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祠堂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顶上的缺口漏下来,照在石台前那块空地上,照在两个人脚边。江晚棠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铁匣,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沈寒川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风从祠堂的门洞里灌进来,带着三月夜里泥土和草木灰的气息。
过了很久,江晚棠把铁匣收进怀中,抬起头来。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顾青崖来。”
两个人出了祠堂,穿过那片焦土,回到镇上。客栈的灯还亮着,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两人上了楼,江晚棠进了自己那间房,沈寒川也进了隔壁。门关上之后,沈寒川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有脚步声,走了一个来回,又停了。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坐在了床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敲了两下。
隔壁静了一息,然后响起两下敲击声,是从墙那边传来的。沈寒川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回身躺下。他闭上眼,祠堂里那块牌位上的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江母沈氏。沈晚棠。他师娘也叫沈晚棠。
十年前师父醉酒时念的那个名字。书房里那幅画像。落款处那个只有一字的“棠”。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夜很静,镇子里没有更声,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他闭上眼,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想什么。就那么躺着,等到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楼下吃了早饭。江晚棠的伤好了些,至少抬胳膊的时候不会嘶嘶抽气了。他坐在桌边,端着粥碗,慢条斯理地喝,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模样,像是昨夜在祠堂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寒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昨晚没睡好。”他说。
江晚棠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有青。”
“霜华剑客还会看面相。”江晚棠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是没睡好。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娘。”江晚棠说,语气很随意,“想她为什么把玉佩留在我身上。想她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写在布上。想她是不是知道,有一天我会回来找。”
沈寒川没有接话。江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吧,去祠堂。顾青崖该到了。”
两人出了客栈,往镇子北边走。清晨的镇子里很安静,街上有几个早起的铺子刚开门,伙计在门口洒水扫地。两人穿过长街,出了镇子北口,沿着一条土路往那片焦土走去。
日头刚升起来,照在焦黑的地面上,泛着暗沉沉的光。祠堂的青石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门洞上方塌了一角,像一个合不拢的口。两人在祠堂外停下来,江晚棠往东南角那间偏房看了一眼。
“有人。”他说。
沈寒川也看见了。偏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他按住剑柄,江晚棠抬手拦了一下。
“别急。顾青崖每年三月来,雷打不动。他带着两个随从,不会多带人。我们先在外面等着。看他来做什么。”
两人退到祠堂侧面的一堵断墙后面,蹲下身。等了约莫半刻钟,焦土东边的路上传来马蹄声。三匹马从镇子方向过来,为首那人一身青灰色长袍,头戴斗笠,身形清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佩刀。
三匹马穿过焦土,在祠堂前停下来。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寡淡的脸。四十来岁,鬓角有霜色,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青崖。
他走到祠堂前,停了一息,然后迈步走进去。两个随从守在门外,没有跟进去。沈寒川从断墙后面看过去,看见顾青崖走到石台前,弯腰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开始擦拭牌位。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擦完江明远的牌位,又擦沈晚棠的。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排牌位,站了很久。
“他在祭扫。”沈寒川低声说。
“不止。”江晚棠的声音更冷,“他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铁匣藏在石台底下,他每年都来检查一次。”
顾青崖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伸手探到石台底下。他的手指在石板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停住了。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发现铁匣没了。”江晚棠说。
顾青崖转过身,快步走出祠堂。他对两个随从说了什么,两个人立刻散开,往焦土四处查看。顾青崖自己站在祠堂门口,目光扫过整片废墟,最后停在沈寒川和江晚棠藏身的那堵断墙方向。
“出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沈寒川和江晚棠对视一眼。江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从断墙后面走出来。红衣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沈寒川跟在他身后,白衣如雪。
顾青崖看见他们,脸上没什么波动。他的目光从江晚棠脸上移到沈寒川脸上,又移回来。
“寒川。”他叫了一声,“你师父知道你在这里吗?”
“不知道。”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查真相。”
顾青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薄薄的日光,没什么温度。他退后一步,重新看向江晚棠。
“你找到了。”他说。
江晚棠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下,红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怀里揣着那个铁匣,脸上带着一点笑,但那笑容冷得像刀锋。
“找到了。”他说,“江明远的亲笔信。你勾结魔教、灭江家满门的证据。你要不要看看?”
顾青崖没有看那封信。他看着江晚棠的脸,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
江晚棠的笑容凝住了。
顾青崖往前走了一步。沈寒川挡在江晚棠身前。顾青崖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沈寒川脸上停了几息。
“你师父收你,是为了玉佩。”他说,“你身上有一块祥云玉佩。江明远把两块玉佩拆开,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江晚棠。你师父以为玉佩上有名单。他养了你十年,一直在找那块玉佩。”
沈寒川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他说。
顾青崖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他重新看向江晚棠。
“你娘还活着吗?”他忽然问。
江晚棠看着他。晨光里,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什么都没有。空的。
“死了。”他说。
顾青崖沉默了一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铁匣里那封信,”他说,“是我欠江家的。你拿去用。但你娘中的毒,不是我下的。”
江晚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棠烬是顾家的东西。但我爹死之前,把毒引交给了别人。不是我。”顾青崖偏过头来,看着他,“你娘中了十一年。下毒的人,比我更想让她死。”
他翻身上马,两个随从也跟着上马。三匹马穿过焦土,往东边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镇子方向。
江晚棠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沈寒川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顾青崖离开的方向。
“他说棠烬不是他下的。”沈寒川开口。
“我听见了。”江晚棠说,声音很平。
“你信吗?”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信一半。”他说,“棠烬是顾家的东西,顾青崖会配。但他说的也有道理。他要是想杀我娘,直接杀就行了,不用下毒。下毒的人,是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寒川:“我爹信上写,盟中有鬼。那个鬼,是顾长卿。但顾长卿三年前就死了。他死之前,把棠烬的毒引交给了别人。那个人,还在。”
沈寒川看着他。
“你娘中毒十一年。”他说,“下毒的人,知道她还活着。”
江晚棠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铁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
“我以为找到了铁匣,就找到了真相。”他说,“结果真相后面还有真相。我娘中的毒,我舅舅的死,我爹的信,顾青崖的自首。每一件事都指向不同的人。顾长卿、顾青崖、我师父、你师父。每个人都沾一点,每个人都不全是。到最后,我不知道该恨谁。”
沈寒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江晚棠没有挣开,反手扣紧了。两只手在晨风里交握着,很紧。
“慢慢查。”沈寒川说,“一个一个查。”
江晚棠偏头看他,日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看了沈寒川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眼底的东西松了。
“行。”他说,“一个一个查。”
两人往镇上走。晨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焦黑的泥土上,照在祠堂的青石墙上,照在两个人的背影上。远处有炊烟,有鸡鸣,有镇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
走到镇口的时候,江晚棠忽然停下来。
“沈寒川。”
“嗯。”
“你师父萧正源,当年查江家的案子。他查到了顾长卿头上,不敢动。他收养你,把案子压了十年。”江晚棠偏头看着他,“你恨他吗?”
沈寒川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晨光照在他脸上。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当面问他。”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压了十年。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问他——”沈寒川顿了一下,“问他,我娘是谁。”
江晚棠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去问。”他说,“顾青崖自首了,案子要审。你师父一定会来。我们回河间府等他。”
两人穿过镇子,回客栈收拾了行李,牵了马,出了清河县。官道往北,两旁的油菜花田金黄一片,铺到天边。江晚棠骑在枣红马上,红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动,手里攥着缰绳,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你娘可能还活着。”
沈寒川偏头看他。
“我师父说,总坛烧了之后,教众死的死散的散。但你娘没找到尸首。”江晚棠说,“我师父当年找过,没找到。他说你娘可能被人救走了。”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
“谁?”
“不知道。”江晚棠说,“但你师父萧正源,当年参与了围剿总坛。他可能知道。”
沈寒川攥紧缰绳。两匹马并辔走着,蹄声得得。路边的油菜花田被风吹得起伏如浪,远处有农人在田埂上走,挑着担子。天很蓝,云很高,风里有棠花将开未开的气息。
“那就去问他。”沈寒川说。
江晚棠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下那双眼睛弯了弯。他伸出手,越过两匹马之间的空隙,握住了沈寒川垂在身侧的左手。沈寒川偏头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看着前方的路。
两个人往河间府去。马蹄声得得地响在官道上,一路向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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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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