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殉生死

那一夜之后,乾清宫的深夜,有了一点极细微、难以察觉的变化。

朱棣依旧会批阅奏折到烛火将尽,依旧会从血色的梦魇中骤然惊醒,眉宇间沉积的沉郁与暴戾,并未散去分毫。但偶尔,在他揉着几乎要裂开的额角,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疲惫地抬起头时,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会无意识地、轻轻扫过那个固定的角落。

晚棠依旧嗜睡。得了那句模糊的、不知是许可还是陷阱的“累了用这个”,她起初还强撑着,眼皮打架也不敢合拢。可连日的惊惧与疲惫,到底是压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意志力。往往在朱棣就寝、帐幔放下不久,她便抱着那个还带着龙涎香气的明黄软枕,在龙床脚踏边蜷成更小的一团,沉入无知无觉的梦乡。

朱棣有时会靠在床头,就着长明灯那一点黄豆般微弱的光,静静地看她一会儿。看她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安静的扇影,脸颊睡得透出健康的、暖融融的红晕。这份全然剥离了警惕、算计与**的沉睡,对他而言,像一味奇异的、带着凉意的镇静剂,能暂时压下心口那团灼烧的烦躁。

他开始偶尔问她话。多半是在思绪被血腥记忆缠裹、或是莫名烦躁淤塞胸口的深夜。问题往往天马行空,有时是关于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带着潮汐气息的江南渔村,有时是宫里听来的、荒诞不经的无稽传闻。

晚棠的回答,总是稚气得可笑,逻辑颠三倒四。但那份绞尽脑汁、生怕说错半个字、却又努力想挤出点“真话”的忐忑模样,和那些描述里琐碎、平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细节——晾晒的鱼干如何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邻家阿婆做的青团如何甜糯,夏日午后蝉鸣如何恼人——却总能像一捧清浅的溪水,意外地润过他干涸龟裂的神经。他不期待智慧,不索取谋略,他只需要这点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真实的“噪音”,来填补这深宫长夜无边无际的死寂空洞。

但这种隐秘的、不成文的、建立在帝王一时心绪上的“安宁”,是极其脆弱的。当朱棣的情绪陷入极度恶劣的深渊时,这安宁便如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甚至可能化作更锋利的冰凌。

时间悄然滑过月余。这日,朱棣在朝堂上对太子朱高炽发了极大的火,言辞之厉,斥其“过于宽仁,有损国威,非人君之相”。下朝后,又接连召见兵部、锦衣卫要员,议及清理“靖难遗孤”之事,手段雷厉风行,牵连甚广。乾清宫的书房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进出的大臣与內侍个个面无人色,行走间裙裾摩擦的窸窣声,都透着惊弓之鸟的惶恐。

当夜,寝宫内的氛围更是紧绷到了极致。朱棣面色沉郁如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连平日最得脸、最沉稳的大太监亦失哈,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眼神凌厉地扫过每一个当值的宫人,无声地传递着警告。

负责侍寝流程的,是宫里资历最深、最稳重老练的掌事徐姑姑。她一丝不苟地领着晚棠等几个宫女,完成所有步骤。每一个动作都轻巧如羽毛落地,生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点燃帝王胸中那不知何时会爆裂的怒火。

晚棠缩在人群最后,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几乎凝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每个人的皮肤,浸透骨髓。

朱棣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张开手臂,任由她们服侍更衣。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寝宫内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远处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终于,所有程序完毕。徐姑姑领着众人,无声地行了大礼,然后弓着身,一步一步,缓缓退至重重帷幔之外。晚棠混在人群中,也小心翼翼地移到外间自己惯常的位置——离龙床更远些的帷幕阴影里,抱膝坐下。她心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撞出胸腔。今晚陛下的状态,与往日那带着疲惫的沉郁不同,这是一种冰冷的、随时可能爆裂的怒意。她只想将自己变成这殿里的一件家具,一块地砖,没有任何存在感。

殿内烛火次第熄灭,只留角落里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寝殿陷入一片朦胧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与死寂。晚棠靠着冰凉厚重的帷幕,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快天亮吧,快天亮吧……

就在她心神稍定,以为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时——

一只滚烫而异常有力的大手,猝不及防地从她身侧的帷幕后猛地伸出,如铁钳般,精准地、不容抗拒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唔——!” 晚棠连惊呼都只发出半声,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狠狠拽去!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已被拖进了层层帷幔之后,后背重重跌落在柔软却富有弹性的龙床褥垫上,震得她眼前发黑。

“陛下?!” 外间立刻传来亦失哈因紧张而压得极低的声音,伴随着急促靠近的脚步声。

“滚出去!” 朱棣低沉嘶哑、蕴含着骇人暴怒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如同受伤被困的猛兽发出低吼,“内里无事!无诏不得靠近!都退到外殿去!谁敢踏入内帷半步,立斩!”

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是迅速远去的、极力放轻的窸窣声。整个寝宫,不,整个内殿,瞬间被一种更恐怖的、几乎令人耳鸣的死寂笼罩。这死寂里,只剩下晚棠无法抑制的、细微的牙齿磕碰声,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她的是惊恐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他的则是沉重、灼热,带着浓烈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与毁灭欲。

她被牢牢禁锢在他身下,男性的躯体炽热、沉重,带着压倒性的力量。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双执掌生杀、曾在尸山血海中挥剑的手,正隔着单薄的衣料,滚烫地烙在她腰侧,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近乎粗暴的力度。那温度烫得她浑身剧烈一颤,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没有立刻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这样压制着她,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意,喷在她的颈侧耳畔。然后,带着薄茧的、略显粗粝的指腹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一种审视的、估量的、甚至称得上阴鸷的力度,缓缓摩挲,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巴。接着,温热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唇,重重落在了她的脸颊,然后是脖颈。触感并非温柔,更像是某种标记和确认,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占与掌控意味。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让她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只能徒劳地颤抖,身体僵硬如木石。

微凉的空气拂过暴露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但随即,一股清浅的、好闻的、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弥漫开来。是她身上最普通的宫人皂角味道,干净,纯粹,与这寝宫内沉郁的龙涎香和无形血腥气格格不入。

朱棣的动作似乎极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他的吻,落在了她的心口。那里,少女的心跳声快得如同密集的鼓点,怦、怦、怦,猛烈地撞击着单薄的胸腔,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无比地、震颤着传递给他。

“怕什么?” 他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也有一丝未散的、冰冷的余韵,“过了今夜,你便能做主子了。多少人求之不得。”

这句话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晚棠混沌的恐惧。主子?妃嫔?那些参观长陵时,玻璃展柜后冰冷名单的阴影,那些老宫人角落里窃窃私语的恐怖故事,一个更具体、更恐怖的画面猛地攫住了她——殉葬!那些无声无息消失在陵墓里的年轻生命!

极度的恐慌让她未经任何思考,话语冲破喉咙,带着哭腔脱口而出:“我不要!会……会殉葬的!”

话音落下,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冻结。

压在身上的躯体骤然紧绷如铁,那流连在她后背的手也倏地停了下来。黑暗中,朱棣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方才更加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地,一字一句敲进她耳膜:“你,咒朕死?”

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彻底淹没了晚棠。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抽噎,语无伦次,字句破碎:“我没有……陛下……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陛下说……不能说假话……奴婢就是……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可是……可是又不让说……陛下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的哭诉混乱、直白,充满了真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和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的矫饰或心机,只有濒临崩溃的本能。

良久,久到晚棠以为自己下一瞬就要窒息,或是被拖出去处死时——

压在她身上的朱棣,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起初有些沉闷,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继而变得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意味。

他手臂一揽,将哭得一塌糊涂、脸上泪痕交错的少女搂进怀里,但那带着薄茧的大手,依旧不轻不重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掌下的肌肤滑腻微凉,奇异地,似乎能稍稍平息他心头翻涌的、无处发泄的暴戾。

“倒是……难得的老实。” 他带着鼻音哼笑,方才那股骇人的阴狠似乎消散了些许,但帝王的威压与掌控感依旧无处不在,“怎么会想到殉葬?谁在你跟前嚼这些舌根?”

晚棠抽抽搭搭,断断续续,边哭边说:“是……是昨天……躲懒时,听几个老宫人,在角落里……偷偷说的……说前朝……还有宫里一些……老了、没宠的娘娘们住处……不干净……有灵异事……听着吓人,奴婢一夜都没睡好……”

她想起那些老宫人绘声绘色、压低声音描述的惨状,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往他怀里不自觉地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透着单纯的恐惧和对未知命运的极度抗拒:“她们说……说有些娘娘去得惨……我、我怕……奴婢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就想能吃饱穿暖,少挨打挨罚,伺候好主子……奴婢平生最怕死,也怕疼…… 就盼着……盼着哪天年纪到了,能放出宫去,有个小地方,安安稳稳养老就行……”

她诉说着自己微小到近乎可怜的、对平凡生活的全部渴望,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一点点卑微的希冀。

朱棣沉默了。寝殿内只剩下晚棠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和他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富有四海,掌控天下生杀,却夜夜被梦魇啃噬,不得安眠;而这个此刻蜷缩在他怀里,害怕殉葬、害怕疼痛、只求温饱出宫、平凡度日的小宫女,却能在柱子下、脚踏旁,睡得那般无知无觉,安然沉酣。

“心愿……倒是不大。”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浓重的黑暗里显得有些悠远,听不出情绪,“难怪睡得好,哪里都能睡得着。”

晚棠感受到他语气似乎不再那么骇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那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尚未被彻底磨灭的、直愣愣的好奇心,竟然冒出了一点点芽尖。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地、像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陛下富有四海,想吃什么都行,想穿什么都有,谁都听您的话……为什么……反而睡不着呢?”

“呵,” 朱棣短促地、近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讥诮,“因为四海不会永远太平,听话的人……” 他搁在她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晚棠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随时可能,不再听话。”

那疼痛让晚棠瞬间从片刻的松懈中惊醒,恐惧再次攫住了她。但她奇异地没有挣扎,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更紧地、带着全然的依赖和示弱,缩进了他宽阔却坚硬的胸膛,带着未散的哭腔,软软地、可怜兮兮地哀求:“皇上……奴婢……奴婢真的怕疼……”

这全然依赖、又直白到近乎愚蠢的喊疼姿态,意外地取悦了正被猜忌和暴戾情绪充斥的帝王。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和……近乎逗弄宠物的微妙满足感,取代了部分烦躁。朱棣再次低笑出声,这次笑意真切了些,手上那不容抗拒的钳制力道也随之松开了些许。

“没出息。” 他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别的什么。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晚棠僵硬地躺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知接下来是福是祸。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僵持到地老天荒时,头顶却传来了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朱棣竟然睡着了,甚至打起了轻微、规律的鼾声。

晚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可被他圈在怀里,姿势别扭,又不敢有丝毫动弹,只能努力调整呼吸,试图也让自己入睡。然而经历了这番惊吓,她哪里睡得踏实?半梦半醒,浑浑噩噩,只觉得腰间那存在感极强的大手,始终搁在那里。她强忍着那酥麻痒意和不适,僵硬如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处透出些许灰白的、朦胧的晨光。晚棠其实一直醒着,感到身旁的人动了一下。随即,朱棣带着刚醒的、特有的嘶哑与淡漠的声音传来:

“下去吧。到脚踏边坐着。一会儿,就该有人进来准备早朝了。”

晚棠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开他搁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从龙床上滑下来。脚踩到实地,腿却一软,险些没站稳。她慌忙扶住床沿,匆匆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衫,心跳依旧快得不成样子。

就在她低着头,准备像往常一样,无声地退回帷幕后的阴影里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她在昏朦的晨光中回头,看向龙床上那个模糊的、高大的身影。一双眼睛因为哭过和彻夜未眠,湿漉漉的,红肿着,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茫然无措,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深的迟疑。

朱棣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并未睁眼,只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与威严,却带着一种言出必践、不容置疑的力度:

“如你所愿。你以后,就留在御前侍奉。也做不了主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下达最终的判决,“吃饱,睡好,不殉葬。”

这简短的几句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赦令,瞬间驱散了晚棠心中最大、最沉的那块阴霾。巨大的、几乎不敢置信的喜悦涌上心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她忘了规矩,忘了害怕,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纯粹的雀跃:“谢陛下!谢陛下恩典!”

她开心地应了,转身就想退下,却因为太过急切,加上腿脚发软,下脚踏时一个踉跄,“哎呦”一声轻呼,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手忙脚乱地才扶住旁边厚重的帷幔站稳,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这笨拙、真实、又带着点滑稽的反应,清晰地落在朱棣耳中。他依旧闭着眼,面向帐内,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连日来淤积在胸口的暴躁、阴郁,似乎真的被这个胆小、贪睡、怕疼、心思简单到一眼能看到底、反应笨拙得可笑的小宫女,搅散了些许。至少在此刻,想到她刚才那连滚带爬的狼狈样,和得知“吃饱睡好不殉葬”时,那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朱棣的心情,竟奇异般地,好转了一些。

这深宫之中,或许真的需要这么一点无伤大雅的、真实的“笨拙”与“趣致”,来调和那无边无际的沉重、血腥与算计。只是这份“趣致”能维系多久,在这风云诡谲、瞬息万变的宫廷,谁又能预料?

晨光,正一点点漫过乾清宫高高的、沉重的飞檐。新的一天,伴随着帝王苏醒的威仪和无穷无尽的政务,即将开始。而那个叫晚棠的小宫女,她的命运轨迹,已经在昨夜那场充满恐惧、混乱与意外转折的惊夜中,悄然转向了一条始料未及、吉凶未卜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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