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又见海

北迁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南京到北平,要走整整一个月。而晚棠从出发的第一天起,便开始孕吐不止。

起初她还能撑着,坐在御辇里尽量保持仪态,但随着车身的摇晃,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越来越难以压制。她趴在榻边,对着铜盆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摸索着从那包油纸里掏出一块蜜渍金桔,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那股熟悉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才勉强压住了喉头的翻涌。徐姑姑晒的果脯,成了她一路上唯一能咽下去的东西。

她含着金桔,声音虚弱却固执:“陛下,臣妾还是回自己的马车吧。这气味污秽,恐冲撞了圣驾。”

朱棣头也没抬,手里的奏折翻了一页:“不行。”

“臣妾这样,实在有碍观瞻——”

“朕说不行。”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但翻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老实待着。”

晚棠没有再争辩。她也没有力气争辩了。她靠在软垫上,闭着眼,随着车身的摇晃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在下一阵颠簸中醒来,周而复始。

芝兰和映雪轮番被召上御辇照顾她。芝兰进来时,总是先快手快脚地换掉铜盆里的水,再把蜜饯碟子添满,然后蹲在晚棠面前,皱着眉看她苍白的脸,小声嘟囔一句“娘娘受苦了”。

映雪进来时则安静得多,她会无声地替晚棠擦去额角的冷汗,替她揉一揉因为呕吐而酸胀的太阳穴,在她终于睡着时替她掖好被角。两个人交替出现,像两盏轮流亮起的灯,让晚棠在漫长的颠簸中不至于独自沉入黑暗。

但更多的时候,是朱棣亲自照顾她。他批奏折的间隙,会侧头看她一眼。如果她正趴在榻边干呕,他就会放下笔,伸手拍一拍她的背。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他这辈子拍过马背、拍过案桌、拍过战士的肩膀,但很少拍过一个女人的背。

他的手掌落在她背上时,力道总是偏重,像是怕轻了她感觉不到。但他会一直拍,直到她缓过来,然后端过桌上的温茶递到她手边,也不说话,等她喝完,又收回手,继续看他的折子。

有一回路特别颠。晚棠被晃得面色惨白,整个人蜷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朱棣看了她一眼,放下奏折,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他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环着她的腰稳住她的身体,一手继续举着奏折看。

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被他的身体吸收了——她像是靠在一块稳固的礁石上,任凭周围风浪起伏,她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始终是平稳的。

他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他的手臂一直环着她,没有松开过。晚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朱棣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晚棠迷迷糊糊地从他怀里醒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不解地望着他。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到山东界了。”

晚棠还是没反应过来,迷惑地眨了眨眼。他伸手掀开了车帘一角,海风裹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你以前央朕陪你看的那片海——又到了。”

晚棠望出去。海天一色,灰蓝色的波涛延伸到天际线,空气里是熟悉的海水味。是那片海。又是近黄昏。但这次的日落不像当年那般灿烂——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日暮沉沉地坠在云缝里,只透出几缕蓝紫色的光。不复当年的胜景。

她望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了那年。她对他说:“我的家乡在海边。你陪我看过海,就是陪我看过家了。然后我就随你回家了——余生都随你。”那是他们最接近相爱的时光。

北伐的一路,她与他见证了生死一线,得胜归来。她在他的怀里看过了塞外日落,海边黄昏。也是那一年,她开启了与顾念的十年之约。她想好好再陪他十年的。没想到归期将至,竟是如此光景。

海风的味道咸腥,涌入车厢,她的胃忽然一阵翻涌。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扑向铜盆,呕吐不止。朱棣放下车帘,俯身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动作已经比出发时熟练了许多。等她缓过来,他又递上了温茶。晚棠接过茶漱了漱口,又摸索着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蜜饯含进嘴里,才堪堪压住那阵恶心。

朱棣把她小心地搂回怀里,一只手仍护在她的小腹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伸手想去掀车帘——他想让她再看一眼那片海。晚棠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陛下,风大。不必了。”朱棣的手顿住了。他收回手,没有说什么,但双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间,队伍在驿站停下。朱棣把她从御辇上抱下来,一直抱进驿站的卧房,轻轻放在榻上,又替她盖好被子,才转身出去。他没有走远——就在外间,她听到他在压低了声音骂人:

“这一路上都呕吐不止,东西都吃不进去!你们开的止吐药一点都不起效,汤药味道不好,她食欲更差了!朕养了你们这帮废物!到底会不会看病!”

太医的声音带着颤抖:“陛下息怒!臣等再调整止吐汤药……只是这一路颠簸,于孕早期确实危险……臣等也担心……”

“朕的孩儿,又岂是一点颠簸都吃不住的?”朱棣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先去为贤妃止吐、调理身子。保不住,朕为你们试问。”

“臣等遵旨!”

晚棠躺在榻上,听着外间的动静,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刘姑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进来,服侍她喝下。又端来了膳食——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切好的卤肉。

晚棠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她知道她得吃东西,尤其是蛋白质。但一闻到荤腥,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刘姑姑正愁眉不展,芝兰端着一只油纸包走了进来。“娘娘——”她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枣泥红豆糕,浇了一层晶莹的桂花糖汁,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晚棠的眼睛亮了。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是她熟悉的味道。

芝兰看着她吃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哑了一瞬,又赶紧清了清嗓子:“还好走之前给娘娘备了些爱吃的甜食。徐姑姑说——”她停了一下,把那句哽咽咽了回去,“说娘娘北伐走山路时就呕吐不止,定要多带些开胃的糕点。”她又补了一句,“但是吃两块即可,此物不好克化。”

晚棠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豆糕,又抬头看了看芝兰,想起她和蓁蓁最是爱红豆糕了。她拿了一块,递到芝兰嘴边。

芝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带的不多,后面还要留给娘娘的。”晚棠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她,轻声说:“张嘴。”芝兰张了嘴,接下那块糕,像只小仓鼠一样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晚棠看着她,笑了。

芝兰嚼完了那块糕,又转身端来了一碗热粥,配着一碟深褐色的、绒状的东西。晚棠低头看了看,愣住了。“这是——北伐大营时,咱们一起研究的那肉松?”芝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对。徐姑姑和我一块做了许多。这东西耐放,不怕坏,就想着路上给娘娘佐粥开胃的。”

晚棠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低头看着那碟肉松,看着那些细细的、蓬松的绒丝,想起那年北伐的路上,她和徐姑姑、芝兰三个人围着火堆,试着用军营里有限的材料做出一种耐储存、口感好的肉食。

徐姑姑如果还在,知道她怀孕了,一定是开心的。只是徐姑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她肚子里已经有了这个孩子,但她还是为她准备了这些。

晚棠用勺子舀了一勺肉松,拌进粥里,低头吃了起来。空荡荡的胃里,终于有了温暖的踏实感。芝兰坐在一旁,看着她吃,没有再说笑。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靠在一起。

夜间,驿站万籁俱寂。朱棣还是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守着一件随时可能被打碎的瓷器。他的呼吸均匀而深沉,似乎已经睡着了。晚棠没有动,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他。他闭着眼,脸上的轮廓在暗影中看不分明。但她能感觉到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到像是刻意控制的。

她正要收回目光,他忽然睁开了眼。黑暗中,他们对视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快睡吧。车上你都睡不安稳。”

“嗯。”晚棠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但他的手还在她肚子上,没有移开。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认真的、半开玩笑的语气:“希望他争气。”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做朕的孩子,不能这么脆皮。”

晚棠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要重新做个好父亲,孩子还没出来就这般高要求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又应了一声“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个孩子能不能撑到北平,根本不是“争不争气”的事。古代的医疗条件,如此颠簸的旅途,就算放在现代也不一定能撑得住。她每天都在担心,这个孩子别没被人害死,就先被这北迁的路途颠没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碰到了他的手背。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他们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两只手叠在同一处,守护着那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到达北平的小生命。

第三日,队伍终于撑过了那段崎岖的山路,进入了平缓的官道。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均匀而沉稳,车身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剧烈摇晃。御辇由四马换回了六马,行进间更加稳当,连案上的茶盏都不再晃动。

朱棣终于能取出墨砚,铺开奏折,一页一页地批阅起来。车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晚棠靠在榻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风景。田野、村落、远处的山峦,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出柔和的轮廓。她已经吐了三天,胃里空空荡荡,但至少此刻,车身平稳,那股持续的恶心感终于减轻了一些。

她正望着窗外发呆,朱棣放下了笔。他起身,绕过案桌,在她身旁坐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进了怀里。她靠在他胸前,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了她的小腹,像是已经成了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享受着这段难得的平稳路程。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棠儿,这是朕给皇儿选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像是这份礼物他酝酿了很久。晚棠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纸上是他亲笔写的两个字——高煜。笔锋遒劲,墨迹饱满。她的目光落在“高煜”二字上,正要说什么,却看到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长乐”。

她的手指停住了。“这是……女孩的名字吗?”

“是赐号。”朱棣的声音平淡,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长乐公主。名字,你可以自己取。”

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料,那里依然平坦。但从看到“长乐”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忽然觉得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存在,变得真实了。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不再是一个让她呕吐不止的负担,不再是一个让她恐惧的“历史变数”。

它是一个孩子。一个会有自己名字的孩子。会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喜怒哀乐。会长大,会说话,会走路,会叫她娘亲。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真正的血脉相连。她在这个世界上,将有一个与她共享血液的人。

朱棣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将她的手和小腹一起包裹住。

晚棠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握在手心里,没有还给他。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