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殿内死寂,唯有朱棣指节叩在紫檀御案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刮在晚棠心尖,殿内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
汉王那道字字诛心、直指太子的奏本,已化作满地狼藉中的一片。朱棣方才雷霆之怒,宫人跪了一地,以额触地,瑟瑟不敢出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右手飞快转动着着左手的玉扳指。他嘴角紧紧抿着,殿内静的只能听到他的愤怒的粗喘声。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一点点归于平静,他缓缓睁开了眼,手指动作放缓,改为轻轻摩挲扳指,嘴角慢慢上扬。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向了椅背。
应对之策,他大约已成竹在胸。可那口淤堵的燥郁,依旧盘桓在他胸臆,久久不能平缓。
徐姑姑见皇帝暴戾之色渐缓,便使了个眼色,让宫女们去捡地上的奏疏。晚棠想离暴风中心远些,便主动去最远的角落,去够那本滚进矮柜深处的奏疏。
她多么希望能够跟奏疏调换个位置,她钻去柜子底下呆着,能离这要命的低气压远些。
亦失哈领着一位太监捧着托盘而入,上面是嫔妃侍寝的牌子。太监跪地捧高托盘,亦失哈恭请皇帝挑选心仪的人选。
朱棣的手指还摩挲着玉扳指,眼睛随意地扫了眼牌子,没有说话。
他的又抬起眼眸,漫不经意地扫向座下。他的目光掠过两侧侍立的太监,又掠过散落在各处捡奏疏的宫女,最后落在了那个角落里——那个正趴跪在地上,费力够着奏疏的女子。
晚棠手臂够不着,又趴下去了一些,把头钻了进去,试图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那奏疏的具体方位。
那素色宫装勾勒着她的曼妙曲线,因跪地前身姿势压低,后身曲线耸得更加圆润饱满。
他的喉头一紧,视线陡然变得灼热。
待她好不容易够处那本奏疏的时候,她嘴角扯出了一个得意的笑。然后,她拍了拍奏疏上的灰,转身去捡另一本,她发髻上的玉簪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那样的熟悉。
朱棣摩挲玉扳指的手停了。
原来是她。
亦失哈迟迟不见帝王动作,顺着帝王的眼神望去,又悄悄给不远处的徐姑姑递了个眼神。
徐姑姑看了一眼帝王盯着的身影,心明眼亮,了然于胸。旋即垂首,趋前两步,低声询问道:“陛下,可是今夜传晚棠姑娘侍寝?”
朱棣怔了一瞬,蹙眉重复:“晚棠?”
徐姑姑指向角落里那个安静纤细的素色身影:“回陛下,就是这几个月一直为陛下侍夜的宫女,她姓林,闺名晚棠。前几日才为陛下侍寝过。”
朱棣的视线,随着徐姑姑的指引,重新落回那个曼妙的素色身影上。
他低声重复了遍:“林晚棠”。
而后他点了点头。
似是终于给无处倾泻的火气,找了个好去处。他吐出了一大口气,重拍了一记书案,便立刻起身大步向内殿走去,只丢下一句:
“快点!”
亦失哈挥退了举托盘的太监,跟徐姑姑对了个眼神。徐姑姑立刻领会,快步向角落走去。
晚棠看到朱棣离开了,刚松一口气,就觉臂上一紧,徐姑姑已经拉着她,快步向帝王寝殿的侧殿走去。脚步之快,她小跑才能跟上。
洗漱,熏香,净面……这是侍寝流程,这次竟然是六个宫女一同协作,效率之快,令她更加的惊慌失措。晚棠已经明白今晚要发生什么了,可朱棣今夜发了这么大的火气,她岂不是要被折腾死?
还不等她做好心理建设,宫女就用锦被把她裹成粽子,由两个小太监抬去了寝殿。她就像个贡品一般,等着被帝王享用。
朱棣只着明黄色寝衣,屈膝靠在迎枕上,身影如山岳,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望向窗外,似乎还在思考事情。听到晚棠被抬进来,转头望去,晚棠已经被安放在他身侧。
床帐落下,隔绝了晚棠与外界的视线。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间,合上了门。
晚棠觉得自己又喘不上气来了。朱棣直接掀开她裹身的被子,俯身将她笼罩住。他的呼吸比那一夜还急促骇人,他的温度更加滚烫,感觉都要把她烫熟了,然后再把她一寸寸拆吃入肚。
痛极时,她哭着伸手想推开眼前坚实的胸膛,却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有了上次的踢踹,朱棣早已有防备,死死压制着她,索性又单手将她双手反剪于头顶。
晚棠咬牙承受着他那些怒火化作的浪潮,他的汗珠沿着胸膛滴落在她脸上,混着她的泪水,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飘散,一些不像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溢出。
随后,他的命令在她耳边响起,如惊雷一般,拽回了她的神魂:
“方才在大殿角落里你是什么姿态,现在照做给朕看。”
什么姿态?在跪地捡奏疏……在低气压里惊慌不安……在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着。
瞬间,晚棠脑中轰然炸开,瞬间明白过来。
她的惊惧,是他的玩具……
屈辱与骇然如冰水浇下,将她淹没。
可是她别无选择。
夜还很长。而晚棠在灭顶的羞耻中,无力抵抗着他给的一波又一波浪潮。
最后她恍惚地想,她李晓棠在现代,读了二十年的书,被教导自尊自爱。可最后尊严在活命面前,竟然一文不值。只要可以活下来,那些难堪和惊恐,都可以拿去任人把玩揉捏。
终于结束了。
他依然不放过她,紧抱着她,命令她今夜不准离开,倒真像是把她当作安眠的“暖玉”了。
“你叫晚棠?” 朱棣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低哑
“……嗯。” 晚棠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哭腔。
“两个字怎么写的?”
这个问题让晚棠愣了一瞬。她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但她不敢不答,脑中混乱地搜寻着最规矩、最不会出错的解释。
“是……晚霞的‘晚’,海棠的‘棠’。” 她小声回答。
“晚棠……”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韵,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挺雅致的。诗经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棠棣之华?” 晚棠带着点不确定地重复,“是……瓜熟蒂落的‘蒂’吗?”
现代人的晚棠,着实不熟诗经,还以为是什么植物名称。加上刚刚神魂颠倒过,脑子都还没跟上嘴巴,便脱口问出。问完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真是没话找话。
李晓棠啊,你早晚要死于多话!
果然,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殿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晚棠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感觉到箍在腰间的帝王手臂,肌肉似乎也微微绷紧了。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晚棠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在她神经稍稍松懈的刹那——
“朕的‘棣’。” 朱棣闭着眼,声音低沉平缓。
“那诗经后半句是……” 他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一字一顿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轰”的一声,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晚棠真是没想到,一代开国帝王朱元璋,给孩子取名寓意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宏才伟略的期盼,竟然是兄弟情深?!!
可她身后拥着她的这位帝王,可是历史上最难讲兄弟情深的啊!他的皇位,靠的是与兄弟子侄相争,血洗宗室来的……
伴君如伴虎啊,果不其然,晚棠恨急了自己的没话找话。真是没有文化害死人了啊,这不是在给他找不痛快吗?
朱棣今日本来就暴躁,她不会上半夜与他巫山**,下半夜就身首异处了吧!
晚棠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僵硬了,脊背绷得笔直,甚至开始细微地颤抖,方才那点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无血色的苍白。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肤,紧贴着朱棣滚烫的胸膛,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
“一个女孩子,为何用‘晚’字取名?”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似是没有在那句话上多计较。
“……奴婢,” 她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小心翼翼道,“奴婢是……是六月末,夏至过后生的。”
她顿了顿,闭眼回忆了一下原主爹娘的说法,迟缓道:
“娘亲说,生奴婢那会儿,家里院子最后一株重瓣海棠,恰好开到最盛,将将要谢……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爹爹觉得,花开到最盛时,便已‘晚’了,可那景象又极美,难以忘怀……就取了‘晚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朱棣沉默了片刻,而后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松了半分力道。
“盛时即晚……” 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然后笑道:“倒也贴切。”
晚棠不敢再接话,听上去他没有再计较他名讳的事情。
“睡吧。” 他吐出两个字。
晚棠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一松,她闭上了眼睛,但是始终睡不着。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晚棠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确定睡着了,缓缓拉开与他紧密相连的姿势。
这才深呼一口气,心里暗暗盘算着,再熬几个时辰他就去上朝了,她就回去好好清洗一番。好在后宫这么多娘娘,都没生出一男半女来。大概问题出在他身上,他也年纪不小了,她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中彩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晚棠想着想着,还是累得睡着了。醒来时,对上的是徐姑姑一双平静的眼。
晚棠艰难地用手肘撑着想坐起来,一阵钝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口气,动作瞬间僵住。
徐姑姑没说话,只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力道用得巧,既扶住了她,又没碰疼她。
借着这力道,晚棠才慢慢坐直。锦被滑落,露出些许触目惊心的红痕。
徐姑姑看看晚棠,欲言又止,斟酌了几下,关切问道: “要不要……老奴给你看一下有没有伤?”
晚棠红着脸赶忙摇头。
“跟我不用害臊,我打洪武年间进宫就是专门服侍侍寝娘娘的,我那边该有的药膏都有。你年纪还小,以后日子还长,不要落了病根儿,有苦难言……”
晚棠还是摇头 “我…… 我没事…… 谢谢姑姑,我…… 我想今天下午不当值,休息一些可以么?”
“本也没排你的班,我扶你回去。” 徐姑姑拿来她的衣服给她穿上,压低声道:
“昨晚殿内那情形,这两天前朝应该都不会太平。你别去御前的位置了,就在内殿门口站着。我让资历老一点的宫人去御前。”
徐姑姑抬头眼睛盯着晚棠,认真嘱咐道:
“陛下若问起来,我会说这个位置方便你夜间伺候。你自己也要机灵点,回话可以顺着回,但答要往好处多的地方答。”
“还有,瞌睡虫收一收。陛下心情好的时候,你是娇憨可爱。心情不好的时候……” 她顿了顿。
晚棠闻言垂下了头。
徐姑姑叹了口气,拢了一下她的衣领继续道:
“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我的脑袋,就不知道在哪里了!在乾清宫当差,脑袋就要别在裤腰带上,宁可少说不说,也别多说多问。在主子眼里,没有谁是特别的。听见没?”
晚棠垂着头,眼泪突然蓄满了眼眶,滚烫地打着转。
徐姑姑看见了,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替晚棠抿好最后一缕碎发时,拇指的指腹极快、极轻地从她眼角掠过,将那将落未落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揩去了。
“姑奶奶,” 徐姑姑声音放得更低了,“眼泪收收。你刚承了恩,这是天大的福气。出了这道门,脸上得带着笑。”
晚棠赶忙用力点头,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随后,徐姑姑收起温和模样,迅速恢复了四平八稳的模样。
晚棠见状垂头,小步退到徐姑姑身后,随她一同离开内殿。
那是晚棠第一次感受到,
哭笑不得,
这四个字是多么的恐怖。
待送晚棠回侧殿住处,徐姑姑转身要走,晚棠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
“徐姑姑,” 她回头望向晚棠,晚棠斟酌了一番,小心问出那个问题:“陛下……其实不知道我叫晚棠。那日的海棠酥饼……是徐姑姑的好意吗?”
徐姑姑愣了一下,随即又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姑娘哪儿的话,那是御膳糕点,岂是老奴能随意安排的?”
“可……宫中常用的酥饼都是梅花形制,海棠花甚少见……” 晚棠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说辞。
她看了看晚棠迷茫的眼睛,又轻声解释道:“姑娘观察入微。但那荷花酥确是陛下指定,又着老奴再为姑娘选几样糕点一并送来。老奴看御膳房新开了花形模具,想到姑娘名字里的‘棠’字,便让御厨准备海棠酥饼。”
“原来如此,多谢徐姑姑一番心思了。”晚棠谢道。
“这都是小事,姑娘不必如此挂心,只记得这是陛下的恩典便好。陛下发话,我等自然要按最妥帖的方式准备。此间若无它事,老奴就去忙了,姑娘好好休息。”
“徐姑姑慢走。”
晚棠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心底的疑云还是久久不能散去。
徐姑姑对她是有心的,可以她的身份资历来说,有时候又太过“有心”了。
这份心,她看不透,总难免惴惴不安。
罢了,她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为没发生的事情过度忧虑。还是先养好身子吧,这朱棣的辣手摧花,她都不知道还能撑几回了……
怎一个苦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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