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棠本娇美

天意弄人。抽签结果一出,第一位登台的就是苏棠熙。

“请雨林小姐,登台献舞——”

苏棠熙汗颜。

献舞?上去舞剑还成。那小二不会以为她想抱着古琴跳舞吧?

没时间纠结了。

“姑娘,我确实不知今日只择舞姬,但已报名不可撤回——拜托,与我一同登台!”她神情里带着急迫,白清浅用力点头。

“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原来连规矩都不知道。”金凤钗不依不饶,“丑八怪,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滚!”

苏棠熙连眼神都懒得给:“无聊。”

她压了压斗笠,抱着古琴,拉起白清浅的手快步上台。

“怎么是两个人?”

“你不知道?今日只选舞姬,那红衣女子是雨林,旁边那个——是她的琴师?”白清浅耳尖,不安地瞟向在一边调琴的苏棠熙。

苏棠熙什么也没说,透过白纱能看到若隐若现的人影,离自己最近的那抹绯红最是显眼。

“姑娘既能无乐而舞,即兴发挥便好。”

她勾出第一个音,缓缓揉开,节奏轻缓而沉。是《卧龙吟》,不看台下那些轻蔑的目光,指尖沉在弦上,初起时极低,在嘈杂席间几乎被杯盏声淹没。

白清浅站在舞台中央,双手还攥着裙摆。没有急促的花音,没有炫技的轮指,琴声是沉的,稳的。

她闭上眼。没有起手式,身体先于思绪做出反应——腰肢微旋,裙摆轻曳,足尖点地,像被琴声托起的落花。台下渐渐安静了。

苏棠熙没有看她,指尖却跟得丝毫不差。白清浅每一个呼吸的起伏,每一次旋身的停顿,弦音恰好落在那一瞬。

琴声与舞姿对答,一问一应,一沉一升。一个转音,曲入《酒狂》,节奏加快。白清浅迅速接上,舞步自然切换。

最后一个音落下。满堂寂静。

不知谁第一个开始鼓掌。掌声零零落落,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满堂华彩。白清浅走来牵起苏棠熙的手,一同谢幕。

“那转音你听到没?太巧妙了!”

“这舞姬厉害,伴舞的只有古琴!”

“高山流水,一舞惊鸿,当真是清弦艳袂!”

苏棠熙心跳如鼓。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演出,虽戴着斗笠,但以女相被当众点评,还是太难为她了。

“姑娘!摘下斗笠,让我们一睹芳容!”两人正准备离台,身后吆喝声热情洋溢。

苏棠熙微微顿步,正要回头,恰好有风吹开半边云纱。半张沉鱼落雁的侧颜闪现一瞬,有缘见到的,呼吸俱停。

她勾唇一笑,比了个“嘘”,整个过程不过三秒,便拉着白清浅快步离开。

“仙女!我见到仙女了!!”

……

回到候场区,一位老嬷嬷迎上来,笑得皱纹挤作一团:“哎哟这位姑娘,方才那一曲可真真儿是绝了!”

苏棠熙从容将白清浅拉到身前:“若非清浅姑娘,这份游刃有余还真难说。”

嬷嬷拉过羞怯的白清浅,抚着她的手背:“老身管这醉仙楼二十余年,头一回见琴师与舞姬这般默契。敢问姑娘师从何处?可有常驻的打算?”

“我……”

“清弦师从上卿青溟。”瓷娃娃般的瑜镜缓步走来,“她既来此献艺,自有常驻打算。不过上卿有令,清弦只卖艺不卖身,不便露脸。若醉仙楼能护她周全、不泄露此事,上卿自会庇护此地。”

白清浅闻言看向苏棠熙,表情都变了。嬷嬷一拍大腿:“原来是上卿大人的徒儿,难怪这般出众!放心,一定给我们清弦最好的琴、最好的舞台!”

白清浅不好意思地拉起苏棠熙的手,轻声道歉:“对不起,雨林应该是你才对,我抢了你的艺名。”

“害,一个艺名而已,你叫雨林和我叫雨林,没什么分别。”苏棠熙大方地拍拍她的肩,“我叫清弦。下次,我还为你伴舞。”

瑜镜的表情在她身后变了变,急忙出声:“清弦,你需要休息,不如明日再来。”

“可我……”

瑜镜一脸不容反驳的严肃。苏棠熙只得放弃:“好嘛,我马上回去。清浅妹妹,明日我再来,可否告诉我结果?”得到肯定的答复,瑜镜二话不说便将她拉走了。

脚速极快,苏棠熙踉踉跄跄追着:“镜,你慢点!怎么了突然这么急?”到一处僻静阴影,瑜镜终于慢下来,碎碎念道:“白清浅那女人可不简单,小霖儿你心思单纯,别被她骗了!还有——凭什么说自己丑?”

看她委屈成一团,苏棠熙噗嗤笑出声,轻声哄道:“权宜之计嘛。这脸能不让别人看到就不让别人看到,更方便行事。至于白清浅——她怎么坏了?”

“这……”瑜镜小脸涨得通红,“她、她就不是好女人!我看她不顺眼!小霖儿你离她远点嘛。”

苏棠熙无奈拂开她的手:“白清浅这名字我有印象,小时候似乎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时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甚至有些乱。”

瑜镜偷偷翻了个白眼——青溟当时用了术法,让苏棠熙把那段真实记忆当成了梦,能记得清楚才怪。“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可没有她,这计划就泡汤了。再说我看她也没什么坏心眼,就算有,我及时止损就好。”

“可是——”

“好了镜,我突然想到怎么用那些香囊了。走,回秋香铺。”

白清浅缓步踱回西廊,回想着方才的一切,恍若大梦。她起舞时,目光曾无意间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雨林姑娘今日之舞,真可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宋茗峪靠在木栏上,轻笑着望向局促的她。

“公子……原来真的是您!”白清浅细看,他脸上有一抹淡淡潮红,手里还有大半壶酒。

“楼下麻烦人太多,这里自在。我看了大半,舞艺无一人及你。”

白清浅哭笑不得,知他已是半醉:“公子谬赞。许是醉了看不真切,错过佳人了呢?”

“怎么会呢?佳人,不就在我眼前?”

宋茗峪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错愕的小脸,那神情像受惊的雀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舞台,声音轻得似在自语:“这话本不该说……许是真醉了。”

他往廊柱上一靠,侧脸被灯笼光勾出柔和弧度,唇角笑意未褪尽,已染了几分自嘲。

白清浅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垂下眼不敢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静默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枚剑穗,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过去:“公子赠的剑穗,清浅一直收着。想寻个机会还与公子。”

宋茗峪低头,看那剑穗安静躺在她白皙掌心里,灯火泛出柔光。

他伸出手,指尖没去接剑穗,而是轻轻按在她手腕上。力道极轻,如一片落叶点在水面。“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嗓音有些低哑,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白清浅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枚剑穗被重新握回手中,穗尾轻轻颤动,像极了她此刻说不出口的心意。

楼下传来一声豪迈吆喝:“茗峪呢?高处不胜寒,躲哪去了?”

宋茗峪蹙眉松手,恢复了那副淡淡模样,眼底却还残留着未散的暖意。

“来了。”他应了一声,回头看向白清浅,顿了顿,“夜里风凉,早点回去。”

廊上只剩她一人。白清浅低头看着手心剑穗,嘴角扬起极浅极浅的弧度。楼下宴席觥筹交错,不知谁拨响琵琶,清亮弦音穿过喧闹直传西廊。

她靠在廊柱上,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夜也没那么冷了。将剑穗仔细藏进袖中,贴着手腕的温度,刚刚好。

“茗峪……是公子的名讳吗?”

身后不远,一只红蝶扑棱着翅膀飞上房梁。

“如此之景,你可满意了?”

青溟的脸藏在阴影里,看着停在自己指尖的蝴蝶,沉默片刻。

“停战吧,瑾幻,没有必要的。你已替她改了命,往后如何,看他们的造化。我不会插手,也会勒令瑜镜不动她。”

红蝶飞走了。青溟望着那道决绝的翅影,月光落入眼中,满是忧虑。

“瑾幻,你何时才能明白,天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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