下,是无数个被当作“物件”的活生生的宫人。就像那辆从金水桥上驶过的板车,上面堆着的,不止徐姑姑一个人。那些被“处理”掉的建文旧人,她们有名字吗?有人记得她们吗?有人为她们的离去哭过吗?没有人。

她们大多数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宫墙里,零落成泥碾作尘,连香气都没有留下。

晚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本宫知道了。会让你活着的。”她合上眼,没有再说话。

墨竹伏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洇湿了砖缝。

其实,墨竹,才是徐姑姑最后的“遗书”。

徐姑姑是一位生存大师,她不仅是这部小说里的工具人和背景板,她代表的是整个宫人阶层,能在血腥的政权更迭缝隙里,活出一条命的女人。可是最后,依旧是被皇权砍去了枝叶。但是好在,她的根茎还在,玉芬、晚棠、芝兰、墨竹、亦失哈,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会深深记得她,一位如此坚韧不拔的女性。

她虽然数度换主,但是她的筋骨从来都很□□,她只为生存,一个带着孩子辈们向生的宫人,我觉得比那些带着全家向死的大文臣,更令人敬佩。

那是生生不息的守护力量,是不灭的母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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