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终究是太冷了。御驾浩浩荡荡启程南归,晚棠原本以为能重新拥有自己那辆舒适的小马车,享受一段独处的、可以偷偷撩开帘子看风景的时光。
然而,她的“小算盘”在出发前一刻,被朱棣彻底打破了。
“上来。”他站在那辆巨大、宽敞、如同移动小型寝殿的御辇前,朝她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晚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辆她乘坐许久、已经生出几分亲切的小车。
“愣着做什么?”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过来。”
周围的侍卫、太监、宫女,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过来。晚棠脸一热,不敢再迟疑,只得将手递给他。朱棣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提上了车。
御辇内部确实宽敞舒适,铺设着厚厚的地毯,设有书案、软榻、放置闲书和棋具的多宝阁,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暖炉和茶具,一应俱全,堪称豪华房车。然而,晚棠一进来,就感到了与小车截然不同的窒息感——这里空间虽大,却只有朱棣和她两个人。朱棣是绝对的主人,而她,无处可躲。
朱棣似乎对她的“乖巧”很满意,径自在书案后坐下,开始批阅路上积压的奏报。晚棠坐在门边,有些无措。
“过来,磨墨。”朱棣头也不抬,指了指砚台。
晚棠依言过去,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注了清水的端砚上缓缓研磨。她低眉顺眼,动作放得极轻。朱棣偶尔会问一两句关于她伤势恢复如何、饮食是否合口的话,语气平常,晚棠也一一低声答了,气氛倒也平和。
可这平和之下,是晚棠无处安放的视线和紧绷的神经。折子上的字,她不敢看,目光只能落在自己磨墨的手上,或者放空。偶尔,外头的风景或人声吸引了她,她会忍不住悄悄侧过身,微微掀开帘子一角,偷偷往外看。天高云淡,远山如黛,行进的队伍井然有序,偶尔还能看到汉王朱高煦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来回巡视。
然而,只要她看的时间稍久一点,朱棣的手就会伸过来,将她捞回身边。
“看什么?外头风大。”他语气平淡,手臂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圈在身侧。
晚棠只能靠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和淡淡的墨香。起初她浑身僵硬,可这怀抱实在温暖宽厚,御辇行进微微摇晃,加上她伤势初愈本就容易疲惫,不知不觉,紧绷的神经竟放松下来,眼皮开始打架。有时朱棣批折子累了,也会直接将她抱起,一同在软榻上小憩片刻。
他搂得很紧,晚棠整个人陷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昏昏欲睡的安心感。似乎那些关于刺杀、关于朝堂暗流、关于未来十年的惊惧,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移动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天地之外。她甚至有些贪恋这偷来的、回宫前最后一段“温馨”时光。
然而,这份“温馨”并不总是纯粹的。
比如,当汉王朱高煦前来汇报接下来的回程路线和驿站安排时,晚棠就陷入了极度的尴尬。
朱棣似乎完全没有让她避嫌的意思。汉王掀帘进来,看到端坐在一旁软榻上的晚棠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上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回禀父皇,前方三十里即为预定扎营之地,水源充足,地势开阔。儿臣已命人先行打点……”朱高煦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汇报着。
晚棠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垂眸盯着膝上摊开的一本闲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以为这只是简单的行程汇报,没想到朱高煦很快将话题引向了此次北伐的军务总结、沿途驻防调整、缴获物资清点等等。他显然准备充分,侃侃而谈,朱棣偶尔插问一两句,或是给出指示,心情似乎不错,间或还会嘉奖他几句,甚至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晚棠如坐针毡,一个时辰仿佛有一年那么长。她不敢乱动,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尽力扮演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但朱棣的茶盏空了,她会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为他换上热茶。他看折子久了,微微蹙眉,她会轻轻将旁边的暖炉拨旺一些。他感到闷热,下意识扯了扯衣领,她便会起身,将车窗的帘子稍稍拉开一丝缝隙,让清凉的风透进来,又绞了温热的帕子递给他净面。
他们之间的这些互动,自然而然,默契十足,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朱棣头也不抬便接过茶盏或帕子,晚棠也习以为常。
这一切,都落在了一旁汇报的朱高煦眼里。他面上依旧恭敬,汇报也未曾停顿,只是在朱棣低头看折子、晚棠起身去换茶时,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晚棠的背影,或是她递茶时微微低垂的侧脸,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
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晚棠觉得有点尴尬,索性也给朱高煦奉了一杯。朱高煦接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恭敬:“多谢贤妃娘娘。” 晚棠只是微微颔首,迅速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高煦的汇报终于接近尾声。当他说到如何处置此次刺杀的涉案人员时,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一直安静靠在软榻上的晚棠,虽然依旧垂着眼,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知道,那一伙人,包括那个伪装成伙头军的刺客,还有其他被牵连的……以朱棣的手段,只怕早已处以极刑,甚至可能牵连甚广。她不愿听那些细节。
就在这时,朱棣从奏折上抬起眼,目光淡淡地瞥了晚棠一眼,随即对朱高煦轻轻摆了摆手。
朱高煦立刻会意,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拱手道:“是,具体细节,儿臣稍后再向父皇详细禀报。”
晚棠心头微微一松,又有些发沉。松的是朱棣顾及了她的感受,没让她听到那些血腥的处置;沉的是,这无声的体贴背后,是更加森然可怖的权力与杀戮。她更不敢乱动乱看了。
朱高煦告退后,御辇内恢复了安静。朱棣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蜷在软榻一角的晚棠。
不过月余,塞外的风沙和伤病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因着精心调养和这段时日相对放松的心境,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润,眼眸清澈,比受伤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娇俏生气。
“过来。”他朝她招招手。
晚棠放下书,慢慢挪过去。刚走到他身边,就被他揽带进了怀里。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将她包围,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似乎还轻轻嗅了嗅。
“怎么身上还是这股子药味儿?”他低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晚棠身子微微一僵,以为他不喜,小声道:“伤口还要敷药……徐姑姑也说,还要再喝一阵子调理气血的汤药……”
朱棣没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颈窝处又蹭了蹭,似乎并不讨厌这混合了药草、她自身清甜以及沾染了他气息的复杂味道。
就在这时,他空着的那只手,从书案上拿起了一份奏折。不是刚才批阅的那些,而是一份看起来颇长的奏本。
晚棠心头一跳,立刻想把头别开。这东西不该她看的,她已经很小心了,朱棣这又是什么意思?
朱棣却似乎并不在意,甚至侧过脸,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语气是少见的温和,甚至带着点诱哄:“棠儿,你看看这份折子。”
晚棠身体僵硬,不敢动,更不敢看。
“是太子送来的。”朱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朕让人把那支从你身上拔下来的箭,送回了南京,交给太子去查出处来源。”
晚棠睫毛颤了颤,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更浓了。她被迫转过脸,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折上。字迹是陌生的,但内容她大致能看懂。太子的调查结论是:箭镞工艺显示为蒙古所产,是蒙古敌军与边境流寇勾结,潜伏多年的暗桩,利用誓师大会防卫外紧内松的机会,意图行刺。即便失败,也能动摇军心。奏折写得条理清晰,证据链看似完整,建议严查边境,肃清流寇,并对蒙古施压。
看起来,合情合理。将矛头指向了外敌和难以根除的流寇。
可朱棣又拿起了另一份更厚的奏折,再次吻了吻她,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棠儿,你再看看这份。是姚广孝率锦衣卫,在北平暗中调查的。”
晚棠的心沉了下去。姚广孝……那个许久不见,神神叨叨,还被顾念称为不靠谱的老秃驴的那位,可是朱棣最信任的黑衣谋士。他查出来的,会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看下去。这份奏折更加详实,甚至附带了物证的分析和线人的口供。姚广孝指出,箭镞确是蒙古工艺,但箭身上淬的剧毒,原料却产自大明西南边陲的深山,极其珍稀,价值不菲,绝非寻常流寇或蒙古细作能够轻易获取。而且,从毒药流通的隐秘渠道,到刺客伪装身份潜入军营的路径,种种蛛丝马迹,最终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建文旧臣。
晚棠猛地转过头,不解地看向朱棣。正好朱棣又想亲她,这一转头,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
晚棠心想这男人似乎心情极好,但又不知道葫芦里卖了什么药,给她看这些密奏,想是前往别再为难她一个小女子了,索性凑上去回了他一个吻,先卖个乖。但他顺势加深了这个吻,晚棠生怕他又像前几日那般在车上荒唐胡来,连忙红着脸推了他一把。
朱棣这才稍微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晚棠心跳如鼓,不敢接话。
“太子这份折子,”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敲在晚棠心上,“往好了想,是他仁孝,怕朕借着此事,对建文旧臣再起大狱,弄得朝野人心惶惶,天下不安,所以想将此事定性为外敌与流寇勾结,就此了结,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呼吸喷在晚棠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往不好了想……”
他没说下去,但晚棠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凉意。
往不好了想,那就是太子……勾结外人刺杀自己父皇,以便夺位?可是,朱棣带着大军在外,太子在南京监国,手无重兵,拿什么登基呢?还不如在外拥兵的汉王…… 对了!汉王!若是朱棣当时出事,汉王可直接统帅大军,届时杀回南京“清君侧”,这不是跟他爹朱棣当年一个玩法吗!
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晚棠脑海:难道……是汉王?是他勾结了建文旧臣,策划了这场刺杀?嫁祸给流寇和蒙古,既能除掉朱棣,又能让自己顺势上位,还能将太子的调查引入歧途,甚至可能让太子背上“包庇”或“无能”的嫌疑?
这个念头让晚棠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贴着她额头的朱棣,明显感觉到了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温度的变化。
“棠儿,别怕。”朱棣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声音低沉而笃定,“你是朕的福星,是上天赐给朕的暖玉,为朕逢凶化吉了。此事,再等等,看看谁最后跳得最高,谁获利最多,便知晓答案了。”
他将那两份令人心惊的奏折随手丢到一旁,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也带着深不可测的漩涡。
“棠儿,”他忽然又开口,话题陡转,“你当时为什么要挡那一箭?你不是最怕疼,也最怕死吗?”
晚棠心里哀叹一声,该来的终归要来。她就知道,这件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定要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盘问清楚。只是没想到,他审问的“法子”如此刁钻,先用温柔乡和惊心动魄的真相搅乱她的心神,再在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抛出这个问题。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答,而且必须小心回答。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也让自己显得更放松、更像回忆当时情景的样子,才慢慢开口:
“就是在看台上……看到那个伙头军,抱着大锅的样子有点奇怪,还在想伙头军要不要也上阵杀敌呢。然后就发现,那个人……好像左手一直没露出来,搬东西扛东西都只用右手,臣妾还以为是伤兵被安排去了炊事营,就没太在意。”
她语速平缓,带着点回忆的迟疑:“后来,箭是从左边射过来的,大部分的护卫都冲去左边抵挡了。臣妾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想起了那个把左手藏起来的人……臣妾想喊人来着,可是现场太吵了,根本没人听得见。臣妾看到了那个人在举弩,那箭就要射出来了……岂能坐视不理?”
朱棣静静地听着,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等她说完,他才问:“你不怕没命吗?”
晚棠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低了下去:“怕……是怕……但……更怕陛下会有事……”
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
“臣妾跟着陛下北伐这一路走来,陛下的殚精竭虑,臣妾都看在眼里。这场仗对陛下很重要,对大明也很重要。陛下肩负着众多将士的期望、大明的国威。有国才有家,国君若是有闪失,国家也会动荡不安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再者……这打仗……臣妾是帮不上什么忙。受了伤还能在大营里躺着养着,陛下若是有个闪失,上下可就真真是一团乱麻了。”
朱棣久久没有出声。御辇内只听得见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低低叹了口气,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像是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情绪:“朕的好棠儿……下次不会了。朕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郑重而珍惜:“你是朕的女人,你不需要帮什么忙,你就站在朕的身边,就够了。”
“至于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森然的杀意,“朕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晚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和话语中的决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或许,这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朱棣的“审问”显然没有结束。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探究:
“那你受伤昏迷的时候,为什么一直在喊‘送你回家’?你要回松江府?为什么不是回朕的身边?”
晚棠:“……” 她就知道!美救英雄这种事,尤其英雄是朱棣这种帝王!果然后患无穷!每天都要被提审!
“臣妾…… 臣妾…… ” 她在心里仰天长叹,疲于应对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
“哎呀!那人都快死了嘛,总想要落叶归根的嘛!!难道疼糊涂了还要背《女诫》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爬到旁边的软榻上去,背对着他,用行动表示“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可朱棣哪里会放过她,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上她,灼热的气息将她包裹。
“林晚棠,”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最好给朕记清楚了。你最后跟朕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姓顾的女游医,她跟你说了什么,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朕交代清楚!”
他靠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时日还长,今儿你不愿意说,那朕就等下回。朕要经常问,反复问。你可要记好了每次的回答,若有一次对不上!”
他贴的更近了,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才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你就是欺君之罪。”
晚棠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又气又急,脱口反驳:
“可我还救驾有功呢!”
“哼,”朱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功是功,过是过。赏是赏,罚是罚。功过不能相抵,这是规矩。”
“你……你……”晚棠气得语塞, “你放下我!陛下……陛下……好多人在外面呢!!”
“不放!你不是晚上嚷嚷背疼吗?你就坐着,朕好好审你!”
“陛下……臣妾真的……真的……就知道这些……”
御辇外面是行进的大军和随行官员,车轮声、马蹄声、人声隐约可闻。
他不理会,依旧慢条斯理地“审问”着:
“说,那个顾念,到底是什么人?嗯?她怎么会知道那些稀奇古怪的医治法子?”
“她没说……臣妾……不知道……”
“你说后世人说朕比那建文做的好,好在哪儿,你展开说说!”
“好……就是……好的很……呜………”
路还很长,她知道,他的“审问”才刚刚开始,朱棣真的会用尽一切办法,慢慢撬开她的嘴的。
在几乎要崩溃的绝望边缘,晚棠混乱的脑海中,闪过顾念那双沉静而带着怜悯的眼睛,以及她那句极有预见性的告诫——
“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把你今天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事无巨细地问个一清二楚。“
“以你的道行,知道得越少,就越说不出来什么。”
可她现在,似乎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也被卷入得太深了。
而眼前这个执意要“审问”出一切的男人,会给她“活得久”的机会吗?
御辇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轮辘辘,将关乎生死、真假的“审问”与“抵抗”,一并碾碎在尘埃里,带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名为“皇宫”的华丽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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