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离别夜

六月乾清宫寝殿

晚棠梳洗完进入寝殿时,发现朱棣已经洗漱完毕,慵懒地斜倚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他没有看她,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晚棠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烛光下他的轮廓,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然后她轻轻走过去,没有上榻,而是在脚踏上坐了下来,一如当年做宫女时为他值夜的模样。

朱棣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她。

晚棠仰起脸,笑道:“陛下,奴婢给您值夜,还能赏奴婢一个枕头靠着吗?”

朱棣失笑,他放下书卷,从身侧抓了一个明黄缎面绣五爪金龙的软枕,递给她。

晚棠接过来,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靠上去。她低头看着那只枕头,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金龙纹样,抚摸了很久,才把它放在膝边。然后她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塌边的腿上,动作很轻,像是在靠近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贴在自己的脸颊边,眼睛亮亮地凝视着他。

朱棣伸手摸了摸她雪白的脸颊——温热,柔软,一如当年。

他用指节轻轻勾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是权贵妃做得不痛快,又想做回小宫女了?”

晚棠笑道:“今晚想回忆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子。”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顿了顿,“朕第一次见你,是在乾清宫外廊下的廊柱边。你值夜,偷懒睡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路过时看到你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极香。朕就在想,怎么会有人在哪里都能睡着?把你调到御前来,看你还能不能睡得这么香。”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结果——你还真是照睡不误。”

晚棠瞪大了眼睛:“啊!原来奴婢是这样被陛下看上的!”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容忽然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如果知道这脚踏一坐,就要赔上十年——我还是愿意坐上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的眼眶有些红,烛光下亮晶晶的。朱棣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脖颈,指腹在她颈侧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但是你那个时候,真的好吓人啊,朱棣!”晚棠忽然抬起头,捏着他揉后脖颈的大手,语气带着一丝撒娇的埋怨,“你是不是真的想砍我的脑袋啊!”

“你是真把朕当暴君了不成?没事砍个小丫头的脑袋玩?”他松开手,又重新拿起那卷书,装作漫不经心地翻着。但晚棠能看到他嘴角弯起的弧度,

“你那个时候,吓唬一下还挺好玩的——像个受惊的兔子,急眼了还能冒出几句惊人之句。”

他望了她一眼,“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侍寝时敢踹朕,还敢骂朕‘臭匹夫’的。真想砍你脑袋,你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晚棠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低下头,把玩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像是在数着什么。然后她握紧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说:

“嗯,我知道的。朱棣,谢谢你。你从来没有真的要伤害我。”

她顿了顿,“其实我知道,这十年你把我保护得很好。我虽然总抱怨没有自由,但我心里清楚,在这皇城里,我没有吃过任何皮肉之苦,是因为你在。我虽然总叫你不守诺的‘匹夫’,但你在保护我这件事上,始终如一。朱棣,谢谢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朱棣感觉到了,他放下书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从脚踏上拉起来,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急切,像是急于用身体的接触来确认她状态还好。他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不让她抬头。因为他怕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晚棠没有挣扎,她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

“朱棣,如果姚广孝不说我是‘天赐暖玉’,你还会这样保护我吗?”

他轻笑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个故弄玄虚的老和尚,没什么真本事,但最通人心谋算。只不过他看出来了——朕想留的从来是你林晚棠,不是什么暖玉。他给了朕一个理由,随心地留下你、保护你。”

“嗯。”晚棠抽了抽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那我也保护过你了。”她伸手,慢慢地拉下寝衣,露出后背那三个箭疤,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他。

“那时剜肉剔骨,超级疼。”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三道疤痕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用指尖阅读一段他早已铭记于心的文字。

“朕这一生,杀过人,负过人,被人怕过,也被人恨过。唯独最怕欠人恩情。张玉的救命之恩,朕还不上了。”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道最深的疤痕上,

“你的挡箭之恩,朕一直都记得。我们的日子还长,朕慢慢报偿你。”

晚棠没有回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拉上衣衫,重新靠进他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忽然笑了:

“可是朱棣,北伐塞外那一路,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岁月了。我永远都记得,在营门口看你战胜归来的那一刻。你是那样地意气风发。我总在想,你做燕王的时候,该是多么的鲜衣怒马。”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她的眼睛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像是望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吻了吻她的侧脸:“朕马上还会再北伐的。朕再带你去好不好?你还可以在营门口等朕战胜而归。”

晚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朱棣,如果你还要北伐,答应我注意身体好吗?别再像上次那样了,落下一身的病痛,一定要平平安安。”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那个吻很长,很用力,像是要用唇舌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温热的,还是他的。然后他抱着她躺了下来,把她圈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烛火摇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晚棠躺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望着不远处那盏摇摇欲灭的烛火,望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朱棣,我没有见过你做燕王的时候。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全天下权柄最盛的男人了。我跪在你的脚踏上,仰望着你。”

她停了一下,“只不过,盛时已晚。”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她耳下有力地跳动着。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但眼泪已经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我没有陪你经历过那些艰难的岁月,我不知道你到底被逼到了什么样朝不保夕的境地,才走到了今天。所以我始终不能接受那些杀伐规则。这十年间,太多人离去了——蓁蓁、阿宁、王贵妃、徐姑姑、芝兰,还有很多很多的宫人。我努力接受着这套规则,可是我的心,每一次都像被剜掉了一块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觉得坐在长春宫里,好孤独。除了你的声音,我的世界静悄悄的。午夜梦回,那些故人入梦,热闹非凡。可转头醒来,只剩下安静的长春宫。”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更紧地按在自己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克制。

“可是朱棣,我看见了。你不喜欢杀伐,因为你也在做噩梦,你有很多的恐惧和无奈。有时候,我明白你是对的。但很多时候,我觉得我的心血都要流干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尽力懂你了,我接受了你的规则,可我真的心好疼啊……”

他收紧了手臂,紧紧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他感觉到那里一片湿热。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寒冷,不是疲惫,是一个从不轻易示弱的男人,在黑暗中被某句话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爆了一个灯花,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晚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她已经平静了许多,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朱棣,我不怪你了。”

她柔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也别怪自己了。”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他的呼吸乱了几个节拍,又慢慢恢复平稳。他没有回答,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晚棠感觉到了,她撑起身子,在黑暗中抵着他的额头,细细地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她用手指描摹着他的轮廓,像是在盲读一本她即将永远合上的书。

然后她吻了吻他的眼睛,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怕惊碎什么:

“朱棣,天快亮了。”

他沉默了片刻。她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她背上缓缓收紧,像是想把这一刻拉长。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沙哑而低沉:

“嗯。朕在。”

“我等你下了朝,去天寿山祈福。”

“嗯。”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睡吧,棠儿。”

“好,朱棣。”

她没有睡。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这是她最后一次躺在他怀里了。

她没有数完。

因为她不忍心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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